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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航之墟   第九章 ...

  •   第九章迷航之墟

      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时,天空燃烧起来。

      沈云舒靠在船舷边,看着西天那片绚烂到近乎残忍的赤金色。云被点燃,从橙红到绛紫,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海面倒映着这末日般的辉煌,波光粼粼,每一道涟漪都流淌着熔金。美,但美得让人心慌。在这无边无际的蓝上,没有陆地,没有航标,只有天、海、和这艘孤独航行的旧船。

      “顺风号”的引擎在低吼,声音疲惫,像一头负伤的老牛。船身随着长浪缓慢起伏,甲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风暴的痕迹——散乱的缆绳,破裂的木桶,一摊摊未干的海水。空气里有咸腥、铁锈和鱼腥味,混着某种更深的、腐烂的气息。

      陆怀瑾的伤口在腐烂。

      沈云舒从舷边直起身,走回船舱。天光从破了的舷窗漏进来,在积着薄薄一层海水的木地板上投出惨淡的光斑。陆怀瑾还躺在窄床上,闭着眼,但没睡。他的呼吸很浅,很快,每一次吸气时左肋下都会轻微抽搐。高烧让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半步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力。

      她在他床边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比早上更烫。伤口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两次,但脓液渗出的速度越来越快,淡黄色的、带着恶臭的液体,浸透一层又一层纱布。周焕生留下的那点白色药粉用完了,酒精也只剩瓶底一点。阿司匹林喂下去,像石子投进沸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水……”陆怀瑾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沈云舒端起床头木箱上那碗所剩无几的淡水,扶起他的头。他吞咽得很艰难,喉结上下滚动,每次下咽都牵扯到伤口,眉头皱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喝了小半碗,他摇头,示意不要了。

      “疼得厉害?”沈云舒问,声音放得很轻。

      陆怀瑾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和疼痛对抗。沈云舒知道,他在硬撑。从昨晚风暴开始,到高烧不退,伤口恶化,他没哼过一声,没喊过一句疼。这种沉默的忍耐,比哭喊更让人揪心。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浸了剩下的酒精,小心地擦拭他额头、脖子、手臂。酒精挥发带走些许热量,陆怀瑾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呼吸也稍平缓了些。

      “周船长说,无线电修不好。”她一边擦一边说,像在说家常,“但他说,看星象和洋流,我们大概在往南偏东走。运气好的话,明后天能看见岛屿或者航船。”

      陆怀瑾睁开眼,眼神因为高烧而异常明亮,眼底的血丝像蛛网。

      “运气不好呢?”他问,声音很轻。

      沈云舒的手顿了顿。她没有答案。运气不好,就在这片蓝上一直漂,直到淡水耗尽,食物吃光,伤口恶化到无可挽回。或者遇到楚云飞派出的海警船,被一炮击沉,或者被拖回去,送上军事法庭,或者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会好的。”她说,这句话说得太多,已经没了底气,只剩下机械的重复。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沈云舒,如果……如果我死了,把我海葬。别留尸体,麻烦。”

      沈云舒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摇头,用力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你不会死。”她说,声音在抖,“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陆怀瑾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个弧度因为高热和疼痛而扭曲。

      “我尽量。”他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沈云舒看着他闭上的眼,看着他惨白的脸,干裂的唇,因为痛苦而紧绷的下颌线。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听他说最后一句话。这成了她八年的噩梦,无数个夜里,她梦见父亲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但她够不着。

      现在,陆怀瑾躺在这里,生死一线。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她眼前慢慢死去,而她无能为力。

      她站起来,走出船舱。甲板上,周焕生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六分仪,对着西天最后一点余晖测量。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云舒,点了点头。

      “陆少爷怎么样?”

      “烧没退,伤口在化脓。”沈云舒走到他身边,海风吹来,带着凉意,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周船长,船上……真的没有药了吗?任何药,止痛的,消炎的,什么都行。”

      周焕生收起六分仪,叹了口气。

      “真没了。跑船的,谁没点伤?有点药早就用完了。酒精是最后一点,阿司匹林是给老鬼治风湿备的,都给了陆少爷。”他顿了顿,看着沈云舒通红的眼睛,“沈姑娘,海上讨生活,命硬是硬,但有时候……也得看天意。”

      天意。又是天意。沈云舒恨这个词。父亲死的时候,他们说天意。现在陆怀瑾要死,他们还说天意。好像“天意”两个字,就能把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能为力,都轻飘飘地盖过去。

      “我不信天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我只信事在人为。”

      周焕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姑娘,眼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豁出去的、宁折不弯的劲。陆怀瑾有,她也有。

      “无线电修不好,但罗盘还能用。”他转身,指向东南方向,“按现在的航向和速度,如果不出意外,明早天亮前,我们应该能看见‘碎星群岛’的外围小岛。那一带有渔民,运气好能碰上,讨点药,讨点淡水食物。”

      碎星群岛。沈云舒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地理课上讲过,涡旋国东南海域的一片群岛,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像一把碎星撒在海面。有些岛有人居住,大多是渔民,也有些是走私贩子、逃犯、各种不见光的人聚集的地方。混乱,但也意味着机会。

      “楚云飞的人会搜到那里吗?”她问。

      “可能会。但群岛地形复杂,岛礁多,暗流多,大船进不去,小船容易迷路。就算知道我们在那儿,要搜,也得花时间。”周焕生说,“而且,群岛再往南,就是公海,出了涡旋国的领海,楚云飞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希望。虽然渺茫,但总算有一点。沈云舒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那我们现在……”

      “保持航向,节省淡水和食物,祈祷别遇上海警,也别再起风暴。”周焕生抬头看了看天色,西天的火烧云正在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上来,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晚上我值夜,你去休息会儿。陆少爷那边,还得你照看。”

      沈云舒点头,转身要走,周焕生又叫住她。

      “沈姑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昨晚风暴前,我在无线电里收到一段很弱的信号,断断续续,像是密电。我没完全听清,但听到了几个词……‘清洗’、‘肃清’、‘陆擎苍’。”

      沈云舒浑身一僵。陆擎苍,陆怀瑾的父亲,涡旋国陆军元帅。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清楚。信号太弱,干扰大,而且很快就被风暴切断了。”周焕生眉头紧锁,“但‘清洗’、‘肃清’这两个词,在涡旋国,通常意味着……党内整肃,权力斗争。陆元帅是楚云飞的靠山之一,但如果楚云飞倒台,陆元帅也可能被牵连。”

      沈云舒的脑子飞快转动。西岭爆炸,电台曝光,楚云飞的罪行公之于众。楚云飞会倒台,这是肯定的。但他倒台前,一定会反扑,会拉垫背的。陆擎苍作为他的盟友,很可能成为目标。而陆怀瑾,作为陆擎苍的儿子,又炸了西岭,曝光了楚云飞的罪行,无论对楚云飞还是对可能上台的新势力,都是必须清除的“麻烦”。

      陆怀瑾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就算逃出涡旋国,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永远被追杀,被通缉,被当成叛国者,永无宁日。

      “这件事……先别告诉陆怀瑾。”沈云舒说,声音很轻,“他伤得太重,不能再受刺激。”

      周焕生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沈云舒走回船舱。天色已经全黑,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海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哗——哗——,像永不停息的叹息。

      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窄的船舱。陆怀瑾还闭着眼,但呼吸似乎更急促了,胸膛起伏得厉害。她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不行,再这么烧下去,就算伤口不致命,高烧也会把他烧坏。

      她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办。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一舱咸湿的海风和外面无边的、冷漠的海。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亲高烧不退,家里没药,母亲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还用白酒擦手心脚心,说是“物理降温”。那时候她小,只记得母亲守了父亲一夜,天快亮时,父亲的烧退了。

      白酒。船上还有酒吗?

      她冲出船舱,跑到厨房——其实就是船尾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有个简陋的炉子和几个柜子。她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一个木箱里找到半瓶白酒,是那种最劣质的、辛辣刺鼻的土烧酒。顾不上那么多,她拿着酒瓶跑回船舱。

      陆怀瑾的呼吸更急促了,开始说胡话,声音破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蹦出几个词:“父亲……不是我……别去……”

      沈云舒咬咬牙,打开酒瓶,刺鼻的酒气冲出来。她倒出一些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擦他的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酒精蒸发带走热量,陆怀瑾的身体在颤抖,但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一点。

      她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换湿毛巾敷额头。油灯的火苗在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长,扭曲,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鬼魅。时间在酒精的刺鼻气味和陆怀瑾破碎的呓语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胡话停了,身体也不再那么烫。沈云舒累得几乎虚脱,靠在舱壁上,看着他的睡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个大男孩,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和什么搏斗。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手指碰到他皮肤,温度还是高,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手了。

      “你会好起来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一定会。”

      后半夜,沈云舒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西岭的爆炸,码头的枪战,父亲流血的脸,陆怀瑾在火光中回头的眼睛。每一次惊醒,她都第一时间去探陆怀瑾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再度陷入浅眠。

      天快亮时,她被甲板上的喊声惊醒。

      “岛!看见岛了!”

      沈云舒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眼前发黑。她扶住舱壁,稳了稳,然后冲出船舱。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面是深蓝色的,泛着细碎的银光。在船头正前方,海天交界处,有一个深色的、模糊的轮廓,像一块墨迹滴在蓝色的纸上。

      岛。真的是岛。

      周焕生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那个方向看。阿强和老鬼也上了甲板,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是碎星群岛的外围岛,叫‘雾礁’。”周焕生放下望远镜,转身对沈云舒说,“岛不大,有淡水,以前有渔民在岛上搭过棚子,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我们可以靠过去,取点水,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或者……药。”

      希望。真正的希望。沈云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陆怀瑾还在昏迷,但烧似乎退了一些。如果岛上能找到药,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消炎药,他就有救了。

      “要多久能到?”她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看风向和潮水,快的话中午,慢的话傍晚。”周焕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面,“希望今天天气好,别起风。”

      船调整航向,朝那个墨点驶去。太阳从海平面跃出,金光刺破云层,把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沈云舒回到船舱,陆怀瑾醒了,正看着舷窗外透进的晨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但比昨晚清醒。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依然嘶哑,但有了点力气。

      “看见岛了。周船长说,叫‘雾礁’,是碎星群岛的外围岛。中午前能到。”沈云舒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还是热,但已经不那么烫了,“岛上可能有淡水,有食物,也许……还有药。”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他说,很轻。

      沈云舒鼻子一酸,摇摇头:“不辛苦。只要你没事,就不辛苦。”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晨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照亮她凌乱的头发,憔悴的脸,通红的眼睛。她看起来很糟,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沈云舒,”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很正式,“如果……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也问过。但那时候,答案像是遥不可及的梦。现在,岛就在前方,活下来,好像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沈云舒想了想,很认真。

      “我想给我父亲立块碑,刻上他的名字,让他堂堂正正地埋在土里,而不是在乱葬岗当孤魂野鬼。”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还想去西岭后山,给那些死在那里的人立个碑,哪怕是无名的。然后……我想写点东西,把我知道的、看到的、经历的,都写下来。不一定有人看,但我想写。”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呢?你还想开书店,想去打渔吗?”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眉角那道疤,照亮他眼底的血丝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想。”他说,很轻,“但可能,还得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楚云飞倒台,但毒气生产线可能不只西岭一处。那些和楚云飞勾结的人,可能还在位置上。西岭那些死者,不能白死。”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的,“我得回去,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了结的了结。然后……才能安心开书店,打渔。”

      沈云舒的心脏一紧。回去?回涡旋国?回去面对楚云飞的余党,面对可能上台的新势力,面对“叛国”的罪名和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太危险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楚云飞不会放过你,就算他倒台,他那些同党也不会放过你。而且你父亲那边……”

      “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沈云舒,有些事,不是逃了就能了结的。我炸了西岭,曝了光,是做了该做的事。但然后呢?一走了之,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别人?让那些和楚云飞一样的人,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制造下一个西岭?”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父亲教过我,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我以前以为,保家卫国,就是服从命令,打仗,杀人。现在我知道了,保家卫国,有时候是要对着自己人开枪,是要把自己为之效忠的东西,从根子里剜出来。疼,流血,但必须做。”

      沈云舒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窄床上、重伤未愈、发着高烧的男人,在说“要回去清理门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他。以前她觉得他复杂,是楚云飞的刀,是父亲的棋子,是心里有良知但不敢行动的军人。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敢行动,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让他义无反顾的理由。

      她,和西岭的真相,成了那个理由。

      “那如果……你回去了,死了呢?”她问,声音在抖。

      陆怀瑾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疲惫,但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那就死了。”他说,很轻,“但至少,我做了该做的事。沈云舒,人都会死。但死之前,得活得像个人。我这二十八年,前一半活在父亲的期望里,后一半活在楚云飞的利用里。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我好像……活得像个人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很瘦,但握得很紧。

      “所以,别劝我。等伤好了,等这边安顿下来,我要回去。你可以留下,可以去南洋,找个安全的地方,继续你的人生。但我得回去。这是我选的路,我得走完。”

      沈云舒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不容动摇的决绝。她知道,劝不动了。这个男人,骨子里流着军人的血,背着陆家的姓氏,扛着八年的愧疚和挣扎。他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黑,走到头,哪怕尽头是悬崖,是坟场。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陆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行。太危险了,你——”

      “你说过,一起走到头。”沈云舒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现在想把我撇下?陆怀瑾,我告诉你,没门。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清理门户,我帮你。你要给你父亲一个交代,我陪你。你要死,我跟你一起死。”

      她说得很快,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一个人。你父亲要是……要是也出事,你也是一个人。但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是两个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对不对?”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他喉咙发紧,想说“别犯傻”,想说“不值得”,想说“你该有更好的人生”。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阅兵式上,她冷静地给他包扎,眼睛很亮,手很稳。想起在西岭的夜色里,她被他按在铁丝网上,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烧着火。想起在地下室,她摊开掌心,说“我要把该照亮的地方,一寸一寸照亮”。想起在码头的枪林弹雨里,她冲出来架住他,说“我们一起走”。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姑娘,骨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勇敢。她相信对的事,就会去做,不管多难,多危险。她像一把干净的刀,劈开他世界里那些黏稠的、黑暗的、扭曲的东西,让他看见光,看见路,看见自己该往哪儿走。

      “沈云舒……”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了。”沈云舒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丑,带着泪,但亮得惊人,“就这么定了。等靠了岸,治好伤,我们回去。把该了结的了结,然后……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跳跃,眼泪在她脸上闪闪发光。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活了二十八年,挣扎了二十八年,痛苦了二十八年,最后能遇见这么一个人,能被她这么看着,能听她说“一起”,值了。

      他点头,很轻,但很郑重。

      “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沈云舒笑了,擦掉眼泪,站起来。

      “那你现在,好好养伤。别没回去就死了,那可就丢人了。”

      陆怀瑾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我尽量。”

      沈云舒走出船舱。天已经大亮,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在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岛上。岛的形状能看清了,不大,岛上覆盖着绿色的植被,海岸线是白色的沙滩和黑色的礁石。很美,像世外桃源。

      但沈云舒知道,这个“世外桃源”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淡水,食物,药,或者,别的什么。

      周焕生走过来,脸色却不像她那么轻松。

      “沈姑娘,有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指向岛的西侧,“你看那边,礁石后面,是不是有船?”

      沈云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岛的西侧有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像怪兽的獠牙。礁石后面,似乎真有一个深色的影子,不大,像艘小渔船,但看不真切。

      “是渔船吗?”她问。

      “不确定。但这片海域,这时候不该有渔船。”周焕生眉头紧锁,“而且,你看那船的吃水线,很深,不像渔船,像……装了货的船。”

      走私船?海盗?还是……楚云飞派来搜查的人?

      沈云舒的心提了起来。希望就在前方,但危险,也可能就在前方。

      “怎么办?”她问。

      周焕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绕过去,从岛的另一侧靠岸。但那边水浅,有暗礁,得小心。而且如果那船真有问题,我们绕过去,他们可能会发现。”

      “那如果直接过去呢?”

      “风险更大。如果真是楚云飞的人,我们就是自投罗网。”周焕生看着那艘模糊的船影,脸色凝重,“沈姑娘,你决定。你是要冒风险靠过去,赌那船是渔船或者走私船,不是冲我们来的;还是绕远路,赌能安全靠岸,不被发现?”

      沈云舒看着越来越近的岛,看着那艘藏在礁石后的船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陆怀瑾还在里面,重伤,高烧,急需淡水和药品。每拖延一分钟,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绕过去。”她咬牙说,“但动作要快,尽量别被发现。”

      周焕生点头,转身朝驾驶室走去。很快,船调整航向,朝岛的东侧绕去。船速放慢,引擎声压低,像一头小心翼翼靠近猎物的野兽。

      沈云舒站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礁石后的船。距离拉近,能看清更多细节了。是艘中等大小的铁壳船,漆成深蓝色,没有国旗,没有船名,船身有些锈迹,看起来像普通的货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忽然,那艘船的船头,似乎有光闪了一下。

      是望远镜的反光。

      沈云舒的心脏几乎停跳。她转身冲进驾驶室,周焕生也看见了那道反光,脸色铁青。

      “被发现了。”他低声说,手猛地推下操纵杆,“抓紧!要加速了!”

      顺风号的引擎发出低吼,船身一震,速度骤然加快。几乎同时,那艘深蓝色货船也动了,从礁石后驶出来,船头对准他们,全速冲过来。

      不是渔船,不是走私船。那速度,那架势,是追兵。

      楚云飞的人,真的追来了。

      沈云舒冲回船舱,陆怀瑾已经撑着坐起来了,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锐利。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紧绷。

      “有船追我们,可能是楚云飞的人。”沈云舒快速说,扶他躺下,“你躺好,别动,伤口会裂开。”

      陆怀瑾摇头,抓住她的手。

      “枪……给我。”

      沈云舒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M1906,塞进他手里。陆怀瑾检查了一下弹匣,打开保险,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慢,但很稳。

      “你……躲到下面货舱去。”他说,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锁好门,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不行,我要——”

      “沈云舒!”陆怀瑾打断她,眼神严厉,“听我的!你在这儿,我会分心。躲好,活下去。如果我……如果我挡不住,船沉之前,周焕生会放救生艇。你上艇,走,别回头。”

      沈云舒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在这儿,帮不上忙,只会成为累赘。

      “你答应我,活着。”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瞬。

      “我答应你。”他说,然后推开她,“快走。”

      沈云舒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出船舱,朝货舱跑去。甲板上,周焕生已经把船速提到极限,朝岛的东侧猛冲。那艘深蓝色货船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在拉近。

      货舱里很暗,堆满了货物和杂物。沈云舒躲到一个大木箱后面,蜷起身子,屏住呼吸。她能听见外面引擎的咆哮,听见海浪被船身劈开的哗响,听见越来越近的、另一艘船的引擎声。

      然后,枪声响起。

      不是手枪,是机枪。子弹打在顺风号的船身上,叮当作响,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沈云舒的心脏狂跳,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稳住!往礁石区开!”周焕生的吼声透过船板传来。

      船身猛地转向,倾斜,沈云舒被甩出去,撞在木箱上,肩膀剧痛。但船借着这个急转,冲进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浅水区。这里水浅,暗礁多,大船不敢进,但顺风号吃水浅,周焕生熟悉这片水域,勉强能穿行。

      深蓝色货船在礁石区外减速,显然不敢冒险进来。但机枪声没停,子弹追着顺风号,打在礁石上,溅起碎石和水花。

      “砰!”

      一声闷响,船身剧烈一震。不是中弹,是撞上了暗礁。沈云舒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周焕生的咒骂,听见阿强的惊叫。船速慢了下来,歪向一边。

      完了。沈云舒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船搁浅了,或者撞坏了,跑不掉了。

      然后,她听见陆怀瑾的枪声。

      很稀疏,很稳,每隔几秒一声。勃朗宁M1906的枪声在机枪的咆哮中几乎听不见,但沈云舒能分辨出来。他在还击,用那把小手枪,对着至少几百米外的、有机枪的货船还击。

      有什么用?她绝望地想。小手枪打那么远,能打中什么?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她和周焕生争取逃生的机会。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想起他说“我答应你,活着”,想起他说“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骗子。都是骗子。男人都是骗子,说好了要活,转眼就去送死。

      外面,枪声忽然停了。

      不是逐渐停息,是戛然而止。机枪不响了,陆怀瑾的枪声也不响了。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顺风号引擎苟延残喘的呻吟。

      沈云舒屏住呼吸,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枪声,没有喊叫,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对方停火了?陆怀瑾……中弹了?

      她再也忍不住,从木箱后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舱门。推开门的瞬间,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眯起眼,看向甲板。

      甲板上,周焕生趴在舵轮后面,肩膀在流血。阿强和老鬼躲在桅杆后面,手里拿着枪,但没开火。陆怀瑾靠在船舷边,右手垂着,勃朗宁掉在脚边,左手捂着左肋,血从指缝渗出来,脸色白得像鬼,但还站着,眼睛盯着远处。

      沈云顺他的目光看去。

      那艘深蓝色货船停在礁石区外,没再开火。船上,几个人影站在船头,似乎在朝这边看。然后,其中一个人举起一个东西,不是枪,是……喇叭?

      扩音器的声音刺破海面的寂静,带着电流的杂音,远远传来:

      “顺风号!我们是涡旋国海警!立刻停船投降!重复,立刻停船投降!”

      海警?不是楚云飞的安全局,是海警?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海警和楚云飞不是一伙的?还是说,楚云飞动用了海警的力量?

      周焕生撑着站起来,拿起另一个喇叭,吼回去:

      “我们是合法商船!为什么开火?!”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

      “你们船上,有通缉要犯陆怀瑾和沈云舒!立刻交出人犯,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但海警……如果是楚云飞调动的,应该直接击沉,或者强行登船抓人,不会喊话。难道……

      沈云舒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周焕生昨晚的话:“清洗、肃清、陆擎苍”。□□争,权力洗牌。如果楚云飞已经失势,或者正在失势,那海警的态度,就可能不一样。

      她看向陆怀瑾。陆怀瑾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样的疑惑和警惕。

      “怎么办?”周焕生压低声音问。

      陆怀瑾盯着那艘海警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勃朗宁,关掉保险,递给沈云舒。

      “收好。”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平静。然后他转向周焕生,点了点头。

      “回话。”他说,“告诉他们,陆怀瑾在这里。但要对话,让他们的指挥官过来,单独。否则,我炸了船,大家同归于尽。”

      沈云舒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炸船?他哪来的炸药?

      但周焕生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举起喇叭:

      “陆怀瑾在这里!他要和你们的指挥官对话!单独过来!否则我们就炸船!”

      那边又沉默了。许久,扩音器再次响起:

      “可以。我们派小艇过来。别耍花样。”

      几分钟后,一艘小艇从海警船放下,朝顺风号驶来。艇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开艇,另一个穿海警制服的中年男人,没带武器。

      小艇靠过来,中年男人爬上舷梯。他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神锐利,肩章显示他是上校军衔。他上了甲板,目光扫过周焕生、阿强、老鬼,最后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上校。”他开口,声音沉稳,“久仰。我是海警东南巡防区指挥官,赵振海。”

      陆怀瑾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云舒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虚弱。他在硬撑,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出气势。

      赵振海的目光落在陆怀瑾流血的伤口上,眉头微皱。

      “你伤得不轻。需要治疗。”

      “不劳费心。”陆怀瑾开口,声音嘶哑,“赵指挥官,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赵振海沉默了几秒。

      “我是奉命行事。”他说,很官方,“但命令是‘带回’,不是‘击毙’。”

      “奉谁的命?楚云飞,还是别人?”

      赵振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上校,涡旋国变天了。三天前,西岭爆炸,电台曝光,楚云飞的罪行全国皆知。党内震怒,民众沸腾。楚云飞已经被停职审查,他那一派系的人,正在被清洗。”

      沈云舒的心脏狂跳起来。楚云飞倒台了?这么快?

      陆怀瑾的眼神锐利如刀。

      “那我父亲呢?”

      赵振海的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陆元帅……也被牵连。目前在家‘休养’,配合调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陆上校,你炸西岭,曝真相,是功臣。但现在局面复杂,很多人想让你消失。跟我回去,接受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有转机。”

      功臣。转机。这些词在沈云舒听来,像天方夜谭。炸军事基地,曝光国家机密,无论理由多么正当,在官方眼里,都是叛国。陆怀瑾回去,最好的结果是终身监禁,最坏的结果是死刑。

      “如果我不回去呢?”陆怀瑾问,声音很平静。

      赵振海看着他,看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远处,海警船静静停着,机枪的枪口对着这边。

      “那我会执行命令,强制带回。”赵振海说,语气很硬,但沈云舒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向顺风号撞上的暗礁,和礁石后面,那片更深、更隐蔽的水域。

      他在暗示什么?

      陆怀瑾也看见了那个小动作。他看着赵振海,眼神锐利,像在评估,在权衡。几秒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疲惫。

      “好。我跟你回去。”他说,然后转头看向沈云舒,“但她不行。她和这件事无关,是被我胁迫的。放她走。”

      沈云舒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我——”

      “沈云舒。”陆怀瑾打断她,眼神严厉,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翻滚,“听话。这是我和涡旋国的事,和你无关。你走,去南洋,好好活着。”

      “我不——”

      “带她走。”陆怀瑾看向周焕生,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周船长,拜托了。”

      周焕生看着他,又看看赵振海,最后点头,抓住沈云舒的胳膊。

      “沈姑娘,走吧。陆少爷……有他的路要走。”

      沈云舒挣扎,但周焕生的手像铁钳。她看着陆怀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决绝。她知道,他下定决心了。他要回去,去面对他该面对的,去承担他该承担的。而她,被排除在外,被他用一个“无关”的理由,推开,保护。

      “陆怀瑾,”她开口,声音在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你答应过的……”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这次,我要食言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赵振海。

      “走吧。”

      赵振海点头,扶住他。陆怀瑾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跟着赵振海走向舷梯。他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舷梯,上了小艇。小艇发动,朝海警船驶去。

      沈云舒站在甲板上,看着小艇越来越远,看着陆怀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警船的阴影里。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出声,只是站着,看着。

      周焕生松开手,叹了口气。

      “沈姑娘,我们得走了。趁他们没反悔。”

      沈云舒没动。她看着那艘海警船,看着它调转船头,驶向来时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他走了。回去了。回到那个刚刚经历爆炸、清洗、权力斗争的国家,回到那个可能把他当功臣也可能把他当叛徒的地方,回到那个有他父亲、有楚云飞的余党、有无数未知危险的地方。

      而她,被留下了。在这片陌生的海上,在这艘破旧的船上,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没有他的人生。

      海风吹来,冰冷刺骨。太阳升到中天,金光刺眼,但沈云舒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沈姑娘?”周焕生又叫了一声。

      沈云舒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看向阿强和老鬼,看向这片茫茫的、无情的海。然后她擦掉眼泪,挺直背。

      “开船。”她说,声音嘶哑,但很稳,“去南洋。”

      周焕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同情,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开船。”

      顺风号的引擎重新启动,船身缓缓退出礁石区,调整航向,朝东南方向驶去。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像一道伤疤,划在蓝色的海面上。

      沈云舒站在船尾,看着那道航迹,看着它渐渐变淡,消失。然后她抬头,看向北方,看向涡旋国的方向,看向陆怀瑾消失的方向。

      “我会等你。”她低声说,声音在海风中飘散,“陆怀瑾,我会等你。等你回来,或者……等我去找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到头。你不能一个人走完。”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船在航行,朝着未知的远方。而沈云舒知道,她的路,还没完。

      他们的路,都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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