《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28、第三声 对不起

　　清雾有些恍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只记得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下车的时候输错了三次车费后司机不耐烦地自己夺过去手机输了金额。

　　没有开客厅灯，只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那刹整个人失了全身力气滑坐在地。

　　双手猛地紧紧捂住了自己整张脸，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

　　幸好，幸好，幸好，只能说一切都幸好。

　　幸好她还没有真的来得及自作多情。大言不惭，一厢情愿，自作幻觉。

　　是错觉，是幻想，是妄想，是虚妄。

　　她贪心了。是她贪心了。

　　只是因为他是裴铮，是客气的裴铮，是礼貌的裴铮，是得体的裴铮，是本身就是那么好的裴铮，是被阿姨要求的裴铮罢了！

　　突然一切都恍然大悟，为什么他要报北京，为什么他总是出差去北京，为什么偶尔会听见他报备似的通话，为什么，为什么那晚他一个多小时后才回自己消息。

　　她果真打扰了，分明就是打扰了，可是他还是那么好脾气地说没打扰。

　　脑袋埋进膝盖里，牙齿咬重的力度更加几分。

　　她就说，他可是那么优秀的裴铮啊，怎么可能……又怎么可能呢！

　　幸好，幸好，幸好，该庆幸，庆幸她还没来得及丢人现眼闹出笑话。

　　“叩叩。”敲门声突兀入耳，黑暗中清雾耳膜一颤，一瞬下意识屏了呼吸。

　　门外裴铮嗓音隔着门入耳：“程清雾，你回来了对吗？你很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嗯。”清雾礼貌应着，嗓音发出的刹那又赶紧捂住嘴咽了咽口水无声清了清嗓子，才再开口，“我没事。那个——”又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平缓了些，“那个你先用洗手间吧，我待会儿再去洗漱。”

　　门外之人有两秒沉默，才再回应：“好。饮水机那儿放了红糖姜茶。”

　　一刹那清雾抬手紧紧捂住了嘴，指缝湿润，“嗯，好，谢谢。”

　　一个多小时后。清雾换了睡衣，又确保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迟疑几秒后还是打开了门，察觉客厅没人的瞬间整个人松了口气，逃也似的迅速进了洗漱间。

　　半个小时后再望向镜中自己，因为热气熏缭过脸色此刻还算红润正常。

　　开门的一瞬，主卧门也巧合地突然打开，裴铮出现在门口。

　　清雾手指攒住睡衣衣角，喉间咽了咽，想着也好，她不用待会儿再专门敲门一次了。

　　上前一步，抬眸看他，嘴角挂上了浅浅笑容：“你回来得还挺早的，我以为你会跟你室友们多聚一会儿的。”没给裴铮开口机会只赶紧又继续说：“裴铮，那祝你今晚生日快乐，这次是我单独亲口送给你的。只是——只是抱歉啊，礼、礼物我才发现突然坏了，送不出手了，明天我再补给你，抱歉。”

　　裴铮沉默了两瞬，神色掩匿在深邃眼眸里，语气很淡：“没事，你能记得，就很感谢。”

　　清雾越发笑了笑：“那我先去睡了。”话落就只自顾转了身要往房间去。

　　“程清雾。”裴铮突然喊住她。

　　清雾脚步一滞，这一刹不敢回头。

　　以为裴铮要说什么，可是等了几秒，最终却只等到他很平的两个字：“晚安。”

　　“晚、晚安。”清雾回房的脚步迈得快了许多。

　　门关上的一刹，脸颊再也挂不住狠狠抽动起来，却又抬手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埋头倒进被子里，被子都被缩成了一团，在无边的黑暗里才终敢任喉间逸出闷闷声响。

　　湿润，潮闷，心悸，窒息。

　　朦胧迷离的虚幻薄雾里，清雾看见了一抹特别漂亮的身影，在一所特别特别好的北京高校门口，特别特别耀眼，特别特别鲜活夺目。

　　她想上去看清她的容貌，可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她就又跑，奋力地跑，奋力地往前奔，可是还是无法上前去看清她。

　　那身影突然要转身走了，清雾着急起来要喊她：裴铮女朋友——你是裴铮女朋友吗——你可以让我看看吗，可以让我——

　　黑暗中急喘声突然割划耳蜗，清雾双手死死攒着被子，整个人一瞬从被梦境中强行拖拽了回来。

　　整个人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心脏也似被狠狠揪住要死死往外拽，一股失重般的心悸猛地涌卷而来，连带着揪着被子的手都不受控迅速发了抖。

　　忽的整个人猛然惊起身直往洗手间冲。

　　洗手间里霎时传透出阵阵剧烈干呕声。

　　清雾跌坐在马桶边，死死扣着边缘的手不停抖着，嗓子眼越是呕着越是想把心呕出来，双眼就越是不争气失了清明白茫茫一片。

　　“程清雾！”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声，“程清雾你怎么了！”

　　清雾神经狠狠一激，想回应，可是又是一阵剧烈干呕，在这一瞬的下一秒手臂只突然已被人攒住。

　　“我们去医院！”裴铮把她打横抱起往外冲，一瞬她浑身冷汗都似浸透衣衫湿了他手臂。

　　清雾在颠簸中觉得有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心口阵阵发着慌发着颤，但这一刻倚在裴铮怀里却又只觉浑身心安浑身泛起了暖，强硬张合起惨白的唇：“裴铮，谢谢你。”想仰头望他，可是瞬间耳廓里就又进了水眼眸白茫茫。

　　“别怕没事的你会没事的。”裴铮声音在失控。

　　清雾耳廓里瞬间又浸了湿润模糊了他嗓音。

　　被送进急诊做了各项急性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最后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伴躯体化症状、外加轻度脱水。清雾被要求留在急诊科输液观察两小时。

　　清雾怔怔地看着自己右手背上的留置针，视线已经恢复清明，这一刻也不敢再任由自己不管不顾哭。

　　“裴铮。”安静的空间里沉寂了一阵，清雾才终敢逼着自己开口，嗓子很干很哑，但语气还算平静，“今晚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可以的。”她还记得他不喜欢医院气息的。

　　裴铮突然心里压着一口气，想发泄，可是却连发泄的理由都寻不到。

　　坐到她跟前，脸色有些紧绷，但眸中的疼惜这一刻却未掩饰，“好好休息，待会儿没事了我们一起回家。”

　　清雾鼻尖突然狠狠抽动一瞬，猛地转了头把大半张脸埋进了另一侧枕头里背对了他。她怎么能习惯呢？怎么能因为他的习惯性称呼就真的习惯了那儿就是家呢？

　　忽的抬起左臂盖在了眼上，盖住了病房里炽眼的白灯也盖住了裴铮的目光，牙齿狠狠咬住了内唇。

　　裴铮手掌收缩成拳，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显露，想忍，但忍不住还是问了：“程清雾，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突然躯体化？为什么就又像回到了最初的客气？难道这几个月的靠近都是他的错觉吗？

　　清雾手臂越发压住了眼眶，但无法回答。

　　空气里静默了十几秒，看出她不想回，裴铮自顾自回答了起来，语气里却全是疑惑，只试图找寻到一个答案：“今晚的聚餐你不开心吗？我室友他们说了不好听的话？是闵越的过度热情让你不适应了吗？”顿了两秒，又轻道，“还是闵越——”

　　裴铮没能敢把那个想法道完。就算是这样，也只能解释她突然的对他再疏离，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身体突然这么不舒服。

　　裴铮喉结滚了滚，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对不起。”

　　清雾蓦地狠狠摇摇头。

　　维持着手臂姿势没动，但终于开口：“裴铮，跟你没关系，不是、不是因为你和你朋友。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导致……导致生病了，我只是现在有点难受，但我没事，输完液就好了。”她控制不了眼泪和颤音了，只能如此找了个拙劣借口。

　　裴铮还想问，可是问不出口了。

　　气氛重新沉默下来，清雾牙齿重新紧紧咬住了内唇，拼尽全力也终还算不让自己太崩溃太狼狈。

　　两个小时后，医生准予了放行，回到住处后的清雾就直接回了房缩回了被窝里，输的水液里有镇定安抚成分，大脑一片茫然终于安静了，眼皮也因药物作用不受控闭合了起来。

　　翌日，清雾是被裴铮打来的电话铃声惊醒的，接听后听见了电话里的人重重地舒了口气。

　　听见就在门外处传来裴铮喑哑嗓音，带着关心：“好些了吗？要起来吃早餐吗？”

　　清雾看一眼时间，眼眸一惊，这个时间点他本来已经该去上班了的。赶紧回应：“我好了，我没事，我睡过头了，我待会儿自己弄早餐就好。裴铮你快去上班吧。”

　　“我请假了。”

　　清雾心脏狠狠一缩，这一瞬却再也不敢妄自乱跳，手突然又发了抖，左手狠狠握住右手按进被子里。

　　“程清雾，不要，拜托，拜托，不要，不要这样。”牙齿打着颤，很轻的恳求音逸入自己耳里，“不要，不要这样，争气点，不要……”起码还能见面，你该庆幸的。

　　半小时后。

　　清雾还是起身去吃了早餐，席间除了脸有点肿眼有些肿唇有些白，其他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客气，正常笑。

　　吃完还想主动洗碗，但裴铮一如既往抢先了步，她这次也就没客气，转身重新回了房。

　　她要买礼物，她还没给裴铮送生日礼物。他昨晚26岁的礼物得买，还有另外七个，她也得买，说了要补给他的，她这次可一定不能再食言了。

　　她还想去线下挑选的，可是坐在化妆镜前怎么也上不好妆，最终整个背脊重重坨了下去，转而拿起手机选择同城急送。

　　这一刻也竟才发现闵越竟然给她发了微信，还是昨晚很早的时间就发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