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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沧波同渡 夜海同舟, ...

  •   第八章沧波同渡

      血的味道,浓稠的,带着铁锈的甜腥,混着海水的咸涩,是沈云舒醒来时闻到的第一种气味。

      她趴在陆怀瑾躺着的窄床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船身在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带来木板的吱呀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响。昏暗的船舱里,只有一盏挂在低矮天花板的油灯,随着船的晃动,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沈云舒直起身,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她揉了揉眼睛,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立刻看向床上的陆怀瑾。

      他还昏迷着,脸色在油灯的光下显得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时眉头都会无意识地皱紧,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左肋下缠着厚厚的纱布,是昨晚周焕生紧急包扎的,但此刻,暗红色的血渍已经透过最外层的纱布,洇开一小片不祥的痕迹。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伸手,轻轻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毯。纱布下,伤口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纱布已经黏在皮肉上,边缘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混杂着血水。这是感染的征兆。

      她记得昨晚周焕生的话:“船上没有消炎药,没有输血设备,连干净的纱布都不够。陆少爷这伤,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

      天意。沈云舒的手指在陆怀瑾额头上轻轻一触。烫。他在发烧,热度不低。在海上,发烧和感染,几乎等于死亡判决。

      舱门被轻轻推开,周焕生端着个木盘走进来。盘子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两块干硬的饼,还有一小瓶白酒。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船长,脸上的皱纹在油灯光下更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沈姑娘,吃点东西。”他把木盘放在床边的小木箱上,看了一眼陆怀瑾,眉头紧锁,“烧还没退?”

      沈云舒摇头,声音有点哑:“伤口在渗液,可能感染了。”

      周焕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脸色更沉。“麻烦了。船上倒是有点酒精,但不多。消炎药……只有阿司匹林,退烧用的,对伤口感染没什么大用。”他直起身,叹了口气,“现在离最近的港口还有三天航程。陆少爷这情况,能不能撑三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云舒看着昏迷中的陆怀瑾。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唇边,听见极轻的、破碎的音节:

      “……父亲……不……不是……”

      他在说梦话,或者说胡话。沈云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她想起他提起父亲陆擎苍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混合了敬畏、疏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父子之间,似乎隔着比海更深的沟壑。

      “周船长,”她抬起头,看着周焕生,“您认识陆元帅,是吗?”

      周焕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摸出烟斗,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眼神有些悠远,“陆元帅救过我的命。那是在‘漩涡革命’后期,东海海战,我的船被击沉,是陆元帅的舰把我捞上来的。后来我受伤退伍,想跑船,也是陆元帅帮我疏通的关系,让我在码头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陆少爷小时候,我还抱过他。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到腰间的高度,“虎头虎脑的,喜欢骑在我脖子上,让我带他去看军舰。后来他进军校,当军官,越来越像他父亲,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说话做事一丝不苟。我远远看着,觉得陆元帅有后了,陆家要出第二个元帅了。”

      “那现在呢?”沈云舒轻声问,“您觉得,他像他父亲吗?”

      周焕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空气的流动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长,扭曲。海浪声透过船板传来,沉闷,单调,像永不停息的叹息。

      “像,也不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陆元帅是个纯粹的军人,一生信奉忠诚、服从、国家至上。为了这个信念,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某些人认为不该牺牲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沈云舒,眼神复杂,“陆少爷身上有陆元帅的影子,那种军人的硬骨头,那种宁折不弯的劲。但他眼里,有他父亲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痛苦。”周焕生说,手指摩挲着烟斗,“陆元帅做决定时,从不会痛苦。他认为对的,就去做,哪怕血流成河,也不会回头。但陆少爷会痛苦。他会问自己,这样做对吗?会怀疑,会挣扎,会在夜里睡不着觉。这让他比他父亲……更像个人。”

      沈云舒看着陆怀瑾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痛苦。是的,她在他眼里看过很多次。在阅兵式上他救起孩子后,看向那些坦克时的眼神;在西岭的夜色里,他说“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时的眼神;在地下室里,他递给她那两枚药丸时的眼神。

      这个人,背着沉重的枷锁活了二十八年。父亲的期待,楚云飞的利用,军人的天职,国家的“大义”。他在这些枷锁下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忠诚的部下,优秀的军官,陆家的希望。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没有被驯服。那块地方,记得八年前沈清风的话,记得那些不该对着同胞的枪口,记得西岭地下的冤魂。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折断枷锁,哪怕粉身碎骨。

      “他会活下来的。”沈云舒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

      周焕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他站起来,“我去看看航向。你吃点东西,保存体力。陆少爷还需要你照顾。”

      他走出船舱,轻轻带上门。沈云舒端起那碗鱼汤,还温着,很腥,但她强迫自己喝下去。又硬又干的饼,就着汤,一口一口往下咽。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陆怀瑾还在发烧,伤口在感染,她不能倒。

      吃完,她重新在床边坐下。陆怀瑾的呼吸依然急促,热度似乎更高了。她拧了块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布很快被他的体温烘热,她换一块,又换一块。

      时间在摇晃的船舱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只有海浪声在重复,只有陆怀瑾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沈云舒一遍遍给他擦汗,换湿布,检查伤口。血渗得慢了些,但组织液更多了,纱布黏在伤口上,她不敢硬撕,怕扯开刚结的痂。

      下午,周焕生又来了,带来一小瓶酒精和一卷相对干净的纱布。

      “用酒精擦擦伤口周围,能消毒。纱布换一下,但动作要轻。”他说,“另外,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沈云舒抬头:“什么麻烦?”

      “无线电里收到消息,涡旋国发了通缉令,陆少爷和你的照片、信息,已经传遍了沿海港口。悬赏金额高得吓人。”周焕生的脸色很难看,“而且,楚云飞动用了海警,正在东海南部海域巡逻搜查。我们原定的航线,可能不安全了。”

      沈云舒的心脏一紧。楚云飞果然不会罢休。电台曝光,西岭被炸,他一定气疯了,会用一切手段把他们抓回去,或者直接灭口。

      “那怎么办?”

      “改道,绕远路,从公海走,避开巡逻区。”周焕生说,“但这样一来,航程要延长至少两天。而且公海风浪大,陆少爷的伤……”

      “没有别的选择。”沈云舒打断他,“必须避开巡逻。如果被抓住,我们都得死。”

      周焕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我已经让阿强改航向了。但这几天海上天气不好,预报有风浪,你……和陆少爷,要做好准备。”

      沈云舒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陆怀瑾。他需要平稳的环境,需要尽快靠岸治疗。但现在,他们要在海上多漂泊两天,还要面对风浪。

      “我明白了。”她说,“我们会撑过去的。”

      周焕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云舒开始给陆怀瑾处理伤口。她用酒精浸湿一小块纱布,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酒精刺激伤口,昏迷中的陆怀瑾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沈云舒的手抖了一下,但咬着牙继续。必须消毒,否则感染扩散,他会死。

      擦干净周围的血污和组织液,她小心地剪开旧的纱布。纱布黏在肉上,每撕开一点,陆怀瑾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出了血印。沈云舒的手也在抖,但她没有停,一点一点,把黏住的纱布剥离。

      伤口露出来了。比想象中更糟。子弹贯穿的洞口周围,皮肉外翻,已经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渗着淡黄色的脓液。感染确实开始了。

      沈云舒用酒精重新清洗伤口,动作尽可能轻。陆怀瑾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但没再出声。清洗完,她撒上一点周焕生给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白色药粉(据说是水手们受伤时用的土方子),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她靠在舱壁上,看着陆怀瑾,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心和咬破的嘴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接到通知时,只有一纸冰冷的死亡证明,和一句“突发心脏病”。她没看见父亲最后的样子,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这成了她八年的噩梦,无数个夜里,她梦见父亲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但她够不着。

      现在,陆怀瑾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不想再看着一个人,在她眼前慢慢死去,而她无能为力。

      “陆怀瑾,”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烫,很瘦,指节分明,虎口有枪茧,“你得活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不能食言。”

      陆怀瑾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云舒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屏住呼吸,盯着他的手。几秒后,他的食指又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无名指,接着,整个手掌微微蜷曲,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的力道,但确确实实,是握住了。

      沈云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在抖,然后,慢慢,慢慢地,睁开了。

      眼睛是半睁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确实是睁开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水……”

      沈云舒立刻松开手,转身去拿水壶。她的手在抖,水倒进碗里,洒出来一些。她端到床边,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把碗凑到他唇边。

      陆怀瑾喝得很慢,很艰难,每咽下一口,眉头就皱紧一下,显然吞咽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但他喝完了大半碗,然后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

      沈云舒放他躺下,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陆怀瑾的眼睛重新闭上,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过了几分钟,他又睁开眼,这次眼神清明了些,能聚焦了。

      “沈……云舒?”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沈云舒握住他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怀瑾的视线在舱内缓缓移动,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摇晃的油灯,透过舷窗看见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然后他看向沈云舒,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随即被痛苦和清醒取代。

      “船上?”他问。

      “对。顺风号。周焕生船长的船。”沈云舒说,“我们已经出海一天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陆怀瑾想点头,但脖子刚动,左肋的剧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睁开时,额头上又沁出了冷汗。

      “伤口……感染了?”他问,语气很平静,像在问别人的事。

      “有一点。但周船长给你处理过了,用了药。”沈云舒不想让他担心,尽量说得轻松,“你在发烧,但喝了水,应该会好些。”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异常明亮,眼底的血丝在油灯光下像蛛网。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没事吧?”

      沈云舒的鼻子一酸。他自己伤成这样,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一点擦伤都没有。”她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才是有事的那个。你流了好多血,差点……”

      “死不了。”陆怀瑾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个弧度因为疼痛而扭曲,“我命硬。楚云飞都弄不死我,这点伤……算什么。”

      他说得轻松,但沈云舒看见他说话时胸膛的起伏明显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在硬撑。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她擦掉眼泪,“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陆怀瑾摇头,很轻微,但坚持。

      “楚云飞……不会罢休。船上……有无线电吗?听到什么消息?”

      沈云舒犹豫了一下,但知道瞒不住,便如实说了:“通缉令发了,海警在巡逻,周船长改了航线,从公海走,避开搜查。但航程要延长两天,而且……预报有风浪。”

      陆怀瑾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锐利起来。

      “周船长……可靠吗?”

      “可靠。他昨晚冒死带人去救你,差点被安全局的人打死。”沈云舒说,“他是你父亲的旧部,欠你父亲的情。而且……他好像很敬重你。”

      陆怀瑾沉默。父亲陆擎苍的名字,似乎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隐去。

      “公海风浪大,这船……能抗住吗?”他问。

      “周船长说可以。顺风号虽然旧,但结实,跑过很多次远洋。”沈云舒握紧他的手,“你别担心这些,好好养伤。等靠了岸,找到医生,你就没事了。”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沾着血污的衣襟。她看起来憔悴不堪,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这个几天前还在国立大学教书的年轻助教,这个本该在书斋里研究历史的女子,现在坐在摇晃的货船舱里,握着他的手,说着“你就没事了”。

      好像只要她这么说,事情就会真的变好。

      “沈云舒,”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撑不到靠岸,你自己走。别管我,上船,去南洋,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

      沈云舒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走。我们说好的,一起走到头。你要是不撑下去,我就把你扔下海,然后自己跳下去。反正楚云飞不会放过我,我一个人也活不了。”

      她说得凶狠,但声音在抖。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虚弱,但真实。

      “你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你。”沈云舒擦掉眼泪,瞪着他,“所以你必须好起来。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松动,在重新凝聚。许久,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他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仍显急促,但似乎平稳了一些。沈云舒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的呼吸,看着油灯的火苗在摇晃的船舱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天,慢慢黑了。

      夜里,风浪果然来了。

      起初只是颠簸加剧,船身倾斜的角度变大。沈云舒用布条把陆怀瑾固定在床上,防止他因为船体晃动而摔下来。她自己则紧紧抓着床沿,努力保持平衡。

      然后,风浪越来越大。

      海浪拍打船舱的声音从沉闷的哗啦声,变成震耳欲聋的轰响。船身剧烈地左右摇摆,上下起伏,像一片被巨浪玩弄的树叶。船舱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水壶倒了,木箱滑动,油灯疯狂地摇晃,光影在舱壁上乱舞,像群魔乱舞。

      陆怀瑾被颠簸和伤口的剧痛折磨得醒了过来。他咬着牙,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沈云舒紧紧抓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

      “别怕,”她在震耳欲聋的浪涛声中大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周船长说,这船结实,能挺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要翻过去。沈云舒被甩出去,撞在对面的舱壁上,肩膀剧痛。陆怀瑾被布条固定着,但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在床板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陆怀瑾!”沈云舒爬回来,看见他嘴角的血,心脏几乎停跳。

      “没事……”陆怀瑾喘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肋骨……可能又断了……一点……”

      沈云舒想解开布条检查,但船身又是一个剧烈的起伏,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她听见甲板上传来水手的吼叫,急促的脚步声,周焕生嘶哑的指令声。风在怒吼,浪在咆哮,世界仿佛要在这片黑暗中彻底碎裂。

      “抓紧我!”陆怀瑾忽然说,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沈云舒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船在风浪中疯狂颠簸,每一次倾斜都像要坠入深渊,每一次起伏都像要冲上天空。她能听见木头承受重压发出的呻吟,能听见海水从舷窗缝隙涌进来的汩汩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陆怀瑾压抑的喘息,混在一起,在无边的风浪中,成为彼此唯一的支点。

      “如果……如果这次挺不过去,”陆怀瑾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开口,声音被风浪撕扯得断断续续,“沈云舒……认识你……我不后悔。”

      沈云舒的眼泪涌出来,和脸上的海水混在一起。她摇头,在风浪的咆哮中喊回去:“别说丧气话!我们都能活!都要活!”

      陆怀瑾看着她,在疯狂摇曳的光影里,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惨白的脸上,在嘴角的血迹旁,有种近乎悲壮的美。

      “好。”他说,“都活。”

      船身再一次被巨浪托起,然后重重砸下。沈云舒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但她的手,和陆怀瑾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像焊接在一起的铁,没有松开。

      风浪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云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她只是死死抓着陆怀瑾的手,死死抓着床沿,在一次次几乎要颠覆的颠簸中,努力保持清醒。她看见陆怀瑾的嘴唇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但他始终睁着眼,看着她,眼神清醒,坚定,像黑夜里的锚。

      天快亮时,风浪终于渐渐小了。

      船身的颠簸变得平缓,浪涛声从怒吼变成低吟。舷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慢慢染上一点鱼肚白。雨停了,风也小了,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但已经不再具有毁灭性的力量。

      沈云舒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海水、汗水还是泪水。她松开几乎麻木的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被陆怀瑾握出了深深的红印。陆怀瑾也松开了手,他的手更凉,指尖都在颤抖。

      “过去了……”沈云舒喃喃地说,声音嘶哑。

      陆怀瑾点头,很轻。他看起来很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舱门被推开,周焕生走进来。他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步伐稳健。

      “风浪过去了。船没事,人也没事。”他说,声音因为喊了一夜而嘶哑,“陆少爷怎么样?”

      沈云舒摇头:“不太好。烧没退,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周焕生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必须尽快靠岸。但公海绕路,最快也要两天后。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偏离了航线,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也不完全确定。无线电在风浪中坏了,暂时没法定位。”

      沈云舒的心沉下去。迷航,在茫茫大海上,带着重伤的陆怀瑾。

      “有办法吗?”她问,声音在抖。

      周焕生看向舷窗外,天色正在变亮,海面从墨黑变成深蓝,一望无际,没有陆地,没有船只,只有天空和大海。

      “看运气,看洋流,看老天的意思。”他说,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好无线电。你们……坚持住。”

      他出去了。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舱的声音,和两人疲惫的呼吸声。

      沈云舒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舱壁,缓了几秒,然后走到水缸边,舀出最后一点淡水,走回床边,扶起陆怀瑾,喂他喝水。

      陆怀瑾喝了几口,摇头,示意不要了。他看着沈云舒,眼神很静。

      “怕吗?”他问,声音很轻。

      沈云舒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怕你撑不住,怕船沉了,怕被楚云飞抓住,怕死。”

      “我也怕。”陆怀瑾说,很坦然,“怕死,怕辜负你,怕这一切……没有意义。”

      “有意义。”沈云舒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西岭炸了,真相说了,楚云飞的罪行曝光了。涡旋国的人知道了他们在做什么,知道了你父亲为什么而死。这就是意义。我们做的,不是无用功。”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值了。”

      沈云舒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又睡着了。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那么紧皱,嘴角的血迹已经被她擦掉,脸上虽然还是惨白,但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生气。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舷窗外。天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刺破云层,洒在无边无际的蓝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亿万片碎金。

      很美。美得不真实。

      沈云舒想起父亲教她的一句诗,是古时候一个诗人写的,关于海的句子:“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济沧海”,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南洋,陌生的土地,未知的生活,楚云飞无休止的追捕。还有陆怀瑾的伤,能不能好,能不能活下去。

      但她知道,他们已经在海上了。他们已经破浪了。

      这就够了。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沈云舒靠在舱壁上,握着陆怀瑾的手,看着窗外无垠的海和天,第一次觉渡彼心和得,天,好像真的亮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8章内容提要(12字):

      夜海同舟,渡彼心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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