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10、第一声 梦境

　　这顿水果酸奶捞早餐的碗是裴铮洗的，清雾是说让他去上班，但裴铮奉行了迟到就干脆迟到到底的原则。

　　清雾没有跟着踏进厨房，但是人却不受控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站在洗碗槽前的背影上。

　　西装革履洗着碗，莫名有点怪异，但又莫名的，清雾觉得好看。

　　清雾望着望着，瞳孔里颀长宽阔背影就逐渐和清冷少年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裴铮！谢谢你啊，本来这次该我洗碗了的，那我下次还你一次！”

　　“不用。”少年语气很平很淡，垂眸专注在手上的泡沫和餐具，没抬眸看一眼儿在自己旁边笑意盈盈的少女。

　　“裴铮你是个暖男！”清雾没坚持要还，转而毫不掩饰夸赞他，15岁少女的脸上带着纯真灿烂的明媚笑容。

　　清雾目光恍了恍，瞳孔里的背影重新变幻回了西装背影。

　　那是15岁的她，刚去裴家不久，主动要求要在饭后负责洗碗，阿姨执拗不过她就干脆让她和裴铮一人洗一周，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日常。

　　而那一次，是她来姨妈了，她没跟任何人说，但那一周不知怎的，裴铮竟主动说那周他洗。

　　裴铮在听到那句“暖男”后是什么表情呢？

　　清雾眼睫眨了眨，想回忆起来，可是，好像回忆不起来了。

　　只影影绰绰脑海里闪出一句话：“你别站这儿打扰我。”

　　裴铮不喜欢她的吵闹，连洗碗的时候也懒得听见半点声响。

　　但那时候的她竟然拥有着那般的钝感力。

　　清雾眼睫越发颤了颤，一瞬忽觉眼前西装宽阔背影几分模糊起来，赶紧下意识转身抬手抹了抹眼睛。

　　再抬眸时，裴铮已然擦干手出了厨房，清雾感受到他目光落过来一瞬，很轻，像羽毛扫过。

　　“我先走了。”裴铮平淡寻常声音落入清雾耳中。

　　“好。”清雾下意识点头回应，“你快去吧。”她知道他只是作为合租室友礼貌性说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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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播客，清雾分享了一段关于成长与接纳的感悟，播客上线后一如既往收到了很多听众朋友的留言和私信。

　　清雾靠坐在窗边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快速过着私信，猛地一刹指尖蓦然顿住。

　　一名标有“铁粉”标识的听众发来私信，话里有两个字让清雾眼睛一阵刺痛。

　　清雾手指迅速点进去回关了他，然后给他发了一长串劝导安慰的话过去。

　　[清雾老师，我想见一下您，我想知道给我安慰给我力量的你到底长什么样，我不想我消失的时候我连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清雾盯着这行字，手指一时有些僵在屏幕上方，眼眶不受控几分发涩起来。

　　消失，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又密密麻麻地往胸腔里刺。

　　她怎么不熟悉这两个字呢？她也曾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见天日不知黑夜白天，也想过如果可以消失就好了，想过是不是消失掉就不需要痛苦了。

　　清雾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想要输字回复他，但指尖突然又顿了瞬，转而指腹按下了语音键。

　　声音如播客里一样又轻又温柔：“大树，你好。”清雾称呼着他显示在一棵大树头像旁的昵称，“这是你的昵称，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但我想，大树应该是很稳、很深的吧。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应该也是希望自己可以如一棵大树般吧。”

　　“如果你此刻有点累了，那就允许自己做一棵树吧，不用去思考任何东西，就闭着眼静静地呼吸，静静地度过今晚，然后等明天，明天给我发消息，再给我慢慢分享你的感受，好吗？”

　　声音发送出去，那端很快又回了句：

　　[清雾老师，我就是想见你，你能让我见见你吗？如果明天我能给你发消息，那你能让我见你吗？能让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吗？]

　　清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抿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拒绝，她不在网上露脸，也没有被这样请求过私下见面。

　　指腹又按住了语音：“大树，我长什么样子都不重要的，你听见我的声音，你觉得我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的声音，你听到了，声音比长相更真实。长相会骗人，声音不会的。”

　　[说白了你根本不想见我，哪怕我真的消失你其实也根本不在乎！你根本没有真的想过要帮我，你播客里的话全都是套话全都是哄骗我们的！]

　　清雾看着这段话，有些无奈，但她也理解，一个人如果真的连生命都不在乎又怎么能奢求情绪稳定。

　　[清雾老师，我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您能帮帮我吗？您的声音我听过无数遍了，我想当面感激您，我只是想见一见您。我不是住这儿的，我只是这次才有机会来到离您这么近的地方，我见了您明天我就回自己家乡了，我不会打扰您的。]

　　清雾手指越发几分紧。

　　看着头像上的铁粉标志，这个平台的铁粉标识是要求关注两年以上、倾听时常1000小时以上，才会出现。

　　又看了下IP地址，确实显示跟她在同一座城市。

　　清雾脑海里猝然闪过一抹画面，那个在黑暗里蜷缩起来的自己，好像，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在希望能见到谁呢？

　　清雾喉咙不受控哽了哽，深呼吸一口气，语音过去：“大树，你今晚好好休息，好吗？我期待明早醒过来能看到你给我发信息，然后，明天上午，我们约个咖啡馆，见一面，好不好？”

　　看到那端答应，清雾呼出一口气，看一眼时间退出私信界面放下了手机。

　　清雾恍惚忆起自己四年前第一次正式做声音播客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名利，也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这样宏大的目标。

　　而只是想说话，想倾诉，想表达那些在白天里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内心世界。

　　第一次录的时候，只有手机放在枕边，就那样对着手机轻轻开口：“你好，我是清雾。今天是第一期，我不知道我能说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也许说得有点乱。如果你偶然听见了，谢谢你。”

　　那一期只有十分钟不到，播放量一开始也寥寥无几，但清雾记得很清楚，她在发布后收到了第一条留言，简单三个字：“我在听。”

　　她那时竟就对着这三个字泪眼婆娑了半小时。

　　后来慢慢的渐渐的，清雾签约了暖风，在公司的策划帮助下一步一步做成了如今的固定播客节目“雾色拾光”，播放量越来越多，留言越来越多，私信越来越多，像大树这样带有铁粉标识的关注者也越来越多。

　　所以，清雾想：既然大树倾听了她那么多次，那这一次，就换做她去做一次他的倾听者。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万家灯火，清雾从窗边起身轻轻拉上窗帘，然后打开门出了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她留着的。

　　清雾下意识往玄关处望了眼，那双男士拖鞋还安静摆在那儿。

　　现在已经是周五晚上十点多了。

　　裴铮他……是在加班吗？

　　清雾眸子猛地一颤一刹惊回神，对于自己不受控的脱离思绪闪过一瞬慌乱。

　　这儿应该只是他为了方便上班才租的住处吧，他家就在本地，周末回家了也很正常的。

　　也或者，周五有朋友聚会，还是有……

　　清雾忽的几乎是强硬逼着自己阻断了脑海里乱七八糟不受控的想法，手指却不知为何莫名地蜷缩攒住了睡衣衣角，将目光从玄关处收回走向了洗手间。

　　程清雾，裴铮那么优秀，高中里，大学里，毕业后……他也不是少年了。

　　这儿不是家，对于他来说肯定不是，对于自己来说也不是的。

　　清雾紧闭着眼掌心捧着冷水往脸上泼，泼去脸上的洗面奶泡沫，也泼去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洗干净脸，清雾又用毛巾把洗漱台收拾擦拭干净，关了浴室灯，走到客厅灯键处，也伸手轻轻一按，一刹那置身黑暗。

　　摸着黑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清雾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忆起很多画面：

　　妈妈带着15岁的她从苏州去到裴铮家，阿姨热情接待她，裴铮穿着白T恤神色淡漠看着她。

　　画面迅速变幻跳转，妈妈的骨灰盒被送到手上，裴铮在雨中给她撑着伞。

　　又突然是阿姨说裴铮只能考本地，裴铮的理想大学就是交大。

　　然后是她悄悄在电脑里搜索了“距离交大很近的大学有哪些”。

　　猛地一瞬四周又都是黑漆漆的。

　　清雾猛地睁开眼，四周确实黑漆漆，黑暗里只有自己微微急促发颤的呼吸声。

　　眼睛眨了眨，静默几秒，清雾从床上靠坐起来开了盏床头小夜灯，拿起手机看一眼儿，早上五点四十多，天还没亮，闹铃也还有一会儿。

　　清雾转而点开播客私信界面，看到了大树发来的信息，他真的做到了在她醒来就看到了他的消息。或许他根本没睡，清雾对这个结论不算迟疑，她也经历过那种一整夜都睡不着的很长一段时间。

　　清雾也没了睡意，起身开门径直往洗手间去，走近的一刹看见洗手间门关着里面透出灯光，清雾呼吸不受控就滞了瞬，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不自觉又看了眼主卧，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亮。

　　裴铮，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