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11、第一声 她说了松手

　　清雾下意识想转身先回房间，洗手间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打开，裴铮穿着家居服出现在眼前，额头碎发还滴答着水滴，身上散发着刚洗漱完的热气和沐浴露香气。

　　裴铮眉目意外一瞬，“你醒这么早？”她眼睑下的淡淡青色他现在的距离都可以看见。

　　“嗯。”清雾礼貌点头，“睡不着了。”犹豫一瞬还是问出心中好奇：“你呢？你刚回来吗？”

　　裴铮也点头，却没多解释。

　　清雾温柔嗓音反倒继续：“今天是周末，所以我昨晚还以为你回家了。”

　　裴铮眸底迅速闪过一抹异样，敏锐捕捉到了她话意味着什么，突然嘴角勾了笑意：“程清雾，我现在不就是回家？”

　　清雾手指猝然收紧。

　　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每个人把家的定义不一样吧，越是缺失的人，才是越是如此执着字面定义。

　　清雾其实还有些好奇那他为什么今早才回来，但在话到喉间时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逾越了，似乎自己对合租室友的行踪过于产生占有欲了。

　　转而垂眸收回了目光，语气礼貌：“你还需要用洗手间吗？”

　　裴铮出了洗手间，侧身一步，示意她用。

　　“谢谢。”清雾下意识道了谢，进去关上了门，一瞬间鼻息间越发被沐浴露香气围裹，比他身上的香味更浓。

　　洗手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有一层薄薄水汽氤氲在空气里，把清雾包裹着。

　　清雾坐在马桶上，不知道是不是热水汽的原因，但心里就是莫名的觉得屋子里要比昨晚暖和些了。

　　有气息，有声响，有……可能的偶尔的碰面。

　　清雾想裴铮应该会去补觉的，但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沙发处，脚步只已不受控一顿。

　　唇瓣不自觉抿了抿，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开口。

　　犹豫的瞬间裴铮却忽的抬眸望向她，嗓音带着几分清晨的沙哑：“程清雾，我烤了面包，请你一起吃早餐。”话落又突然补了句，“算回请你请我吃酸奶捞那顿。”

　　清雾原本骤然跳快一拍的心脏又缓缓静静归回平稳跳动，轻轻点了下头：“好。”

　　裴铮起身进了厨房，清雾见他端着餐盘把一份烤面包放在了自己身前，正要说谢谢，裴铮却又进了厨房。

　　清雾目光落在餐盘上，注意到不是自己置办的了。

　　裴铮他专门去买了餐具回来。

　　那就是今早，因为她昨晚还没见厨房里有这些新餐具。

　　脑海里骤然回荡他方才的“我现在不就是回家”，清雾心跳骤然跳快一拍，他好像真的在……在把这儿当做他的家一样置办这些日常物件了？

　　走神间一杯鲜红果汁被放到了面包旁，清雾神经一激，抬眸见裴铮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他给自己放了杯牛奶。

　　“我记得你乳糖不耐受，所以用冰箱里的草莓打的草莓汁。”裴铮语气一贯如常的淡，仿若只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东西，垂眸用叉子叉起了面包。

　　清雾手指却早已紧攒。

　　她庆幸此刻他垂着眸，才敢任由眼眶里的薄雾浮涌。

　　清雾忽的垂眸，声音很轻：“谢谢你，裴铮。”喉间有些紧有些发涩，“……你还记得。”

　　“不难记。”裴铮没抬头，只是简单三个字，语气只淡得像白开水，而没有别的任何情绪。

　　清雾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在他家住过三年，跟他一起吃过无数次早餐，对她乳糖不耐受有记忆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就只是，一个正常记忆的成年人都可能还有记忆的事。

　　清雾端起草莓汁，是温的。

　　但莫名只觉温度从指尖一路发烫到了心口。

　　清雾垂下眼睫，小小地抿了一口。

　　是甜的。

　　比那晚的单纯草莓水果甜，比那早的酸奶水果捞甜。

　　清雾眼睫不受控眨了眨，一瞬又只觉眼眶有些发热要生出薄雾来。

　　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只垂眸各自沉默吃着早餐，谁也没有再开口，空气中安静得仿若能听见空气流通的沙沙声。

　　裴铮比她吃得快，清雾注意到了而下意识开口：“你去补觉吧，餐具我来洗就好，毕竟上次也是你洗的。”

　　裴铮眉目微不可见地轻轻挑了一刹，“程清雾，你这是想把现在的合租生活过成七年前一样？两个人分好工，像一人洗一周那样？”

　　清雾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七年前，整个人掩饰不住那几分惊讶，握着杯子的手指都不受控蜷缩几分。

　　在对上他目光没两秒却先一步溃败般垂下眼眸，“没，我只是以为，你可能现在比较需要睡觉。”她其实不确定他昨晚是不是通宵熬夜了，但从他脸色来看，她猜测他应该是没怎么休息的。

　　“那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在关心——”裴铮沙哑嗓音突然莫名顿了瞬，“——合租室友吗？”

　　清雾眼睫莫名颤了瞬，轻轻点了头，“你请我吃早餐，我又吃得慢，理应是我洗碗的。”

　　话落清雾听见了空气中漾过一声轻笑，听见裴铮语气不明的话落入耳中：“你慢慢吃，我不困。”

　　清雾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既然他执着，她若还非得争执要洗碗，反倒会显得在过分在乎什么了。

　　十分钟后，清雾站定在厨房门外，目光又不受控注视着那道站在洗碗槽前的背影。

　　这一次是穿着家居服的他，清雾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知道就是和上次他穿着西装的背影很不一样。

　　清雾拇指指尖刻意地用力掐了掐自己食指指腹，疼痛让她眼睫一颤，倏然回神。

　　这次没等裴铮洗完，而先一步悄然转了身离开了门口。

　　再盯下去，清雾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简直像一个……偷窥狂了。

　　回了房间，手机提示播客私信有新消息，清雾点进去，是大树发来的，问她醒了没有，问说上午见面的话还算不算数。

　　清雾搜了下附近不算远但也不算很近的一家客流量比较大的咖啡馆，然后把地址发给了大树，跟他约定好了时间。

　　她不太爱化妆，但此刻眼睑下的青色有点明显，也算对大树表达尊重，清雾还是认认真真画了个淡妆，又挑了件比较正式的裙子。

　　再出房门经过客厅时，看见裴铮又坐在沙发处，清雾整个人都意外一瞬，都有点不确定他现在是真的不困还是又在失眠了。

　　裴铮手上握着手机，抬头直视她，主动开口：“程清雾，你要出门？”其实语气里已经全然是确定。

　　“啊，对。”清雾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而下意识回答后才突然又觉，问合租室友出不出门算是正常的吧？

　　合租室友也可以不只是陌生人的，嗯，对。

　　“哦。”裴铮语气浅淡，收回了目光，“注意安全。”

　　清雾捏着白色小包链条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只似听到自己心跳跳乱了一拍，“好。谢谢你，裴铮。”

　　裴铮没再答话，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应该是在看着什么。

　　清雾也不再多聊，转了身去了玄关处。

　　-

　　清雾到咖啡馆的时候人还不算多，因为不确定大树过来要多久，怕他路上可能要一会儿时间，所以约了十点钟。

　　清雾选了个靠窗座位，静静坐着视线落在窗外前的一棵茂密绿色大树上。

　　脑海里突然又不受控回想起裴铮说的“注意安全”，清雾呼吸一紧，只觉自己是不是有点没救了，仅仅简单客气的四个字而已，她竟然可以从上车到现在一直不受控回想、回味。

　　清雾收回视线垂首，对自己轻声开口：“程清雾，冷静下来。”

　　话刚落的瞬间一道激动声猛然惊入耳：“清雾老师？！你就是清雾老师吧！”

　　清雾抬头，入眼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鸭舌帽，有点黝黑的脸上布满激动欣喜。

　　“你、你好。”清雾下意识起身，“你是大树吧，你好，我是清雾。”

　　“太好了清雾老师我终于见到您了！”大树整个人猛地越发激动起来，上前一步就拉住清雾手，突然就哭起来，“清雾老师您没骗我！您真的愿意来见我！太好了！您的声音真的跟播客里一样。”

　　“大、大树。”清雾有点不习惯，想把自己手抽回来，“要不我们先坐下来吧。”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大树感受到她对自己肢体接触的抗拒，还是赶紧礼貌地松了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清雾把桌上的咖啡菜单推到他跟前，语气同播客里一样温柔：“大树，你想喝什么？我请你喝。”

　　她看出来他年纪应该是不大，黝黑的脸上带着未退的少年稚气，可是眸子里却是灰败死寂，即使此刻因为激动染了泪也都无法掩饰。

　　大树摇摇头，语气又激动起来：“清雾老师我什么都不喝，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清雾见他眼泪又在汹涌而出，心头一颤还来不及反应的一刹，手腕只突然又被他伸过来的手紧紧攒住。

　　力道不轻，清雾不受控蹙了眉，也感受到了他的指尖在发抖，伴随发抖就越发把她攒得紧了些。

　　“大树，你先别激动……”清雾温声安抚，也试图不动声色想要抽回手。

　　可这一动作反倒让眼前人应激了般直接站了起来，一刹手腕被攒得更狠，“清雾老师我好痛苦，我真的，你不知道我真的要是今天没法儿见到你，我就真的不想要继续下去了。我听了你的播客三年，每天晚上都听，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唯一让我觉得还有点温度的存在。”

　　清雾喉咙一紧，眼眶也不受控有些发涩，试图安抚：“我在这儿，不会走的，我的播客也不会消失，你先冷静点，有任何话我们都可以慢慢说，你先坐下来，好不好？”说着也试图想抽回自己手。

　　“慢慢说不了！一个小时后，不，半个小时后你就会走了！你现在就在想要走了！”大树嗓音更加激动，“你看，你现在就在不想要我触碰，你想把你手抽走！”

　　“大树……”清雾手腕吃痛，眉心都痛得紧蹙起来。

　　“清雾老师你别走好不好？”大树不松手，整个人还只突然绕过桌子到清雾跟前，“清雾老师你多陪陪我好不好？”眼泪啪嗒下来，“我爸妈都不管我，我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怪人，只有清雾老师你！只有你愿意安慰我，只有你的声音愿意陪着我……”

　　“清雾老师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样子，喜欢你现在手腕跳动的脉搏和温度。”大树激动着就要往清雾的位置上挤着她坐。

　　清雾几乎是下意识应激起了身，手腕的痛楚让她要扯回手，但嗓音还在试图安慰他：“大树你别激动，你先松手好不好？”

　　“不要不要！”大树狠狠摇头，“我一松手你肯定就会消失！我不要松清雾老师我不要你消失！”

　　“她说了松手。”

　　突然一道低沉平稳嗓音入耳，只见一只修长大手已经攒住了大树手腕，在隐隐发力。

　　清雾下意识就趁大树被迫松力道的瞬间抽回了自己手腕，下意识抬眸看向说话之人，一刹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