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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平成十七年 ...


  •   妈妈说,真里,你是个被诅咒的孩子。
      来,来,到佛祖面前跪下。对,很好,就是这样——
      不对!
      你的头怎么可以这么高?趴下去,真里!越低越好,只有你像尘土一样,佛祖才会看见你的诚心,好了,现在想一想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应该怎么称呼佛祖?伟大的,全知的佛祖。
      ……
      很好,再卑弱一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佛祖,对,把你的古怪都说出来,佛祖才会帮你解决。
      ……
      告诉佛祖,告诉妈妈,你现在还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妈妈狂热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真里,鼻翼翕合,嘴唇不受控制地抽动,嘴角的弧度尖如针——好痛,痛得真里不由自主地缩瑟。
      “真里!”
      妈妈尖叫,她手握住真里瘦削的双肩,她能感受到手下真里的骨头,就像真里能感受到她的骨头。
      “妈妈在问你话呢,你要回答妈妈的话,不然就是不尊重妈妈。”她摆出一副温和的表情,努力想注视真里,但眼珠却始终不自觉转向高处的佛像,她语气敬畏,告诫似地对真里说,“佛祖是全能的,祂能解决你的诅咒,让你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
      妈妈,不要再拜它了……
      它是怪物啊,妈妈……
      高高的祭台上,母亲散尽家财供奉的佛像,是一只白色的,柔软的,没有眼睛,长着无数张嘴的巨虫。
      妈妈,不要再拜了,好不好?
      我好害怕,害怕它从莲花座上爬下,爬到妈妈身上。
      妈妈,你身上有它的卵,白色的,层层叠叠的鼓动着的卵。
      妈妈,你身上有它的孩子,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幼虫。
      “妈妈!”
      “你这孩子,在闹什么脾气!佛祖面前,怎么可以如此无礼!”妈妈压低声音斥责道,她强硬压住真里的脊背,使真里不得不跪伏在拜垫上。
      暗红色的拜垫,白花花的虫卵,真里甚至能看清那薄薄的一层膜里,还未长成的幼虫是怎样扭动的。
      太旺盛的生命力,让真里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下一刻,它们就会破开卵膜,无声地从里爬出,爬到她身上——
      “妈妈,妈妈!”
      真里再也忍不住,哭泣着,挣扎着回头。
      妈妈就在她身后,但她没有回应真里,只是用力压住她,面色涨红,双目欲裂,真里只看见一只一只虫子从妈妈眼里爬出,缓慢地,缩起身子又舒展,一趑一趑扭出眼眶……
      她完全呆住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反抗,
      妈妈,还是妈妈吗?
      “你为什么不听话,真里?真里,妈妈在和你说话,佛祖在看着你!跪下!”
      妈妈的语速越来越快,无数只虫,无穷无尽,从她嘴里迸出,蜷曲的,舒展的,蠕动的,扭捏的,雨一样洒下……
      铺天盖地。
      会死吗,好恶心,
      会死吗,不要靠近我,
      会死吗,妈妈会死吗,我会死吗?
      祭台上,那只硕大的虫子张开嘴,张开无数张嘴,于是无数的黑洞同时出现在真里眼前,她只觉得眼前是一片黑,意识也是一片黑……
      黑。
      并不全然是黑的,还有星星点点亮光,路灯,公寓,写字楼。
      真里后知后觉,她现在应该躺在哪里的街道上。
      隐隐约约的臭味萦绕在鼻间,瘙痒的皮肤,有什么东西在上窸窸窣窣地爬行。
      是虫子。
      真里猛地站起,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快起身跑走,跑离那个逼仄的街道尽头,跑离街道尽头的垃圾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难道有是带着原罪出生的吗我是罪人吗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而爱你的佛祖我恨你……
      她骤然停下,泪水滴滴砸落在地,她又想到妈妈,想到妈妈的佛陀,想到那只白色的肉虫和它的子嗣……
      如果她是一个蛋就好了,做未孵化的小鸡,被壳保护着,被妈妈温暖着,她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什么都不用思考的,只会凭借本能破壳。
      但真里不要破壳,她想永远做一个蛋。
      肮脏的湿润的手,肮脏的粘稠的衣物,真里翻遍全身上下,只找出5000円。
      5000円。
      便利店给真里的时薪是800円,一天四个小时,第一次发工资那天,真里数了又数——3000円。
      还差200円。
      去问好像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可这是她的工资,但店长没有看她的身份证件就让她干已经很宽容了,她还要给店长添麻烦吗……
      “店长…”真里小心翼翼开口——“干什么?”店长不耐转头,被肉挤得只剩眼黑的眼睛把真里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终于,在真里不安的目光中,他走近几步,握住真里的手,笑眯眯道,“真里桑几岁啦?”
      真里没说话,她不受控制地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这些虫子为什么追着她不放!
      “看着年纪很小呢,有没有16岁呀?”
      “哎呀,怎么一个人出来做兼职呢~”
      “这么漂亮的真里酱,有没有考虑过做一点其他更轻松的工作呢?”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你看不见你身上的虫子吗,在你背上爬啊!你看不见吗?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真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湿漉漉的,汇到下巴,一滴一滴飞快地落下。
      如此晶莹的泪水。
      店长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要来抚摸她的脸,
      “真里酱,我可以给你推荐哦~”
      “店长。”
      真里轻轻地说。
      “嗯?”
      店长的手就要碰到真里的皮肤了,他声音里含着点笑意,“怎么了,真里酱?”
      “铃木真里!”
      声音雄浑,把店长吓了一跳,他烦闷地甩了甩手,转头看去,一个长相凶狠的黑衣肌肉男。
      他忙收好表情,走到门口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黑衣男没理他,径直走进门店,绕过摆得密不透风的货架,走到真里面前,高壮的身体洒下大片阴影,连带着真里眼前也蒙上一层灰翳。
      “你好,铃木真里。”他压低声音开口,“请和我出来,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谈一下。”
      真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不能确定面前的男人是否善意。
      男人叹了口气,微微弯腰和她平视,双眼是令人意外的温和,“铃木,我也可以看见虫子。”他侧头示意真里看向店长,“黑色的,很大一只,是吗?”
      真里的眼睛猛地亮起,“你——”
      男人比了个“嘘”的手势,“我们出去说。”
      真里几乎立即就想跟上,脚刚迈开一点,她又犹豫着停下——现在是上班时间,出去了会不会被扣工资?但难道不出去就不会被扣吗,真的还要在这家店做下去吗?店长很明显是想侵犯她,之后肯定会把她介绍到红灯区去□□,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铃木。”黑衣男担忧地注视她,他试图让自己的声线更柔和一点,“我们出去谈一谈,好吗。”
      好吗?
      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留在这里只会慢慢地烂掉,只会被无止尽的虫子包围……
      没有人能看见的虫子,恶心的虫子,被诅咒的,被称作怪物的她。
      无所谓了,真里麻木地想,无所谓了。
      活着也好,死掉也好,其实都没有关系了。
      她抬起头,至少这个男人还能看见虫子。
      “好啊,那我们出去吧。”
      她甚至没用敬语。
      麦当劳里,黑衣男给真里点了一份单人餐,炸物的油脂香飘到真里鼻间,她没忍住吸了吸,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
      “没事,点给你的,吃吧。”黑衣男笑了笑,宽慰道。
      真里嗫喏着道谢,她分不清是店里空调不制冷还是自己过于羞涩,她的脸是滚烫的。她想狼吞虎咽,把面前的食物全部一股脑塞进嘴,进食并没有让真里感到满足,只是越发渴求,明明已经饱了,她却还不知餍足地继续吸着可乐,气泡在嘴里炸开,酸甜的液体顺喉道一直流入胃,真里感觉胃被撑得晃晃荡荡,隐约听见水声。
      “你是咒术师。”黑衣男开口了,“你有咒力,有术式,可以看见咒灵。”
      咒术师?
      咒力?
      术式?
      咒灵?
      黑衣男没有给真里提问的时间,“我是夜蛾正道,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老师,如果你愿意入学,我会成为你的班主任。”
      真里茫然地注视他,很严肃的一张脸,看不出在骗人的痕迹。但这些事情有点太超过她的想象力了,习以为常的世界观裂开一条缝,真里想到那些虫子,那些恶心的可怖的张牙舞爪的生物,无法被归类的存在终于找到它们的安放处,严丝合缝地嵌入这些突如其来的概念中。
      哦,原来如此啊。
      她默然地想,被诅咒原来是超能力,是这样的吗?
      真里已经不想去管夜蛾有没有骗她了,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她的人生早就在她能看见虫子的时候急转直下,对未来的计划在它们分泌的毒涎中缓慢地消失殆尽,她已经忘了小时候的梦了,对以后也只是模糊而痛苦地想她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离开父母,离开镰仓,离开她的痛苦,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至于再之后,真里没有想过了,但她不会迈入婚姻的,她宁愿承受所谓的“孤独”。
      不要去想了,不要去想了,不去想就不会痛苦——
      “铃木真里?”夜蛾把真里拉回现实,拉回油脂和甜品香弥漫的麦当劳,歌声轻快,安室奈美惠刚唱到“もし今悲しみ溢れるなら,私にもたれて泣いていいから”,暖黄的灯光下,她感觉自己的胃胀大,胀大,充斥她的身体,她好像变成一个氢气球,密度低于空气,缓慢地飞上天去。
      也许只是她的灵魂。

      平成十七年,九月,铃木真里入学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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