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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五章 时光的织者    ...


  •   铂尔斯诞生之后,星海热闹了好一阵子。

      说“热闹”,其实也就是多了一个人在虚空中跑来跑去。但这个人跑起来的时候,身后会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焰尾迹,那尾迹在星空中持续燃烧,很久才会消散。于是星海中便多出许多金红色的、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火焰痕迹。从远处看,像是有人用一支燃烧的笔在黑色的画布上随意涂鸦。

      斯伯特对这些火焰痕迹的评价是:“乱画。”

      铂尔斯对这些火焰痕迹的评价是:“艺术。”

      威尔对这些火焰痕迹没有评价——他只是在一次挥锤的时候,锤子碰到了铂尔斯留下的一条火焰尾迹,那火焰顺着锤柄烧上来,烧到了他的手背。威尔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手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手掌将火焰拍灭了。手背上留下了一块焦痕,他没有用任何力量去治愈它,只是继续挥锤。

      埃露莲娜后来看见那块焦痕,问他:“疼吗?”

      威尔想了想,说:“不疼。”

      埃露莲娜看着那块焦痕,看了几秒钟。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覆在威尔手背的焦痕上,治愈之力从指尖流淌出来,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手指和威尔手背之间闪烁了几瞬。当她移开手的时候,那块焦痕已经消失了,手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威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不用谢。”埃露莲娜说。

      威尔没有再说话。但他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挥锤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然的反应,像是怕锤子砸下去的力量太大,会震到某个人似的。

      ×

      在铂尔斯诞生之后、下一位星主诞生之前,有一段不算短也不算长的空白期。

      这段空白期里,埃露莲娜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在自己的星座里种花。

      说是“种花”,其实也就是把星辉凝聚成种子的形状,埋在由星辉土铺成的花圃里,然后用治愈之力去浇灌它们。她不知道这些种子会长出什么样的花,甚至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长出来。她只是觉得,这片被命名为“双鱼星座”的星域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想让这里多一些生命,多一些颜色,多一些柔软的东西。

      第一批种子没有发芽。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些种子已经死了。但她没有把它们挖出来,也没有放弃浇灌。她每天都会来花圃边坐一会儿,用手掌贴着星辉土,将治愈之力一点一点地输送进去。不是为了催生,而是为了让那些沉睡在土壤中的、也许已经死去的、也许还活着的种子知道——有人在等它们醒来。

      第二批种子发芽了。

      那一天,埃露莲娜像往常一样来到花圃边,像往常一样用手掌贴着星辉土,像往常一样将治愈之力输送进去。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掌和土壤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抹绿色。

      不是星辉的银白色,不是星光的淡蓝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绿的,浅浅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一样柔弱的绿色。那是一株细小的、只有两片叶子的幼苗,从土壤中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试探性地、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婴儿一样,注视着这个世界。

      埃露莲娜看着那株幼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站起来时的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不知道它会开成什么颜色,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活过来了。它从一颗她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种子里,破土而出了。

      她给它取名叫“希望”。

      不是因为她对“希望”这个词有多深刻的理解——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希望”。只是因为,当她看见那抹绿色从土壤中探出头来的时候,她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如果日后要用一个词来命名,就叫“希望”。

      后来的后来,当那场战争结束、当所有人都已不在、当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双鱼星座里的时候,那株叫做“希望”的花依然在开。它开了很久,久到埃露莲娜以为它会永远开下去。但它最终也死了——不是突然死去的,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个人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一样地死去。

      埃露莲娜看着它死去,没有哭。

      她只是在它完全枯萎的那一天,把它干枯的花瓣收进了一只小布袋里,系在腰间,带了很多年。

      直到她坠入人间的那一天,那只布袋还在她腰间。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那株花还只是两片叶子的幼苗,在星辉土中摇晃着,像一个站不稳的孩子。

      此刻,埃露莲娜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

      ×

      下一位星主诞生的时候,埃露莲娜正在给“希望”浇水。

      她感觉到了一种波动。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捕捉到的信号。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细微的、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样的波动。那波动从星海的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星辉,穿过层层虚空,最终触到了她的皮肤。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波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从她站立的位置看过去,那里只是一片黑暗的、没有任何星光的虚空。但她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她放下手中的水壶——那水壶是她用星光凝成的,专门用来装星辉露水浇花——站起身,向那片黑暗的方向走了几步。

      斯伯特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环胸,金色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方向。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嗯。”埃露莲娜说。她的嘴巴已经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了,但“嗯”这个音是她发得最好的——简单,省力,不需要舌头和嘴唇的复杂配合。

      “又来了一个。”斯伯特说。语气里没有期待,没有排斥,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铂尔斯也从远处跑了过来,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焰尾迹,跑到埃露莲娜身边的时候急刹车,脚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满了“又有新的对手了”的兴奋。

      “谁?谁要来了?”他问,左顾右盼,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

      “还没出来,”斯伯特说,“你急什么。”

      “我急啊!”铂尔斯理所当然地说,“我要看看他能不能打。”

      斯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除了打架你还想什么?”铂尔斯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咧嘴笑了:“你管我想什么。”

      威尔没有来。

      他还在锻造区挥锤,锤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属于这个星海的背景音。

      埃露莲娜、斯伯特、铂尔斯三个人站在虚空中,面朝那片黑暗的方向,等待着下一位星主的诞生。

      他们的身后,远处的星海中,还有七团星光在沉睡。

      ×

      伊斯梅尔的诞生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很大的声音”——是完全没有声音。没有铂尔斯诞生时的那种爆炸,没有斯伯特诞生时的那种光芒万丈,没有任何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可以被眼睛看见的、可以被身体感知到的信号。他就像是一幅一直在那里的画,之前被人用黑布遮住了,现在黑布被揭开了。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虚空中,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深灰色的长袍包裹着他修长的、略显单薄的身体,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缠绕着细碎的、闪闪发光的沙粒。他的眼睛是灰银色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积蓄了千万年风霜和智慧后的、沉淀下来的、像月光的灰烬一样的银色。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树,像一座山。不是威尔那种“沉默如山”的山——威尔的山是坚实的、沉重的、让人想要依靠的。伊斯梅尔的山是更高的、更远的、更冷的、像喜马拉雅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美丽,圣洁,但不可触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灰银色的眼睛望着远方。

      不是望着星海的远方——星海的远方有星光,有星云,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望的更远,远到星海的边界之外,远到时间的尽头之外,远到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尽头之外。

      他能看见未来。

      从诞生的第一刻起,他就能看见未来。不是预测,不是推测,不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演。而是真正地“看见”——像翻阅一本书一样翻阅时间的河流。他能看见遥远的将来会发生的一切:诸神的诞生与陨落,星海的繁荣与荒芜,和平岁月的欢声笑语,战争年代的鲜血与泪水。

      他能看见自己。

      他看着自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站在这里。像两面镜子对在一起,映出无穷无尽的、向深处无限延伸的镜像。每一层镜像里的自己都在做同样的事——站在这里,看着远方,看见未来。

      他也能看见别人。

      他的目光——如果他愿意——可以穿过时间的帷幕,看见每一个人的起点和终点。他看见斯伯特的起点是一团金色的星光,终点是一片碎裂的天谴之矛。他看见威尔的起点是一团暗金色的星光,终点是一柄未完成的长剑。他看见铂尔斯的起点是一团燃烧的星光,终点是火焰熄灭后的余烬。

      他看见埃露莲娜的起点是十二团星光中最安静的那一团。

      埃露莲娜的终点——

      他没有看见。

      不是没有看见,而是那终点太远了,远到他的目光无法抵达。他的目光可以穿过亿万年,可以看见诸神黄昏的烈焰,可以看见星海的凋零,可以看见几乎一切的终结。但埃露莲娜的终点在他目光的尽头之外,像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地平线。

      她是唯一一个活着走过了所有战争、所有浩劫、所有毁灭的人。

      而代价是,她是唯一一个要独自活下去的人。

      伊斯梅尔闭上眼睛。

      不是不想看了,是必须停了。再看他就会看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离别,更多的眼泪。他已经看见了太多,多到他的灵魂在一瞬间苍老了亿万岁。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双手,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在微微颤抖。

      ×

      埃露莲娜是第一个走向他的人的。

      不是因为其他人不想走——斯伯特在等她先走,铂尔斯在等斯伯特先走。而是因为埃露莲娜感觉到了什么。她从伊斯梅尔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的身高和她差不多,也许比她高一点点,但不像斯伯特那样需要她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平视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灰银色的、能看见未来却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你好,”她说,“我是埃露莲娜。”

      伊斯梅尔看着她。

      那双灰银色的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着她这个人,而是看着她身上的时间线。他能看见她的过去——那十二团星光中的安静,那第一次睁眼的微光,那第一次握住剑柄的暖流,那在星空中一步步走过的足迹。他能看见她的现在——她站在这里,素白的长袍在虚空中飘动,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银白的冠冕在她头顶闪烁着幽蓝的光。他能看见她的未来——她能看见吗?

      他不能。

      他看不见她的未来。她的未来是一团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他眼前飘动,却无法被聚焦,无法被看清。他不是看不见,是“不被允许看见”?

      这是伊斯梅尔诞生的第一瞬,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

      “伊斯梅尔。”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埃露莲娜听见了那悲伤。

      不是听到了“悲伤”这个词——他没有说出来。而是感受到了。从他那三个音节里,从他低沉的嗓音里,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里,她感受到了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让她胸口发闷的东西。

      “伊斯梅尔,”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记住,“你在看什么?”

      伊斯梅尔沉默了一瞬。

      他在看她的未来。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不想告诉她未来的苦难,不想告诉她她会失去一切,不想告诉她她会独自一人活很久很久。他不想成为那个给她带来坏消息的人。

      “星星。”他说。

      这不是谎言。他确实在看星星——他在看她的未来中的星星,那些她将在一万年后、两万年后、十万年后仍会仰望的星星。那些星星会一直在那里,即使她失去了所有同伴,即使她不再被称为星主,即使她坠入人间成为凡人。星星会在那里,一直亮着,一直看着她。

      埃露莲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只有一片黑暗的虚空,没有星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伊斯梅尔。

      “那里没有星星。”她说。

      伊斯梅尔没有说话。

      埃露莲娜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不催促地站在他身边。就像她站在威尔身边一样,就像她站在斯伯特身边一样。她不要求他们说话,不要求他们解释,不要求他们做任何他们不想做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

      伊斯梅尔感受到了这种“不追问”。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方式。埃露莲娜周身那层柔光,在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延展了一些,像是在试图包裹他。那柔光里有温度,不是灼热的温度,而是温和的、像母亲的手掌贴在额头上的温度。那温度让他颤抖的指尖,在不知不觉中,停住了。

      他的手不抖了。

      但他的手还在织。那些细碎的、闪闪发光的沙粒在他指尖穿梭,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织出一片薄薄的、透明的、像蛛网一样的东西。那不是他刻意在织——那是他存在的本能,就像埃露莲娜会治愈,斯伯特会战斗,威尔会锻造一样。他生来就会织,用时光的沙粒织成命运的网。

      没有人知道他在织什么。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织,因为织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既然无法改变那些他看见的未来,那就至少把它们织得好看一些。

      埃露莲娜看着他的手指,看了很久。

      “好美。”她说。

      伊斯梅尔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些正在穿梭的沙粒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动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像是在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斯伯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铂尔斯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伊斯梅尔,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又多了一个人”的复杂。

      “他看起来很安静。”铂尔斯说。

      “嗯。”斯伯特说。

      “像威尔那种安静?”

      “不一样。”斯伯特说,“威尔的安静是不想说话。他的安静是不想让人看见他。”

      铂尔斯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跑开了——火焰尾迹在他身后画出几个弯,消失在星海深处。

      斯伯特站在原地,看着伊斯梅尔和埃露莲娜并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

      伊斯梅尔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手指不停地织着。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人让他离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星海中的坐标点,不会移动,不会改变。

      埃露莲娜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要回去浇花了。”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

      埃露莲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在那里,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灰银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手指还在织。

      “伊斯梅尔,”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不是转过头看着她,而是偏了一下头,让耳朵朝向她的方向。

      “双鱼星座永远欢迎你,”她说,“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

      伊斯梅尔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埃露莲娜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比之前还低,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埃露莲娜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星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双鱼星座的方向。

      伊斯梅尔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编织的命运之网。

      在那张网的最中心,有一条银白色的线,比其他所有的线都更细、更柔、更亮。那根线从网的中央延伸出去,穿过所有其他的线,穿过所有命运的节点,一直延伸到网的边缘,延伸到他的目光无法抵达的远方。

      那是埃露莲娜的命运线。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根线。

      线在他指尖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不是哭——伊斯梅尔不会哭。他从诞生的第一刻起就知道,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它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那根线太细了。

      细到像随时会断。

      但他知道它不会断。它会一直延伸下去,延伸到时间的尽头,延伸到他从第一刻起就无法看见的远方。

      这是他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事情中,唯一一件让他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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