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我有一片叶

26、看！自由 同样幸福。

　　异国他乡，姜月白第一夜睡得有些难受，醒来好几次，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点时分，莫梓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一身干净简约的穿搭，身姿挺拔，依旧是沉稳可靠的模样。接到姜月白后，两人并肩徒步前往尼斯大学。

　　百年石砌教学楼爬满苍翠的常春藤，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古朴的墙面，走廊间满是翻阅典籍的各国学子，学术氛围肃穆又自由。莫梓熟门熟路地领着姜月白穿过长廊，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前。

　　一路行走，他低声简单叮嘱：“教授今天专门空出了时间，单独见你。”

　　寥寥一句，衬得此次见面格外郑重。

　　莫梓率先上前，轻轻叩响房门。

　　屋内短暂的静默后，传来低沉温和的应答。

　　他侧身抬手，示意姜月白先行，自己习惯性垂立半步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辅佐待命的姿态，常年伴于教授身侧的亲信模样尽显无疑。

　　推门而入的刹那，姜月白终于亲眼见到Davila教授。

　　男人鬓角微霜，细框眼镜衬得眉眼儒雅深邃，一身剪裁得体的纯色衬衣褪去了商界的凌厉，只剩学府师长的温润端庄。唯有腕间一枚自制的极简珠宝腕表，质感冷敛高级，悄悄泄露出他珠宝协会副会长、私人品牌主理人的另一重身份。

　　Davila教授闻声起身，步伐从容优雅，目光落在姜月白身上，没有陌生的审视，只事一种温和的视线。

　　“Lune，欢迎来到尼斯。”

　　他用语速舒缓、发音标准的英文开口，语气真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昨日事务冗杂，分身乏术，只能让莫梓代劳。这几个月辛苦他往返对接，为你安顿好了一切，希望你昨夜休息得还算安稳。”

　　姜月白微微颔首，礼貌应答。

　　Davila教授浅浅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办公桌整洁雅致，一侧堆叠着厚重的艺术学术典籍，另一侧却摆放着精装珠宝工艺画册、未完工的设计稿与宝石原石，学术的严谨与艺术的浪漫在此相融。

　　莫梓安静站在办公室的沙发旁，垂眸静立，不插话、不打扰。

　　Davila教授的目光自然落向姜月白随身带来的设计手稿，那几页薄薄的纸页，被姜月白妥善收在随身包里，是他最私人、最赤诚的创作。

　　教授伸出指尖，轻轻翻过纸页，动作轻柔，像是在品读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无名后辈的习作。他看得极慢，每一根线条、每一处留白都不曾放过。

　　良久，他才抬眼，眸光清亮而郑重。

　　“我关注你的设计，很久了。”

　　这句话轻缓落地，却瞬间撞乱了姜月白的心绪。

　　“业内的新锐设计我看过成千上万，流水线的精致、跟风的潮流、商业化的华丽，比比皆是。技巧完美，工艺精湛，却空洞无味。”

　　Davila教授语调平淡，字字精准，直击心灵。

　　“但你的设计不一样。”

　　“你的作品里没有刻意讨好市场的痕迹，没有追逐热点的浮躁。你把东方的留白意境、个人的心境故事、少年的温柔，全部藏进了珠宝的弧度与宝石的光影里。你的线条温柔、有力量，每一件作品都有独属于你的灵魂与过往。”

　　“这是所有后天技艺都无法复刻的天赋，是艺术设计最稀缺的内核。”

　　姜月白怔怔坐着，心口轻轻震颤。

　　莫梓果然说得不错，眼前素未谋面的教授，仅仅凭借零星散落的作品，便看透了他所设计的内核。

　　Davila教授收起温和的笑意，神色多了几分坦诚与严肃。

　　“我对外向学校申报，邀请你前来尼斯大学交流，是以跨文化珠宝艺术共创研究为名义。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看中了你的设计理念，想要与你开展学术合作、联合打磨作品，带你接触欧洲前沿的工艺与艺术体系。”

　　“这是你在这里最安稳、最合规的身份。”

　　话锋微沉，他目光笃定，字字郑重。

　　“但这不是我执意跨国、破格邀你前来的真正原因。”

　　“明年夏天，HRD即将开启全球征稿。这是世界含金量最高、最具权威性的艺术珠宝奖项，摒弃商业流量，只评判设计内核与艺术温度，是所有新锐设计师登顶国际舞台的唯一捷径。”

　　“而我，是本届赛事的官方特邀评审。”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桌前的手稿与画册上，明暗交错间，所有的懵懂与疑惑尽数消散。

　　姜月白骤然明白。

　　这场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跨国邀约，不是巧合。

　　是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手握资源的前辈，在人海中偶然窥见了他的天赋，默默观察、暗自考量。

　　“我让你入驻我的学术项目，参与我的珠宝品牌公司的高定工艺制作，让你浸润在欧洲最顶尖的艺术氛围里打磨作品、积累国际履历。”

　　Davila教授缓缓道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赏识与期许。

　　“表面是师徒共创、海外进修，实则，我是在为你打磨参赛的底气与资质。”

　　“待你的作品成型、状态成熟，我会以评审与导师的双重身份，举荐你入选赛事。我给过很多人这样的机会，有人抓住了，有人没有，希望你可以。”

　　在旁边站着莫梓稍稍抬起了头，姜月白猜莫梓应该就是抓住了吧。

　　一室静谧，唯有窗外梧桐随风轻响。

　　下午，Davila教授就让莫梓带他去了一所珠宝制作间。

　　莫梓说这是Davila教授在学校的私有室，现在教授把这所制作间的归属权交到他手上，直到他完成新作，让他沉下心潜心创作。

　　在莫梓要走时，姜月白放下随身包，突然开口问：“Mo，你也曾经在这里创作过的，是吗？你就是抓住了那个机会的一类人。”

　　对于姜月白的提问，莫梓出乎意料，没有惊讶，“对，我们师门大部分都曾在这创作过。你是我带回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就抬脚走了。

　　虽叫制作间，但画作初期该有的画具等都不会少。简单收拾了一下，姜月白就拿出自己的画本，那上面只是一个简单的雏形。

　　微风拂过，吹动玻璃窗外椴树的枝叶随风的幅度，不断舞动，打在窗上，却不刺耳。

　　姜月白走上前，打开窗，枝叶一下子扑了进来。

　　向后远远望去，整片校园被大片绿意包裹着。

　　宽阔的草坪铺在教学楼中间，还散落着零星的长椅和雕塑。

　　三三两两的学生席地而坐，摊开书本低声讨论；还有靠着树干闲谈、晒太阳。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姜月白觉得世界都慢了下来。

　　或许是刚来的不适应，还是被氛围所覆盖，姜月白的第一日并没有新的思路，草草画了两笔，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校园。

　　姜月白步履悠然，跟着十几个刚下课的学生一起下楼，有人又在下课后转过拐角去到图书馆，有人停在长椅上稍稍放松，有人则商量着结伴去往咖啡馆。他走在末位，看着同样于国内的各种情况，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姜月白走到楼下面包店时，恰好还没关门。

　　店长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每个进到他店里的人都会拥有一个他真诚温暖的笑容。

　　姜月白的法语程度只限于简单的对话，通过聊天，得知店主爷爷叫Pierre，开这个店是为了他的太太，他的太太很喜欢吃他做得面包，可是在五年前他太太就因为一些疾病离世了。他说他相信因果轮回，他希望他太太可以重新吃到喜欢的面包。

　　姜月白买了法棍和可颂，结账时，Pierre爷爷还送了几个白吐司，他说谢谢姜月白听他讲这个故事，如果可以，希望帮他传递这份爱恋。

　　“Bien,merci.”

　　姜月白又开始想念李景明了，其实一直都想，只不过这个时候格外想念。

　　他趴在床上，想了一下国内的时间，才给李景明敲去视频电话。

　　果不其然，他在吃早餐。

　　电话接通，姜月白就一直盯着李景明。

　　李景明应该是把手机立在对面，视频中他一边看着镜头，一边还吃着碗里的饭菜。

　　“吃过饭了吗？”李景明先开口了。

　　姜月白又把买的面包晃了晃冲他展示：“看。还有面包爷爷送的白吐司呢。”

　　“哦~那也不能只吃面包，知道吗？”

　　“知道了。我就这顿对付了一口，中午教授可请我吃大餐了。”姜月白撅嘴得意道。

　　“是吗？那就行。”

　　两人又安静了下来，姜月白啃着面包，眼神直直看着手机里的人，想念要从屏幕溢了出来。

　　“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也想你，想得想立马飞过去找你。”

　　姜月白知道他哄自己开心，可还是说：“那不行，你好好上班，等我回去就行。”

　　“好。”

　　—

　　最近的姜月白和李景明每天都有联系，只不过少了很多。李景明说他上次说得新出土的文物古籍运到了他们博物馆，又因在路途中耗时太长，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只剩下中午吃饭间隙，两人才能诉说衷肠。

　　而姜月白的设计，地方不一样，果然有了不一样的成效，初稿已经构成，只等明天教授的邮件，查缺需要修改的地方。

　　所以今天，姜月白决定去放松。

　　他是沿蔚蓝海岸的海滨步道过去的，尼斯的唐人街是散落在市中心与老城区之间，混在彩色南法建筑中，并不突兀，反而低调、烟火气浓，还带着南法阳光的松弛感。

　　尼斯老城暖黄、粉橙的外墙和绿色的百叶窗被保留下来，街角小店挂红底金字中文招牌，门楣的春联、福字，中式灯笼点缀期间，热闹又独特。

　　本是观赏着这特别的建筑，擦肩而过的人，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转过头，更熟悉了，没有犹豫，姜月白追了上去。

　　在那人的肩上拍了拍。

　　比姜月白先感到惊讶的人是他。

　　“月白，你怎么在这儿？”那人惊喜的抱住了他。

　　姜月白缓了口气，才回道：“我有工作在这。”终于缓过来，追问：“哥，你不是在里昂吗？怎么在这？”

　　“这个说来话长，要不边吃边说。”姜钥挠了挠头，指着旁边一家粤式茶餐厅。

　　姜月白同意。

　　姜钥这人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总想到处晃悠，姜月白在这碰见他，纯属巧合。里昂到尼斯，光飞机都得两百多公里，他是真能游。他说他在里昂碰见了点事，来这边躲躲，但明天又要飞巴黎了。真自由啊，姜月白都听得羡慕向往了。

　　“心唯在里昂，你要去看看吗？”姜钥说完自己的事后，撩起眼皮，直视着姜月白。

　　“不去了。我要是去了，她该不自由了。哥，她来这挺好的吧。”

　　其实还是担忧的，只不过他尊重姜心唯的选择。

　　“挺好的。能吃能睡的，别担心。”

　　姜钥又摆出哥哥的谱，开始问姜月白：“你呢，什么时候回国啊？”

　　“不知道，我这个设计还没完工，没有一定。”

　　“这样啊，慢慢来呗。”姜钥又一转话题，“还没祝你新婚快乐呢，对象怎么样啊？”

　　“谢谢哥，我们两挺好的。”姜月白一想起李景明，还带着新婚的甜蜜，怕姜钥看出，硬是把自己的耳朵都憋红了。

　　“挺好就行。”

　　他们没聊什么，姜钥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说是有急事得回里昂一趟，姜月白想送他去机场，姜钥拒绝了，让他替自己好好逛这里。

　　临走前，姜钥又抱了姜月白一下，轻声说：“别想太多，我来这里，不是你的原因。我一直都自由，你知道的。”

　　说完，转身上了车，姜钥又降下车窗，笑着又随风飘出一句：“我相信你的设计。看！自由。”

　　姜钥伸出手，手里的东西透过阳光还泛着光彩。是姜月白刚工作室刚成立时，姜钥要的定制项链，专属于他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自由。

　　没想到他一直戴着，还在这个时候又一次鼓舞自己。

　　姜钥，请你一直自由，同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