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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继缆之舟   第七章 ...

  •   第七章断缆之舟

      黑暗是粘稠的,像沉在深海的淤泥。陆怀瑾的意识在其中漂浮,时而下沉,时而浮起。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爆炸留下的回响。他看见火光,橙红色的,在视网膜上烧出残影;看见扭曲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在慢镜头中四散飞溅;看见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浓烟中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然后他看见父亲陆擎苍的脸,在军部办公室的巨幅地图前,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如铁:“怀瑾,你是陆家的儿子,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服从。服从谁?服从什么?

      他挣扎着想开口,但喉咙里只有血腥味。画面碎裂,变成沈云舒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油灯的光晕中,亮得像烧着两簇火。她说:“我们一起走到头。”

      走到头。哪里是头?

      剧烈的颠簸把他从黑暗深处拽了出来。陆怀瑾猛地睁开眼,剧痛从左侧肋下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头的闷哼压回去,冷汗从额角滚落,滑进鬓角。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他在一辆颠簸行驶的汽车后座,蜷在狭窄的空间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夜色和模糊的光点,像是路灯,又像是远处建筑的灯火。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驾驶座上那个纤细的背影。

      沈云舒。她穿着深色的男式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白。车速很快,转弯时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怀瑾试着动了一下,左侧肋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被脱掉,只穿着染血的衬衫。衬衫下摆被撕开,胡乱包扎在左侧腹部,暗红色的血渍正在缓慢地洇开、扩大。

      “别动。”沈云舒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轻,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你左侧肋骨可能断了,腹腔有内出血。我做了紧急包扎,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医生。”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靠在座椅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搅动。他看了看窗外,车子正驶过一片工业区,巨大的烟囱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零星几点灯火在厂房窗户里亮着。

      “这是……去哪儿?”他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城南码头。”沈云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怀瑾看见了她眼里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颚线,“你昏迷前说的,‘顺风号’,周船长。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顺风号。周焕生。陆怀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父亲的老部下,退伍的海军军官,后来跑船,在城南码头有一艘不大的货轮,常跑南洋航线。三年前父亲帮过他一次,周焕生当时说,欠陆家一条命。

      一条命。现在他要来讨了。

      “电台……”陆怀瑾想起更重要的事,“播出了吗?”

      沈云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播出了。”她说,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有些飘忽,“七点十分,林副台长切断了信号。我念了稿子,三分钟。念到楚云飞的名字时,外面……”她顿了顿,“外面传来爆炸声。很远,闷响,但整个楼都在震。我知道,是你那边成了。”

      陆怀瑾闭上眼睛。爆炸的画面又涌回来,火光,浓烟,碎片。他记得自己设定好定时器,从旧仓库的通风管道爬出来,在最后一分钟冲出厂区围墙。爆炸的气浪从背后推来,把他掀翻在地,左肋撞在石头上。之后是混乱,警报,奔跑,他在夜色和烟雾的掩护下,跌跌撞撞地往预定的汇合点跑。

      沈云舒在那里等他,在旧电报局后面的巷子里。他记得看见她的身影从阴影里冲出来,扶住他几乎要倒下的身体。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架着他,快速走向停在巷口的这辆旧车——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之后是开车,颠簸,黑暗。

      “有人追吗?”他问,眼睛仍然闭着。

      “有。从电报局出来时,后面有车灯。我绕了几条巷子,甩掉了。”沈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怀瑾听出了那底下的颤抖,“但楚云飞不会罢休。现在全城一定在搜捕。电台中断,西岭爆炸,他会疯的。”

      疯。楚云飞疯起来会做什么,陆怀瑾比谁都清楚。他会动用安全局的所有力量,会封锁所有出口,会挨家挨户地搜。他们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头号通缉犯,照片会贴满大街小巷,悬赏金额会高到让任何人都动心。

      “码头……可能已经被封锁了。”他说,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沈云舒的侧脸。

      “我知道。”沈云舒说,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但我们没得选。留在城里,迟早被找到。出海,还有一线生机。”

      陆怀瑾想点头,但剧痛让他只轻微动了动下巴。他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工业区,进入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狭窄的街道两侧是歪斜的木屋,晾衣绳横跨街道,挂着破烂的衣物。偶尔有晚归的人影在巷口闪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已经是城南的边缘,再往前就是码头区。空气里开始飘来海水的咸腥味,混着鱼腥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

      “车不能开到码头。”沈云舒忽然说,减速,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堆积如山的垃圾箱后面,“太显眼。我们走过去。”

      她熄了火,车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头顶被云层遮蔽的、惨淡的月光。沈云舒解开安全带,转身爬到后座。陆怀瑾想说自己能走,但刚一动,左肋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别逞强。”沈云舒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她架起他的右臂,环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避开了伤口,但陆怀瑾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忍一下。”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贴在他耳边。

      陆怀瑾咬牙点头,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靠在她身上。沈云舒比他矮大半个头,身材纤细,但此刻她的肩膀出乎意料地稳,撑住了他。她推开车门,先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扶着他下车。

      夜风扑面,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湿和咸腥。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肺部的灼痛稍微缓解。他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堆满垃圾的后巷,远处有狗吠,近处只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爬过的声音。

      “这边。”沈云舒低声说,扶着他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的方向感很好,在迷宫般的棚户区里左拐右拐,脚步很快,但很稳。陆怀瑾尽量配合她的步伐,但每一次脚落地,左肋的伤都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冷汗浸湿了衬衫,黏在背上,冰冷。他能感觉到血还在往外渗,温热,黏腻,顺着腰侧往下流。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灯光。不是路灯,是码头特有的、高杆上的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刺破夜色,照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锈蚀的起重机上。海水的咸腥味更浓了,能听见隐约的浪涛声,和轮船汽笛悠长的鸣响。

      码头就在前面。但沈云舒停下了脚步,把他拉进一处集装箱的阴影里。

      “有岗哨。”她压低声音,指向灯光下一处简易的岗亭。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是港务警察,但陆怀瑾看见了他们腰间露出的枪套——不是警用制式,是安全局的标配。楚云飞的动作果然快,已经控制了码头。

      岗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陆怀瑾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绕不过去。”沈云舒说,声音紧绷,“这个码头只有两个入口,都有人守着。而且……”她顿了顿,“‘顺风号’在第三泊位,要过去,必须经过岗亭。”

      陆怀瑾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急促地喘息。每一下呼吸都带来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失血,疼痛,体力透支,随时可能倒下。但如果倒在这里,就完了。

      他必须见到周焕生。那是唯一的希望。

      “你……有枪吗?”他问,声音嘶哑。

      沈云舒愣了一下,然后从工装内袋掏出那把勃朗宁M1906,递给他。陆怀瑾接过,入手冰凉。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十三发。够了。

      “你要干什么?”沈云舒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你不能硬闯,他们会开枪,你会死的!”

      “不硬闯,过不去。”陆怀瑾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恐惧,有焦急,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听我说,沈云舒。我出去,引开他们。你趁乱,去第三泊位,找‘顺风号’,找周焕生。告诉他,陆怀瑾让你来的,给他看这个。”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染血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制徽章,上面有涡旋国的国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周焕生兄,陆擎苍。这是父亲当年送给周焕生的,是信物。

      沈云舒没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会死的。”她重复,声音在抖。

      “不一定。”陆怀瑾试图笑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因为疼痛而扭曲,“我熟悉他们的行动模式,知道怎么周旋。你留在这里,等我信号。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去。上船,走,别回头。”

      “我不——”

      “沈云舒!”陆怀瑾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但随即又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要活着,把那些真相带出去,让你父亲、让西岭那些人,不白死。明白吗?”

      沈云舒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松开手,接过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肉。

      陆怀瑾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集装箱壁,站直身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检查了一下手枪,打开保险,然后看向沈云舒,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我回不来……沈云舒,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理由,去做对的事。”

      说完,他不等她回答,转身,踉跄着走出阴影,朝岗亭的方向走去。

      沈云舒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左侧身体明显僵硬,血从胡乱包扎的伤口渗出来,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染红了半边衬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岗亭里的人看见了他。两个人立刻站起来,手按在枪套上。黑色轿车的车门也开了,下来三个穿便装的男人,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安全局的精锐。

      陆怀瑾在距离岗亭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他举起没拿枪的右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沈云舒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那几个安全局的人慢慢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

      然后,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陆怀瑾突然动了。他朝右侧扑倒,几乎同时,枪声响起。不是他开的枪,是安全局的人。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溅起火星。陆怀瑾在倒地瞬间开了枪,不是朝人,是朝岗亭旁的探照灯。

      “砰!”

      灯泡炸裂,玻璃碎片四溅。那片区域瞬间暗了一半。混乱中,陆怀瑾的身影翻滚,躲到一堆木箱后面。更多的枪声响起,安全局的人一边开枪一边包抄。黑色轿车里又下来两个人,一共七个,全都训练有素。

      沈云舒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看见陆怀瑾在木箱后面还击,枪口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即逝。他开了三枪,一个安全局的人倒下,但更多的子弹打在他藏身的木箱上,木屑飞溅。

      他撑不了多久。沈云舒知道。他受伤太重,失血太多,对方人多,火力压制。最多一两分钟,他就会被打成筛子,或者被活捉。

      她不能等十分钟。她必须现在行动。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把徽章塞进怀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她弯下腰,沿着集装箱的阴影,朝码头的另一个方向快速移动。岗亭那边的枪声和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没人看见她。

      她绕了一大圈,从堆场的另一边接近泊位。第三泊位在码头最里面,要穿过一片露天堆场,那里堆满了等待装船的货物——麻袋、木箱、油桶。沈云舒借着货物的掩护,在阴影里穿行,脚步很轻,很快。

      远处枪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喊叫。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跑。肺在烧,腿在抖,但她不能停。

      终于,她看见了第三泊位。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轮停在那里,船身是深灰色的,漆已经斑驳,船侧用白漆刷着船名:顺风号。舷梯放下来了,但甲板上没人,只有驾驶室亮着灯。

      沈云舒冲到舷梯下,正要往上跑,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站住!什么人?”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水手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顶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警惕。

      “我找周焕生船长。”沈云舒喘着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陆怀瑾让我来的。他……他有危险,在码头那边,被安全局的人围住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下舷梯,风灯的光在沈云舒脸上扫过。

      “陆少爷?他在哪儿?”

      “在入口岗亭那边,至少七个安全局的人。”沈云舒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递过去,“这是他给我的,说给你看这个。”

      男人接过徽章,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脸色铁青。

      “妈的……”他咒骂一声,转身朝船上喊,“阿强!老鬼!抄家伙!陆少爷出事了!”

      船上立刻传来响动,几个身影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枪——不是制式武器,是老旧的步枪和□□。周焕生把徽章塞回沈云舒手里,语速飞快:“你在船上等着,锁好舱门,谁来都别开。我们去接陆少爷。”

      “我跟你们去!”沈云舒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能带路!”

      周焕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锐利,像刀。几秒钟,他点头:“跟紧我。子弹不长眼,自己小心。”

      他带头冲下舷梯,另外三个水手跟上。沈云舒跟在最后,心跳如擂鼓。他们沿着她来的路往回跑,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绕过一堆集装箱,他们看见了战场。岗亭附近的探照灯被打灭了,只有远处其他泊位的灯光提供微弱照明。木箱堆后面,陆怀瑾还在还击,但枪声已经很稀疏,显然子弹快打完了。安全局的人散开呈扇形,慢慢包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木箱上,木箱已经千疮百孔。

      “散开!交叉火力!”周焕生低吼一声,自己冲向左侧,另外三个水手分别找掩体。他们都是老水手,动作不花哨,但实用。周焕生抬起手里的□□,瞄准一个正要投掷手雷的安全局特工。

      “砰——!”

      □□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那个特工胸□□开一团血花,倒飞出去,手雷脱手,滚到一旁,轰然爆炸,火光和破片四溅。其他特工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瞬间有两个人中弹倒下。

      “陆少爷!往这边撤!”周焕生一边换弹一边吼。

      木箱后面,陆怀瑾的身影动了。他踉跄着站起来,朝周焕生的方向跑。但他受伤太重,跑不快,左肋的血像小溪一样往下淌,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拦住他!”一个特工头目模样的人大喊。

      剩下四个特工同时开火,子弹追着陆怀瑾的身影。周焕生和另外三个水手拼命还击压制,但对方火力太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沈云舒躲在油桶后面,看着陆怀瑾在弹雨中踉跄,看着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看着他的身影摇晃,几乎要倒下。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忘了恐惧,忘了危险,从油桶后冲出去,扑向陆怀瑾。

      “小心!”周焕生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沈云舒没听见。她眼里只有陆怀瑾,只有那个在弹雨中摇晃的身影。她冲到他身边,架住他几乎要倒下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往掩体后跑。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她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流。

      终于,她把他拖到了一堆麻袋后面。周焕生和几个水手用火力掩护,暂时压制了对方。但安全局的人已经呼叫了增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必须撤!”周焕生一边开枪一边喊,“船要开了!潮水不等人!”

      沈云舒跪在陆怀瑾身边,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呼吸微弱,眼睛半闭着。左侧腹部的包扎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涌,在麻袋上洇开一大片。

      “陆怀瑾!陆怀瑾!”她拍他的脸,声音在抖。

      陆怀瑾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她,他似乎想笑,但嘴角只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你……来了……”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保存体力。”沈云舒撕下自己衣服下摆,想重新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她的手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我……可能……走不了了……”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你……上船……走……”

      “不!”沈云舒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们一起走!你说过的,一起走到头!”

      陆怀瑾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出血,暗红色的,黏稠的,从嘴角溢出来。沈云舒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周船长!”她抬头,朝周焕生喊,“他不行了!必须马上止血!”

      周焕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警笛声越来越近,至少三辆,正在快速靠近。安全局的人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增援一到,他们就完了。

      “阿强!老鬼!火力掩护!”周焕生吼道,自己冲过来,蹲在陆怀瑾另一边。他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锁。

      “贯穿伤,肋骨断了,可能伤了肺和脾,内出血严重。”他快速判断,“必须马上手术,但船上条件不行。而且……”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警车灯光,“我们没时间了。”

      “那怎么办?”沈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焕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撕开陆怀瑾的衬衫,露出伤口。血还在涌,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周焕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咬掉瓶塞,把酒倒在伤口上。

      陆怀瑾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没叫出声。周焕生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风灯的火苗上烧了烧,然后看向沈云舒。

      “按住他。会很疼,但他不能晕,晕了就醒不过来了。”

      沈云舒点头,用力按住陆怀瑾的肩膀。周焕生用匕首的刀尖探进伤口,陆怀瑾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但没出声。

      周焕生的动作很快,很稳。他用刀尖找到了卡在肋骨间的子弹头,夹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卷成卷,塞进伤口,用力按压。这是战场急救的土办法,用压迫止血,虽然粗暴,但有效。

      陆怀瑾的身体剧烈颤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像受伤的野兽。然后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他晕了!”沈云舒急道。

      “晕了好,少受点罪。”周焕生快速包扎,手法熟练,“但必须马上走。阿强!老鬼!撤!”

      枪声停了。阿强和老鬼跑过来,一人一边架起昏迷的陆怀瑾。周焕生捡起地上陆怀瑾掉的手枪,塞给沈云舒:“你会用吗?”

      沈云舒摇头,又点头:“大概会。”

      “拿着防身。”周焕生说完,带头朝顺风号的方向跑。

      他们穿过堆场,冲上舷梯。警车已经到了码头入口,刺眼的车灯扫过来,扩音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没人理睬。周焕生最后一个冲上舷梯,朝驾驶室吼:“起锚!开船!”

      汽笛长鸣。顺风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震动,缓缓离开泊位。舷梯被收起来,甲板上,沈云舒跪在陆怀瑾身边,手按在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码头上,安全局的人冲到岸边,朝渐渐远去的货轮开枪。子弹打在船身上,叮当作响,但距离已经拉开,准头不足。货轮加速,驶向黑暗的海面。

      沈云舒回头,看着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看着那些闪烁的警灯,看着这个吞噬了她父亲、又差点吞噬了陆怀瑾的城市,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她转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怀瑾,看着他惨白的脸,紧闭的眼,微弱起伏的胸口。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沾满血和灰尘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像握住最后一根浮木。

      “活下来,”她低声说,声音在海风中飘散,“陆怀瑾,求你,活下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货轮破开黑色的海浪,驶向茫茫大海。身后,涡旋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而前方,是无边的夜,和无尽的海。

      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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