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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夜裂帛   第六章 ...

  •   第六章静夜裂帛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云舒盘腿坐在老宅厨房的角落,背靠冰冷墙壁,眼睛盯着窗外那片正逐渐褪去墨色的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铁簪子,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个小时,但她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陆怀瑾说黎明前会回来,做最后的部署。

      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天她简单加热食物留下的烟火气,混着老宅陈年的霉味。她尽量保持清醒,但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和睡眠不足,让眼皮重得发涩。每次快要合眼时,她就用簪子尖轻轻刺一下掌心,刺痛能驱散困意,也能让她记住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稀薄,但清晰。

      几乎是同时,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三下,停,一下。

      沈云舒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天光未明,院子里只有灰蒙蒙的轮廓,但她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怀瑾侧身站在窗下,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建筑工地干完夜活回来。

      她轻轻拉开插销,推开窗。陆怀瑾翻身进来,动作轻捷得像只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反手关上窗,拉上窗帘,然后才转过身面对她。

      厨房里很暗,两人隔着两步距离对视。沈云舒看见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左边颧骨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但周围肿着。他的呼吸很稳,但那种稳是一种透支体力后的控制,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受伤了?”她压低声音问。

      陆怀瑾摇摇头,把帆布袋小心地放在地上,这才抬手碰了碰颧骨的伤:“翻墙时刮的,没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不好,没睡?”

      “睡不着。”沈云舒说,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帆布袋上,“东西都准备好了?”

      陆怀瑾点头,蹲下身拉开袋子。里面是四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块,每个都有字典大小,用细麻绳捆扎得结实实。方块旁边还有几个小一些的纸包,以及用软布缠好的金属零件。

      “炸药,C-4,军用级,稳定性好。”他低声解释,手指轻轻拂过一个方块,“这四个是主装药,每个的当量足够炸塌一栋三层砖楼。定时器是改装的,最小精度到秒,误差不超过零点五。”他拿起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精密的齿轮和指针,“起爆时间设定在今晚七点十二分,四包炸药,间隔三秒依次引爆,确保彻底摧毁主车间,但又不会引起连锁爆炸——毒气储存区在另一侧,有隔离。”

      沈云舒蹲下来,看着那些沉默的方块。它们躺在帆布袋里,看起来无害,像普通的工业原料。但几个小时后,它们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把西岭那个罪恶的巢穴炸上天。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一个方块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怎么运进去?”她问。

      “今天下午,楚云飞和北方代表视察,西岭会进一批‘慰问物资’——主要是给高级军官和来宾的烟酒、食品。老赵那边打点好了运输队的人,这四个会混在箱子里进去。”陆怀瑾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炸药伪装成特供酒,箱子做了标记,会送到旧仓库。那里离主车间近,平时没人去,守卫也松懈。我会提前溜进去,在七点前安置好,设定定时器。”

      “守卫呢?你怎么进去?”

      “我有通行证,今天全天有效。”陆怀瑾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里面是他的军官证和一张特别通行证,盖着安全局的钢印和楚云飞的私章,“楚云飞让我负责今天的安保协调,我可以名正言顺进出大部分区域。旧仓库不在核心区,但我的权限足够。”

      沈云舒看着那张通行证,照片上的陆怀瑾穿着笔挺军装,表情严肃,眼神锐利,是那个她第一次在阅兵式上见到的、前途无量的陆上校。而现在,这个人穿着沾满泥污的工装,脸上带着伤,蹲在老宅的厨房里,计划着炸掉自己上级的秘密基地。

      “楚云飞没起疑?”她问。

      “起了,但不深。”陆怀瑾合上证件夹,收好,“他昨晚又找我谈话,说等西岭视察结束,要把我调去北方边境第三军,说是‘锻炼’。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支开,远离权力中心。但他不知道,我根本等不到调令生效。”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而且,今天早上,陈队长醒了。”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缩。

      “醒了?他指认你了?”

      “没有完全清醒,医生说还在危险期,但能睁眼,有模糊的意识。”陆怀瑾的声音很平,但沈云舒听出了那底下的紧绷,“楚云飞派人守着病房,如果陈队长能说话,第一个就会说出那晚的事。所以,我们必须在陈队长完全清醒、能作证之前,把一切了结。”

      时间更紧了。沈云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电台那边呢?林哲副台长确认了?”

      “确认了。我昨晚又见了他一次,给了他备份的录音带,以防你那边出问题。”陆怀瑾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比香烟盒略大,打开,里面是一卷细细的磁带,“这是副本,我已经检查过,音质清晰。林哲会藏在播音室的控制台下面,如果直播中断后你的信号没接进来,他就放这个。”

      “频率和密码呢?”

      “这个。”陆怀瑾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单词,“今晚七点整,你去城南的旧电报局,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有一台还能用的短波电台。频率调到这里,密码是‘破晓’。七点十分,林哲会切断主信号,你开始念稿子。记住,只有三分钟。七点十三分,无论你念到哪儿,都必须停止,林哲会把信号切回去。”

      沈云舒接过纸条,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默记。数字和单词刻进脑子后,她把纸条凑到灶台边残留的余烬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

      “城南旧电报局,我知道那个地方。”她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他说那是革命时期的地下联络站之一,后来废弃了。但你怎么确定那里的电台还能用?”

      “老赵修好的。他以前是通讯兵,修电台是看家本领。”陆怀瑾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用袖子擦干脸,转身看她,“沈云舒,记住,如果七点十三分我没到电报局,你就自己走。不要等,不要回头。”

      沈云舒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厨房里光线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轮廓分明,那道眉角的疤、颧骨的伤、眼底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你会来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尽量。”他说,然后从工装另一个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带上。”

      沈云舒接过,打开。里面是那两枚药丸,一白一红,还有一把小巧的、枪身泛着冷蓝光泽的手枪,以及两个弹匣。

      “勃朗宁M1906,袖珍型,后坐力小,适合你用。”陆怀瑾说,“弹匣是满的,一共十三发。希望用不上,但带着防身。”

      沈云舒拿起那把枪。很轻,握在手里冰凉,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不会用枪,父亲没教过这个。但此刻,她握住枪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父亲不让我碰枪。”她轻声说,“他说,拿笔的人,不该拿枪。”

      “但有时候,笔救不了命。”陆怀瑾说,声音很低,“沈云舒,今晚之后,无论成败,我们都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头号通缉犯。楚云飞还活着,或者他死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都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你要活着,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沈云舒抬头看他:“那你呢?你的枪呢?”

      陆怀瑾撩开工装下摆,腰侧别着一把更大的手枪,枪套是军用的,皮质已经磨损。“我有这个。但炸药引爆后,西岭会乱成一团,我能不能活着出来,看运气。”他说得轻松,但沈云舒听出了那底下的沉重。

      她把勃朗宁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金属的冰凉隔着衣服传到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很正式,“如果今晚之后,我们都还活着,你有什么想做的吗?除了之前说的,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

      陆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

      “想开个小书店,卖些没人看的旧书,在柜台后面打盹,听雨声,闻纸墨香。”他说,眼神有些飘远,“或者,去海边,租条船,每天出海打渔,看日出日落。简单,安静,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在夜里惊醒,想着今天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云舒静静听着。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他是陆怀瑾,陆军元帅的儿子,年轻的上校,楚云飞的心腹,一个本该在权力场上厮杀搏击的人。但现在,他说他想开书店,想打渔。

      “如果真能那样,挺好。”她说。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着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醒。

      “但首先,我们要活过今晚。”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我该走了。炸药要趁早送过去,我还要去西岭做最后的布置。你留在这里,傍晚再动身去电报局。路上小心,避开大路,走小巷。”

      沈云舒点头。

      陆怀瑾背起帆布袋,走到后窗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推开窗,翻身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刻进记忆里。

      “沈云舒,”他说,声音在晨风里很轻,“如果……如果我没能去电报局,你就去城南码头,找‘顺风号’货轮,船长姓周,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会送你出海,去南洋。到了那边,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沈云舒喉咙发紧,她想说“我等你”,想说“一起走”,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陆怀瑾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沈云舒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慢慢染上淡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可能会改变一切,也可能结束一切。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进老宅破败的院子,照亮荒草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很美。但沈云舒知道,这美下面,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上午十点,西岭特别工业区。

      陆怀瑾换回了笔挺的军装,站在主车间外的空地上,看着工人们忙碌地布置欢迎仪式。红绸、彩旗、标语牌,到处洋溢着一种虚假的喜庆气氛。楚云飞和北方代表下午两点到,之后是视察生产线、听取汇报、晚宴,然后晚上八点离开。

      计划是,在晚宴开始后,七点十二分,炸药引爆。那时候楚云飞和北方代表应该在宴会厅,离主车间足够远,不会受伤,但爆炸的震动和火光会让他们惊慌失措。同时,电台直播中断,真相曝光。双重打击,足以让楚云飞阵脚大乱。

      前提是一切顺利。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周围。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都是生面孔,显然是楚云飞从安全局调来的心腹。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眼神锐利,手不离枪。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陆上校。”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怀瑾转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西岭管委会主任王守成,楚云飞的另一条忠犬。王守成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总是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王主任。”陆怀瑾点头致意。

      “楚局长刚来电话,说北方代表很重视这次视察,让我们务必确保万无一失。”王守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忙碌的工人们,“特别是安保方面,陆上校,你得多费心。”

      “职责所在。”陆怀瑾说,语气平淡。

      王守成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听说,陈队长醒了?真是万幸。楚局长很关心他,说等视察结束,要亲自去医院看望。”

      陆怀瑾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陈队长是功臣,应该的。”

      “是啊,功臣。”王守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晚追捕沈清风女儿的行动,多亏了陈队长。可惜,让那女人跑了。陆上校,你说,她会不会还在城里?会不会……还想搞什么破坏?”

      “可能吧。但楚局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她跑不掉。”陆怀瑾说,目光转向远处正在布置的主席台,“王主任,主席台那边的安保布置,我想再检查一遍。北方代表的安全,不能有丝毫疏漏。”

      “对对对,你去吧。我再去看看宴会厅的准备。”王守成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陆怀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神冷下来。王守成的话里有话,是在试探,还是知道了什么?楚云飞对那晚的事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等陈队长清醒,等确凿的证据。

      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主席台附近,假装检查线路和警卫布置,眼睛却在观察整个厂区的布局。旧仓库在主车间的东北侧,大约两百米,中间隔着一片空地和一个小的原料堆放区。从他现在的位置,能看见旧仓库斑驳的铁门,紧闭着,门口只有一个守卫,正靠在墙边打盹。

      炸药应该已经送到了。老赵那边安排的人,会在中午前把“慰问物资”的箱子送进旧仓库。之后,他需要找个借口溜进去,安置炸药,设定定时器。

      他看了看腕表,十点二十。离下午视察还有三个多小时。他需要等待时机。

      “陆上校!”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是今天负责联络的通讯员,“楚局长电话,找您。”

      陆怀瑾点头,跟着他走进临时的指挥所。里面摆着几张桌子,通讯设备,地图,几个军官正在忙碌。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喂,局长,我是陆怀瑾。”

      “怀瑾啊,”楚云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视察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安保已经加强,路线检查过三遍,宴会厅和休息室都安排好了。”陆怀瑾回答,语气恭敬。

      “很好。北方代表这次来,除了视察,还有一个任务。”楚云飞顿了顿,“他们想亲眼看看‘货物’的效能演示。”

      陆怀瑾的心脏停了一拍。

      “演示?在厂区?”

      “不,那太危险。在后山,有专门的演示场。”楚云飞说,“你安排一下,下午视察完生产线,带他们去演示场。用……嗯,用两个‘材料’,让他们看看效果。要干净利落,别弄得太难看,但数据要清晰。”

      “材料”是指活人。楚云飞要在北方代表面前,用活人演示毒气的效果。

      陆怀瑾的手指紧紧攥住听筒,指节发白。但他声音平稳:“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演示结束后,你亲自送北方代表回宴会厅。晚宴七点开始,别迟到。”楚云飞说完,挂了电话。

      陆怀瑾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几秒钟没动。周围军官的说话声、通讯设备的电流声、窗外的喧哗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脑子里只有楚云飞那句话:“用两个‘材料’,让他们看看效果。”

      两个活生生的人,要在他面前,被毒气杀死。而他要安排这一切,要确保“干净利落”,要记录数据。

      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吐。但他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指挥所。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群山,看着西岭那些冰冷的厂房,看着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地方。

      今晚,他要炸了这里。但在那之前,他还要亲手送两个人去死。

      不。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这样。他得做点什么。

      他快步走向旧仓库。门口的守卫看见他,立刻站直敬礼:“陆上校!”

      “开门,我检查一下库存。”陆怀瑾说,声音冷硬。

      守卫不敢多问,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很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旧箱子。陆怀瑾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

      角落里,有几个崭新的木箱,上面贴着“特供慰问品”的标签。就是这些了。

      他走到箱子旁,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确实是酒,高档的威士忌。他搬开几瓶,下面露出用油布包裹的方块。他摸了摸,硬实的,是炸药。四个箱子,每个里面藏了一包。

      他重新盖好箱子,站起身。守卫还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这些箱子,谁送来的?”陆怀瑾问。

      “上午后勤处的人,说是给晚宴准备的酒。”守卫回答。

      “看好,别让人动。晚宴前我会派人来取。”陆怀瑾说完,走出仓库。

      他需要想办法,救下那两个人。但怎么救?演示场在后山,守卫森严,而且楚云飞和北方代表都会在场。硬抢是不可能的,只会暴露自己,毁掉整个计划。

      除非……除非演示本身出“意外”。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思考。毒气演示通常用□□或光气,通过管道释放到密闭的演示舱里,外面有观察窗。演示舱里的“材料”会在一到三分钟内死亡,死因是肺水肿或窒息。整个过程会被记录,数据会交给北方代表。

      如果他能在释放毒气前,切断管道,或者让释放装置失灵……

      不,那样太明显,楚云飞会立刻怀疑。而且演示舱是密闭的,就算毒气没进去,里面的人也会因为缺氧而死。

      除非,他能提前把里面的人换掉。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觉得疯狂。演示场守卫严密,演示舱是特制的,打开需要钥匙和密码。而且“材料”是今天早上从监狱押送过来的,现在应该已经被关进演示舱的预备室,有人看守。

      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试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无辜的人,在他的安排下被毒死。

      他看了看腕表,十一点。离演示还有三个小时。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需要找到可能的漏洞。

      他朝演示场走去。

      下午一点,城南旧电报局。

      沈云舒躲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从破了的窗户往外看。这里是老城区的边缘,建筑低矮破旧,街道狭窄,白天也很少有人来。电报局废弃多年,招牌早就掉了,墙上爬满藤蔓,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破房子没什么区别。

      但陆怀瑾说,这里的电台还能用。她检查过了,确实有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藏在墙角的木柜里,上面蒙着灰,但机器完好,接上电源后指示灯亮了。旁边还有耳机、麦克风、和一些她看不懂的仪表。

      她坐在电台前的破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份稿子,又默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但她还是不放心,一遍遍重复,像某种仪式。她需要确保,在那个时刻,她的声音不会抖,不会错,不会让那些死去的人失望。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破窗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很闷热。但她没开窗,怕被人注意到。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可能是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等待。

      她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会支持她这么做吗?会告诉她“云舒,去吧,把真相说出来”,还是会说“孩子,太危险了,活着更重要”?

      她不知道。父亲死的时候,她太小,还没学会完全理解他。但她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看这个世界时那种混合了希望和痛苦的眼神。他爱这个国家,爱这个他用鲜血参与建设的“新天”,但他也看见了这新天下滋生的黑暗。他想清除黑暗,结果被黑暗吞噬。

      现在,轮到她来举火把了。哪怕这火把会烧到她自己。

      她摸了摸怀里的勃朗宁手枪,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安心。她不会用枪,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至少能决定自己的死法,而不是落在楚云飞手里,受尽折磨。

      她又想起陆怀瑾。他现在在西岭,在布置炸药,在周旋于楚云飞和北方代表之间。他颧骨上的伤还肿着,他眼底的血丝那么重,但他站得笔直,说话冷静,像一座山。

      可他也会怕吧?怕失败,怕死,怕辜负那些信任他的人。

      沈云舒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在这个计划成功或失败之后,就是现在,在这个破旧的电报局里,在他布置炸药的间隙,哪怕只有几分钟,说几句话,看看他的眼睛,确认他们都还活着,都还有勇气走下去。

      但不可能。他们在两条战线上,各自为战,直到最后时刻才可能汇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但脑子停不下来,全是事。陆怀瑾那边顺利吗?炸药安置好了吗?林哲副台长那边会不会临时变卦?楚云飞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还有雪衣。昨天雪衣走后,再没消息。她说会去约定的地方等,但沈云舒心里不安。雪衣太单纯,又被叔叔的事打击太大,她真的能安全躲过楚云飞的搜捕吗?

      太多的未知,太多的变数。但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时间在流逝,每分每秒,都离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更近。

      下午两点,西岭演示场。

      陆怀瑾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前,看着下面那个银灰色的金属演示舱。舱体不大,像个放大的棺材,正面是厚厚的观察窗,两侧连接着管道和线路。演示舱里现在是空的,但很快,会有两个人被关进去,然后毒气会通过管道注入,他们在里面挣扎、窒息、死去。外面的人,包括楚云飞和北方代表,会通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切,记录数据,评估“效能”。

      他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笔直地站着,像个尽职尽责的军官。

      观察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楚云飞还没到,但北方代表团的三个成员先来了,都是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守成在旁边陪着,满脸堆笑,介绍着演示流程。

      “两位‘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是从城北监狱调过来的,都是重刑犯,死有余辜。”王守成说,“演示用□□,浓度百分之三,预计两分钟内起效,五分钟内死亡。数据会实时记录,包括心跳、呼吸、瞳孔变化……”

      陆怀瑾听着,手指在身侧收紧。死有余辜?也许是吧。但就算他们该死,也不该是这样死,不该被当成实验动物,在众目睽睽下被毒气杀死,就为了向北方代表证明“货物”的有效性。

      他需要行动。但现在观察室里人太多,他没有机会接近控制台。演示的控制台在房间另一侧,由一个技术员操作,需要钥匙和密码才能启动。他必须等,等楚云飞来,等演示开始前的混乱时刻。

      两点十分,楚云飞到了。他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警卫。一进门,北方代表就迎上去,握手,寒暄。气氛热烈起来。

      “怀瑾,都安排好了?”楚云飞看向他。

      “安排好了。‘材料’已经就位,演示舱检查完毕,控制系统正常。”陆怀瑾回答,声音平稳。

      “好。那开始吧。”楚云飞转向北方代表,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请就坐。让我们看看,‘漩涡之国’的科技力量。”

      众人落座。陆怀瑾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技术员开始操作。演示舱的预备室门打开,两个穿着灰色囚服的男人被押了出来。他们手脚戴着镣铐,低着头,看不清脸。守卫把他们推进演示舱,锁上门。两人在里面踉跄了一下,站稳,茫然地抬头,隔着观察窗看向外面。

      陆怀瑾看见了他们的脸。一个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有伤,眼神惊恐。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表情麻木,像已经接受了命运。

      “材料就位。”技术员报告。

      “开始记录。”楚云飞说。

      技术员按下几个按钮,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他拿起一个话筒,对着演示舱里的两人说:“演示即将开始,请保持镇静。如果配合,过程会快一些,痛苦少一些。”

      年轻的那个突然扑到观察窗前,用力拍打玻璃,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但隔音太好,听不见。年长的那个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陆怀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是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

      “等等。”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局长,我建议先检查一下管道压力。”陆怀瑾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其中一个仪表,“数据显示有些不稳,可能是管道有轻微泄漏。在‘材料’进入前,应该先测试一下,确保安全。”

      楚云飞皱眉:“泄漏?怎么可能?演示前不是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但数据确实异常。”陆怀瑾坚持,手指在仪表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看似在检查,实际上他在输入一串密码——老赵给他的后台密码,可以短暂接管控制系统,“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先进行一分钟的空放测试,确认系统正常。”

      北方代表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点头:“安全第一。测试一下也好。”

      楚云飞有些不悦,但没反对:“快点。”

      陆怀瑾给了技术员一个眼神。技术员点头,开始操作。演示舱的排气阀打开,空气被抽出,然后毒气管道接通,但阀门没有完全打开,只释放了极微量的□□,同时新鲜空气从另一条管道注入,稀释浓度。

      一分钟后,技术员检查仪表:“系统正常,无泄漏。”

      “那就开始吧。”楚云飞说。

      陆怀瑾退回原位,手心全是汗。他刚才争取到了一分钟,但什么也改变不了。演示舱是密闭的,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打开它救出里面的人。他刚才输入密码,暂时接管了控制系统,但只能维持三十秒,三十秒后系统会自动重置。

      三十秒,他能做什么?

      他看着演示舱里那个还在拍打玻璃的年轻人,看着那个闭眼等死的中年人。他们的命,就在他手里。但他救不了他们,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开始注入。”技术员报告。

      控制台上的绿灯亮起。毒气阀门缓缓打开,□□通过管道流向演示舱。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演示舱里的两个人。

      陆怀瑾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他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一枚小小的遥控器——不是炸药的遥控器,是另一个,老赵给他的,用来干扰无线电信号的干扰器。范围很小,只有十米,但足够覆盖这个房间。

      他按下了按钮。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忽然闪烁了几下。技术员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信号干扰?”

      “什么干扰?”楚云飞问。

      “不清楚,控制系统好像受到了干扰,数据传输不稳定……”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但屏幕上的数字在乱跳。

      陆怀瑾趁乱靠近控制台,假装帮忙检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指令。他只有几秒钟。他调出了系统的后台日志,找到了演示舱的紧急排气程序——这是为了防止意外泄漏设计的,一旦启动,演示舱会在五秒内排空所有气体,包括毒气,然后注入新鲜空气。

      但他没有权限启动这个程序。需要楚云飞的指纹和密码。

      干扰器的效果只有十秒。十秒后,系统会恢复正常。到那时,毒气已经注入,里面的人就完了。

      他必须赌一把。

      “局长,可能需要您的权限。”他转头对楚云飞说,声音尽量平稳,“系统检测到异常,启动了安全协议,需要最高权限确认是否继续。”

      楚云飞皱眉,走过来:“麻烦。快点。”

      他把手指按在控制台的指纹识别器上。陆怀瑾快速输入一串密码——不是楚云飞的密码,是他刚才在后台日志里看到的、系统默认的超级管理员密码,理论上已经被停用,但在系统受到干扰重置时,有可能会恢复默认设置。

      他赌的就是这个“有可能”。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一行字跳出来:“紧急排气程序启动。是/否?”

      楚云飞愣了一下:“这是——”

      陆怀瑾不等他反应,立刻按下了“是”。

      警报声骤然响起。演示舱的排气阀猛地打开,巨大的气流声传来。观察窗里的□□烟雾被迅速抽走,新鲜空气注入。里面的两个人被气流冲得撞在舱壁上,但还活着,在大口喘气。

      “你干什么?!”楚云飞猛地转身,盯着陆怀瑾,眼神像刀。

      “系统故障,自动启动了安全程序。”陆怀瑾面不改色,“可能是刚才的干扰导致的。为了安全,演示必须中止。”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北方代表面面相觑,王守成脸色发白,技术员呆若木鸡。只有警报声还在尖锐地响着。

      楚云飞盯着陆怀瑾,那双浅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要把人看穿。陆怀瑾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楚云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没到眼睛里。

      “看来今天的演示是进行不了了。”他转向北方代表,语气遗憾,“抱歉,各位,系统故障,安全第一。我们改天再安排。”

      北方代表点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疑虑。演示关键时刻出故障,这可不是好兆头。

      楚云飞挥挥手,警卫上前,把演示舱里的两个人拖出来,重新押走。年轻的那个还在发抖,年长的那个被拖走前,忽然抬头看了陆怀瑾一眼,眼神复杂。

      陆怀瑾别开视线。

      “怀瑾,你跟我来。”楚云飞说完,转身走出观察室。

      陆怀瑾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面无人的走廊。楚云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解释。”他说,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系统受到不明干扰,自动启动了安全协议。”陆怀瑾重复刚才的说辞,“可能是附近的无线电设备,或者……有人故意破坏。”

      “谁?”楚云飞盯着他。

      “不知道。但演示场今天进出的人多,难免混进不安分的人。”陆怀瑾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楚云飞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说:“怀瑾,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

      “五年。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楚云飞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那你就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尤其是……我信任的人。”

      陆怀瑾的心脏停了一拍,但脸上依然平静:“局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楚云飞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陈队长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能用手指写字。他写了三个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陆、怀、瑾。”

      空气凝固了。

      陆怀瑾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凉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楚云飞,看着那双浅色的、冰冷的眼睛。

      “局长,陈队长伤在头部,意识可能不清醒,写字也可能不准确。”他说,声音依然平稳,“那晚我确实在场,但我是在执行您的命令,追捕沈云舒。陈队长可能误会了什么。”

      “误会?”楚云飞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怀瑾,你是个聪明人,但别把别人当傻子。那晚的事,我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别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力道很重。

      “晚上的宴会,你就不用参加了。留在这里,好好‘反省’。等我送走北方代表,我们再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陆怀瑾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警报声已经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但陆怀瑾知道,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楚云飞怀疑他了。不,不止怀疑,是几乎确定了。陈队长的指认,加上今天演示的“意外”,足够让楚云飞对他失去最后一点信任。晚上的宴会不让他参加,是软禁,是防止他再做什么“多余的事”。

      但楚云飞不知道,最大的“事”,已经在旧仓库里,静静等着爆炸的时刻。

      陆怀瑾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十分。距离爆炸,还有四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四个小时内,完成炸药的最后安置,设定定时器,然后想办法离开西岭,去城南电报局和沈云舒汇合。

      但楚云飞肯定会派人看着他。他现在的每一步,都会在监视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旧仓库方向走去。无论多难,他都必须做到。

      炸药必须炸。

      真相必须说。

      而他和沈云舒,必须活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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