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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默的匠人    ...

  •   埃露莲娜和斯伯特并排站在星空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而立。斯伯特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姿随意,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巡视他的领地。埃露莲娜站在他右手边,肩膀只到他手肘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浅金色的长发在星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在虚空中轻轻飘动。
      他们谁也不说话。
      伯特有很多话想说,他这个人,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个话多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星海,习惯了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习惯了对着一片虚空说话。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会听他说话、会回应他的人,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埃露莲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才刚刚学会用意识传递信息,嘴巴还不会说话,词汇量几乎为零,能表达的意思仅限于“是”“不是”“不知道”这种最简单的应答。但她有一种感觉——不是写在脸上,不是用语言表达的,而是从她周身那层柔光中渗透出来的——她觉得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起,不说话,也很好。
      他们就那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星空中,在没有日升月落的地方,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标记,只能靠内心的感受来衡量。
      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中,埃露莲娜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摘了一缕星光。那星光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滴小小的、圆润的、像露珠一样的水滴。水滴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透过水滴可以看见她掌心的纹路。她将这滴水滴捧在双手之间,低下头,对着它吹了一口气。
      那滴水滴从她掌心飘起来,缓缓上升,在她的头顶停住了。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开始变形——不是被外力捏造的形状,而是自然地、像花苞绽放一样地,从一滴水变成了一顶冠冕。
      那冠冕很小,很轻,由银白色的星辉凝成。冠冕的基底是两条细细的、缠绕在一起的银丝,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在星辉中缓慢游动。两条银丝的交汇处,镶嵌着几颗碎钻——那碎钻不是后来镶嵌上去的,而是从冠冕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植物从土壤中发芽一样自然。碎钻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在星光的照射下会折射出幽微的、像深海一样的光泽。
      冠冕的顶部是开放的,没有穹顶,没有尖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它只是一圈银丝,几颗碎钻,一圈若有若无的星辉。素雅得不像一顶冠冕,素雅得不像神明佩戴的头饰。
      但它很美。美在它的素雅,美在它的不争。
      埃露莲娜抬起双手,将那顶冠冕从头顶取下——它刚刚悬浮在她头顶,还没有戴上去。她捧着冠冕,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第一顶冠冕。
      不是第一顶——是唯一一顶。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她只做过这一顶冠冕。往后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她都没有再换过冠冕。这顶素雅的、银白色的、缀着淡蓝色碎钻的冠冕,将陪伴她走完整个神话时代,直到她褪去神格、坠入凡尘,它才会在坠落的过程中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散落在她身后。
      但她不知道这些。此刻她只是捧着自己做的第一件作品,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她将冠冕戴在头上。
      冠冕落在她发顶的瞬间,银丝自动调整了大小,贴合着她的头围。碎钻在她的发间闪烁着幽蓝的光,和她周身的柔光交织在一起,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几缕浅金色的碎发从冠冕中挣脱出来,垂在她耳侧和额前,在星辉中轻轻飘动。
      她抬起头,看向斯伯特。
      斯伯特在看她。
      他一直在看她——从她用星光凝聚水滴的时候就在看,从水滴变成冠冕的时候就在看,从她戴冠冕的时候就在看。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捧着冠冕的手指,看着她戴好冠冕后抬起头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满足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嘴角依然微微上扬,金色的眼睛依然半阖着,带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神情。
      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湖底的石子被暗流推动,只移动了毫厘,却改变了整个湖底的格局。
      “还行。”斯伯特说。
      就两个字。不是“很好看”,不是“很配你”,不是任何一句可以被称为“赞美”的话。只是“还行”。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一块路边的石头。
      埃露莲娜笑了笑。她不知道“还行”在斯伯特的词典里是最高级别的赞美,并且是唯一级别的——他这辈子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她只是觉得,他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看了她戴冠冕的整个过程,这让她觉得温暖。
      “谢谢。”她说。用的是意识语言。
      斯伯特“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望着远方。
      他的耳尖又红了。这一次比上次更深,不是淡淡的粉色,而是明显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的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垂,最后连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埃露莲娜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耳朵上的时候,那抹红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她想问“你的耳朵怎么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个意思。她的意识语言还很有限,能传递的信息仅限于最简单的概念。于是她没有问,只是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他们会站在一起很久。
      久到远处的星海中,另一团星光开始有了变化。

      威尔是第二个醒来的。
      但他的醒来方式和埃露莲娜、斯伯特都不一样。埃露莲娜的醒来是温柔的、缓慢的、像花苞绽放一样的过程。斯伯特的醒来是突然的、果断的、像利刃出鞘一样的瞬间。而威尔——威尔的醒来没有过程。
      不是说他醒来不需要时间,而是说他的醒来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任何人能观察到“过程”。前一秒,他还是一团悬浮在虚空中的、暗金色的、沉默的星光。后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那里,不是从星光中走出来,不是从虚空中凝成形,而是像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人看见他。
      他的身形比斯伯特还要高大。如果说斯伯特是挺拔的松树,那威尔就是沉默的山岳。他的肩膀很宽,宽到像能扛起整片天空。他的脊背很直,直到像永远不会弯曲的标尺。他的手臂很粗,粗到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用星核锻造过的。
      他的五官刚毅沉默。眉骨高而有力,像两道山脉横亘在眼睛上方。鼻梁笔直而挺拔,像一座没有峰顶的山。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像是一笔画出来的,没有第二笔的犹豫。
      他的嘴唇很厚,微微抿着,像是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说,但觉得说出来没有意义,于是永远地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温暖的那种褐色——温暖需要温度,而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也不是冷酷的那种褐色——冷酷需要情绪,而他的眼睛里也没有情绪。他的眼睛像两颗未经雕琢的宝石,保留了最原始的形态,没有被打磨,没有被抛光,没有折射出任何光芒。它们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不声不响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头发不长,刚到肩膀,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质看起来很硬,像钢丝一样,每一根都倔强地朝着自己的方向生长,不肯被任何外力驯服。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那长袍的颜色不像埃露莲娜的素白那样明亮,也不像斯伯特的银白那样耀眼。它是暗的、沉的、像大地深处矿脉的颜色。长袍的款式很简单,没有绣纹,没有镶边,没有任何装饰。领口开得很小,几乎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他的脖颈。袖口收得很紧,紧贴着他的手腕。裙摆不长,刚到脚踝,不会拖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
      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目光先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星海的宽度和深度。他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好奇,不兴奋,不恐惧。他只是在看,然后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斯伯特的时候,停了一下。斯伯特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和深褐色的眼睛在虚空中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火花,没有敌意,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张力。他们只是互相看见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扫过埃露莲娜的时候,停了一下——更久的一下。
      埃露莲娜站在斯伯特身边,素白的长袍在星辉中飘动,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银白色的冠冕在她头顶闪烁着幽蓝的光。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刺探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好奇。
      威尔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两秒钟,在平常的对话中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但在威尔的时间尺度上,两秒钟等于“很久”。因为他平时看任何东西都不会超过一瞬——看一眼,记住,然后移开。他不需要长时间注视来理解事物,他的眼睛像一架精密的测量仪器,一瞥就能获得所有需要的信息。
      但他在埃露莲娜身上,用了两秒钟。
      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信息需要长时间捕捉——不,她的信息很简单,简单到一眼就能看完:温和,柔软,干净,像一汪没有被任何人搅动过的清泉。他用了两秒钟,是因为他在看——“看”本身成了目的,而不是获取信息的手段。
      他很少这样做。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也很少这样做。每一次他看埃露莲娜,都会不知不觉地用比看别人更长的时间。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看埃露莲娜的时候比看别人久”,他会愣一下,然后说“是吗”,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他不会否认。
      因为他说不了谎。

      威尔的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那锤子很大,大到和他的手臂一样长。锤头是暗金色的,不是普通金属的那种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从大地最深处开采出来的、沉淀了千万年岁月光芒的金色。锤头的形状不是常见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山峰一样的多面体,每一个面都经过精心打磨,在星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
      锤柄是深褐色的,木材——不,不是木材。那个时代还没有树木,那是一种比木材更古老、更坚硬、更沉重的物质,后来被称为“星核木”。只有在恒星心脏位置才能找到的、经过亿万年高温高压才形成的、密度大到惊人的物质。锤柄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雕刻,只是光滑的、温润的、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千万遍的曲面。
      那把锤子握在威尔手里,不像是一件工具,而像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埃露莲娜的星辰圣剑是她的延伸一样,这把锻冶之锤是威尔的延伸。没有它,他是不完整的;有了它,他就是他自己。
      威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锤子。
      那一眼里没有爱惜,没有珍视,没有任何“这是我的宝贝”的情感。只有一种确认——“它还在”。就像你每天早上醒来会确认一下自己的手还在不在一样,不是因为你爱你的手,而是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习惯了它的存在,偶尔确认一下,心安。
      他抬起锤子,对着虚空轻轻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随手敲一下桌面,连注意力都没有集中。但那一下的震动,让整片星海都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质的颤抖。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会扩散到湖的每一个角落,哪怕离石子最远的岸边也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波动。
      锤击之后,锤头和虚空接触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像冰,但比冰更纯净,像玻璃,但比玻璃更坚硬。它在虚空中悬浮着,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反射出一束不同颜色的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依次闪现,然后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那是宇宙中第一块矿石。
      后来它被叫做“星核晶”,是一切物质的最初形态。从这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开始,威尔将创造出万物起源的基石——矿石、水晶、土壤、水源,一切有形之物,皆由他的锤声创造。
      威尔看着那块晶体,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好看——他不在乎好看不好看。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开始。从这块晶体开始,他将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的。但现在他知道了。
      锤子是他的语言,矿石是他的诗。
      他可以沉默地锤一辈子,锤出无尽的物质,填充这片空旷的星海。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不需要任何人欣赏,不需要任何人记得他的名字。锤,然后存在。这就是他。
      他将锤子收回身侧,锤头朝下,锤柄朝上,垂直地悬在他右手边。那块晶体依然悬浮在他面前,缓慢地旋转着,七种颜色依次闪现。
      他伸出手,将晶体从虚空中取下来,握在掌心里。
      晶体很小,他的手掌很大,大到他握住拳头之后,晶体完全消失在他的掌心里。他感觉到晶体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烫,像一个刚出生的、还带着母体温度的小生命。它的温度不高,但很持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威尔的手掌合拢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晶体从他掌心里滑落,向着远处飘去,像一个被放飞的气球,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消失在星海的深处。
      它会飘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威尔再也看不见它。但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像一颗种子,等待被种下,等待生根发芽,等待长成参天大树。
      而这棵大树,在亿万年后的某一天,会被一个叫做“人类”的种族发现,被切割、被打磨、被镶嵌在戒指上,成为一个女子手指上的装饰。那个女子不会知道这颗宝石是从哪里来的,不会知道它曾经在虚空中悬浮了亿万年,不会知道它是一双沉默的手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她只会说:好漂亮。
      威尔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刚才创造了一样东西,而创造的过程让他觉得——不觉得什么。他不习惯用“觉得”这个词。“觉得”需要有情感,而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情感。他只是觉得这样挥锤、创造、挥锤、创造的过程,让他想继续挥下去。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目标,不需要终点,不需要一个“完成”的状态。他只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可以无限重复、永远不会厌倦的过程。
      这就是威尔。
      沉默的、持久的、像山一样不会移动的威尔。

      埃露莲娜看着那块晶体飘远,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星海深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威尔。
      威尔也看着她。他的深褐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本身——那两颗未经雕琢的、保留了最原始形态的宝石——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光线的反射,不是角度的变化。而是真实地、物理地、可以被测量到的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拧大了一度,像一团火被添了一根柴。
      那亮了一下持续了不到一瞬。快到如果不是埃露莲娜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眼睛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你好,”埃露莲娜说,用的是意识语言,“我是埃露莲娜。”
      威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只是微微颔首,下巴下沉的幅度不超过两指宽,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音节,然后合上了——他把那个音节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你好”的。
      但他不确定“你好”是什么意思,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你好”,不确定说了“你好”之后还能说什么。于是他选择了更安全的方式——点头。点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情感,不需要任何后续。点头就是点头,像山峰存在于那里一样简单。
      斯伯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已经和威尔对视过了,已经感受到那种“山一样的沉默”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威尔不会是个好聊天对象。
      但埃露莲娜似乎不在意。
      她看着威尔,目光里没有任何“你怎么不说话”的催促,没有任何“你应该说点什么”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等待花开一样的温和。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他准备好说话,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准备好说话,她也可以接受。
      威尔感受到了这种“不催促”。
      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方式,像春风拂过山峦,不需要说话,山峦就能感受到春风的温度。埃露莲娜周身那层柔光,在她看向威尔的时候,延展了一些,像是在试图包裹他,像是在说“你不需要说话,你在就好”。
      威尔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他身体对埃露莲娜的柔光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也许是那层柔光,也许是他自己的手,也许是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让人看见这个动作。他的手在长袍宽阔的袖口里,袖口垂落在手腕处,遮住了他的手指。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直僵持着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在那层柔光的包裹下,消失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虽然他诞生还不到一天。

      斯伯特看着威尔,又看看埃露莲娜,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远方的星海。
      他的嘴角还是那样微微上扬着,但他的牙关咬紧了一些。
      不是嫉妒——斯伯特不会嫉妒。他是狮王,狮王从不嫉妒,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狮王只会拥有,或者不屑于拥有。他看中的东西就会直接拿,不会因为别人也有就酸。
      他只是觉得,埃露莲娜看威尔的那一眼,和看他时不太一样。
      看他时,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你是谁”的新鲜感。但看威尔时,她的目光里没有这些——没有好奇,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你和我不同”的打量。她的目光里有的是“接纳”,是一种“你在就好”的笃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也许是因为威尔和他不同。他太耀眼了,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任何人看见他都会先被他的光刺得眯一下眼,然后才能看清楚他。而威尔不是。威尔不刺眼,威尔甚至不怎么发光。埃露莲娜看他不需要眯眼,可以直接看见他的本质。
      斯伯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只是站在星空中,双手环胸,望着远方。
      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

      威尔诞生之后,星海恢复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
      说“很长”,是以那个时代的标准来衡量的。没有日月星辰作为参照,“长”和“短”只是内心的感受。埃露莲娜觉得这段平静很长,斯伯特觉得刚好,威尔——威尔大概什么也没觉得。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挥着锤子,在星海的角落里创造着矿石和晶体,像一个不会疲惫的工匠。
      他创造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开始是那种指甲盖大小的星核晶,后来是拳头大的、人头大的、甚至比他的身体还大的矿石。颜色也不仅仅是透明的——他开始创造出有颜色的矿石: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金色的、银色的。每一种矿石都有不同的质地,有的硬如金刚,有的软如黏土,有的冰凉如霜,有的温热如火。
      他把这些矿石堆在星海的角落里,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没有人来看,没有人来问,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锤着,创造着,堆砌着。他的锤声在星海中回荡,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稳定而持久。
      埃露莲娜来过几次。
      她不是来视察威尔的工作——她没有“视察”这个概念,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视察任何人。她只是偶尔离开双鱼星座,在星海中漫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威尔的锻造区。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些堆成小山的矿石,惊讶得长大了嘴。
      “你做的?”她问。
      威尔点了点头。
      “好厉害。”她说。
      威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锤他的矿石。不知道是因为“好厉害”让他不好意思了,还是因为他只是觉得锤矿石比听夸奖更重要。埃露莲娜不在意。她在矿石堆旁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几块颜色好看的矿石,然后离开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来了一株星辉藤。
      那株星辉藤是她从双鱼星座的花园里移植过来的,根上包着一团星辉土,用一块柔软的布裹着。她把星辉藤放在威尔锻造区边缘的角落里,对威尔说:“这个送给你。它会在星辉充足的地方生长,你这里星辉还不错,应该能活。”
      威尔看着那株细小的、银白色的、只有三片叶子的藤蔓,沉默了很久。久到埃露莲娜以为他不想要,正准备说“没关系你不想要我可以带走”的时候,他开口了。
      “谢谢。”他说。
      那是威尔说出的第一个词。
      不是“你好”,不是“我是威尔”,不是任何自我介绍性质的话。而是“谢谢”——向埃露莲娜说的“谢谢”。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很沉,沉到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很短,短到只有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在星空中回荡了很久,像钟声,像鼓点,像心跳。
      埃露莲娜笑了。
      “不用谢。”她说。
      后来那株星辉藤长得很好。它从三片叶子长到了三十片,从三十片长到了三百片。藤蔓从角落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最后几乎覆盖了整个锻造区的表面。威尔从来没有浇过水——星辉藤不需要水,它需要的是星辉。而威尔的锻造区最不缺的就是星辉,因为每一次锤击都会溅起大量的星辉碎屑,那些碎屑落在藤蔓上,比任何灌溉都有效。
      埃露莲娜后来再也没有送过星辉藤给威尔。但那株藤蔓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生长,一直在覆盖。即使后来威尔不在了,即使后来锻造区荒废了,即使后来再也没有人来这里看上一眼,那株藤蔓依然在生长。
      因为它只需要星辉。而星辉永远不会枯竭。
      至少在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星辉也会有枯竭的一天。

      铂尔斯的诞生是一场爆炸。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任何修辞手法的运用。而是一场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足以让方圆万里内的星海都为之震颤的爆炸。
      那团星光在他诞生前的最后一刻,还是一个普通的、和其他星光没什么区别的光团。它悬浮在虚空中,不大不小,不亮不暗,不紧不慢地凝聚着——如果没有人告诉你这是一团即将诞生神明的星光,你会以为它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还在成长中的恒星胚胎。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它炸了。
      不是像烟花那样绚丽地炸开,不是像玻璃那样清脆地碎裂。它是一种更猛烈的、更原始的、像一座火山在最猛烈的喷发中将整个山体都炸飞了一样的爆炸。那团星光从内部膨胀,膨胀到极限,然后——轰。
      光芒从核心喷涌而出,不是温柔地流淌,而是狂暴地、不讲道理地、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一样地喷涌。那光芒不是埃露莲娜那种银白色的、温和的柔光,也不是斯伯特那种金色的、灼热的耀光,而是一种金白色的、炽热的、像太阳内核一样的光。那光的温度高得惊人,高到周围的虚空都被烤得扭曲变形,高到空气——如果那里有空气的话——都会被点燃。
      在那片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中,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他冲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轮廓。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像一支脱弦的箭直奔靶心,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鹰直冲云霄。他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燃烧着的尾迹,那尾迹不是他身后的残影,而是真正的、在燃烧中的、由他的火焰点燃的虚空。
      他停下来的时候,整片星海都能感受到他带来的震动。
      铂尔斯。
      他站在那里——不,不是“站”。站是静止的,是沉稳的,是双脚扎根于大地的。他不是。他是悬浮着的,但悬浮的姿态也带着一种“随时会冲出去”的紧张感。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压在脚尖,像随时都会再冲出去。他不是在“待着”,他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目标,一个对手,一个可以让他释放这种过剩能量的出口。
      他的外貌和他的气质完全一致。
      他的头发是火红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接近棕色的红,也不是那种偏橙的、像秋天的枫叶一样的红。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热的、像正在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那红色从他的发根到发梢,每一根头发都是这个颜色,没有渐变,没有色差,均匀得像被火焰浸染过一样。头发不长,刚到肩膀,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背后。但这散落不是威尔那种“沉默的散落”,而是一种“我懒得管它”的随意。几缕碎发垂在他额前,被他的火焰烤得微微卷曲,像几根被风吹弯的麦穗。
      他的五官俊朗而张扬。眉骨高而锋利,像两把没出鞘的刀。眉尾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攻击性。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比普通的琥珀色更亮、更透、更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恒星。那双眼睛在平时是明亮的、热忱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但当它们聚焦在某一个目标上的时候——比如一场即将开始的战斗——那双眼睛会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像鹰隼一样锐利,像一个猎人盯着猎物时的专注和冷酷。
      他的身材比斯伯特略矮一些,但比斯伯特更壮。不是威尔那种山岳般的、沉默的壮硕,而是一种猎豹般的、充满爆发力的精壮。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四肢修长而有力,每一寸肌肉都像是为了战斗而生的。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永远挂着一个笑容。不是斯伯特那种慵懒的、带着优越感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荡的、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城府,没有算计,没有“我在想什么不告诉你”的神秘感。它就是笑,单纯地、不加掩饰地笑,像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一样自然。
      他穿着一件金红色的战袍。不是长袍——长袍是长的、垂坠的、适合静坐和漫步的。他的袍子是短的,刚到膝盖上方,下摆开衩,方便奔跑和战斗。面料的颜色是金红色的,不是染上去的——那红色是他自带的火焰染上去的,从袍子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这种颜色。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他结实的胸肌和锁骨。袖口短而宽,露出他健壮的小臂和手腕。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不被火焰覆盖着。
      不是“带着火焰”——带着的可以放下。他的火焰是生在他身上的,像皮肤,像头发,像呼吸。他的头发在燃烧,他的衣摆在燃烧,他周围的空气在燃烧,他留下的足迹——如果他在虚空中留下足迹的话——也会在燃烧。那火焰是金白色的,温度高到可以融化星辰。但奇怪的是,那火焰只烧他想要烧的东西。他站在星空中,脚下的虚空没有被烧穿,身边的星辉没有被烤散,连他的头发都只是“看起来在燃烧”而不是“真的在烧焦”。那火焰是有智慧的,它知道什么是“敌人”,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无所谓”。
      铂尔斯诞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围的环境,不是找其他的星主,而是举起他的枪。
      那枪是和他一同诞生的,一直在他的右手边悬浮着,和他一起冲出那团爆炸的星光。枪身比他还要长,通体由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红色金属铸成,表面流动着岩浆一般的纹路。枪尖是三棱形的,锋利得可以切开星光,尖端燃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烈火。枪缨——如果枪缨这个词可以用在这里的话——是一团燃烧着的、像马尾一样的火焰,在枪杆上缠绕着,随风——如果那里有风的话——飘动。
      烈火流星。
      这是铂尔斯后来给它起的名字。为什么叫烈火流星?因为他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流星,一颗燃烧着的、划破虚空的、不会回头的流星。
      他举起枪,枪尖指向虚空,大吼了一声。
      不是“我来了”,不是“你们好”,不是任何有实际意义的话。只是一声纯粹的、原始的、像野兽在森林中宣告领地一样的吼叫。那吼叫声很大,大到斯伯特皱起了眉,大到威尔微微抬了一下头,大到埃露莲娜从双鱼星座的方向都听见了——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声音”可以通过虚空传播。
      “我叫铂尔斯!”
      他用嘴巴说话,不是意识传递。他的声音比斯伯特更大,比威尔更响,像一道惊雷在星空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火焰的温度,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流星,从虚空中划过,留下一道燃烧的痕迹。
      “我叫铂尔斯!”他又吼了一遍,“你们谁都别跟我抢这个名字!”
      没有人要跟他抢这个名字。斯伯特给他起名了吗?没有。威尔给自己起名了吗?没有。埃露莲娜的名字是斯伯特起的,斯伯特的名字是自己起的,威尔的名字是斯伯特起的——但威尔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他只是沉默地点头,然后继续敲他的锤子。
      只有铂尔斯,只有这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像一座活火山一样的星主,在诞生的第一刻就自己给自己起了名字,并且用最大的音量向整个星海宣告了这件事。
      他为什么要叫铂尔斯?没有人知道。也许只是因为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嗯,就是这个名字了”。就像流星划过天际的那一刻,你不会问“为什么是它”,你只是会说“好美”。
      铂尔斯就是铂尔斯。不需要理由。

      铂尔斯吼完之后,才终于开始看周围的环境。
      他先看见了斯伯特。
      斯伯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手环胸,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带着一丝“又来了一个”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欢迎,只是“我知道你来了,那就来了吧”。
      铂尔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看见斯伯特的那一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了比平时更亮的光。
      他找到了。
      不是朋友,不是同伴,不是任何他需要用温和的态度去对待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打一架”的人。他能从斯伯特身上感受到那种——那种只有强者才有的气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能让你感受到“这个人很强”。就像山不需要告诉你它很高,你站在山脚下自然就知道自己渺小。
      铂尔斯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社交性的,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时的、一个战士看见对手时的、一个孩子看见新玩具时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兴奋。
      “你,”铂尔斯用枪尖指着斯伯特,“来打一架。”
      斯伯特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特意让铂尔斯看清楚他在挑眉。那挑眉里有不屑——“你太弱了,不配和我打。”也有无聊——“又来一个要和我打架的。”还有一丝丝——只是一丝丝——被勾起的好奇心。
      “不打。”斯伯特说。
      “为什么?”铂尔斯问。他的枪尖还指着斯伯特,火焰从枪尖喷出,在斯伯特和铂尔斯之间的虚空中形成了一条燃烧的线。
      “没兴趣。”斯伯特说。
      “你怕了?”铂尔斯问。
      斯伯特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怕——他永远不会怕任何人。但他知道铂尔斯在激他,也知道自己正在被激。他可以选择不上当,转身离开,让铂尔斯一个人在虚空中举着枪干瞪眼。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上当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浑身冒火的家伙,好像不是那么无聊。
      “等你再强一点,”斯伯特说,“再来找我。”
      铂尔斯龇了龇牙——不是愤怒,而是笑。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会当耳旁风”的笑。
      “那我现在就去找你。”他说。
      斯伯特叹了口气。这口气和他在埃露莲娜面前叹的不一样。在埃露莲娜面前,他的叹气是夸张的、故意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在这里,他的叹气是真的——真的觉得这个浑身冒火的家伙很烦,真的在想“为什么第二个醒来的不是威尔那种安静的人”。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双手环胸,看着铂尔斯。
      铂尔斯也看着他,枪尖还指着斯伯特,火焰还在燃烧。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对峙——那种对峙下一秒就会打起来。而是一种互相试探的、互相测量的、像两个拳击手在赛前对视的那种对峙。他们在用眼睛打架,谁也不肯先眨眼,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这场对视持续了很久。久到威尔从他锻造区的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然后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锤子。久到埃露莲娜从双鱼星座的方向飘了过来——她感觉到了这边有不一样的能量波动,担心出了什么事。
      她飘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斯伯特和铂尔斯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五十步,中间隔着一道正在燃烧的火线。两个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对方身上,像两条正在对峙的毒蛇,谁也不肯先动。
      埃露莲娜站在他们之间的火线旁边,看了看斯伯特,又看了看铂尔斯。
      “你们在做什么?”她问。用的是意识语言。
      斯伯特和铂尔斯同时看向她。
      斯伯特的第一个反应是皱眉——不是“你怎么来了”的那种皱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被打扰了”和“你怎么才来”的皱眉。铂尔斯的第一个反应是愣住——他的火焰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火力明显小了很多,金白色的火焰变成了橙黄色,温度也从“融化星辰”降到了“温水煮茶”。
      他的枪尖从斯伯特的方向转向了埃露莲娜的方向。不是攻击——他不可能攻击她。而是他需要确认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素白长袍的、戴着银白冠冕的、周身裹着一层柔光的女子,是不是真实的。
      她站在那里,很安静,很温和,像一株在星辉中生长的、不需要土壤也不需要水的植物。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的语言还很不流畅,说出来可能会让人听不懂。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一点点“你们不要打架”的恳求。
      铂尔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斯伯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久到威尔的锤声从他锻造区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像一个节拍器,在计时。
      然后铂尔斯笑了。
      不是那种“来打一架”的挑衅式笑容,也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看见了一样很喜欢的东西时的、纯粹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火焰会变得温和。不是熄灭——他不能熄灭,火焰是他的生命。而是从金白色变成橙黄色,从“灼热”变成“温暖”,从“让人不敢靠近”变成“让人想要靠近”。
      “你是谁?”铂尔斯问埃露莲娜。他的声音比和斯伯特说话时低了半个调,温柔了半个调。
      埃露莲娜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动作很小,只有几度的倾斜,但铂尔斯捕捉到了。他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回忆这个歪头的画面。
      “埃露莲娜,”她说,“我是埃露莲娜。”
      铂尔斯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不是在心里默念——是在嘴边默念,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咀嚼一颗糖,慢慢品味着它的甜味。
      “埃露莲娜,”他说,“我叫铂尔斯。”
      “我知道,”埃露莲娜说,“你刚才喊了。很大声。”
      铂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挠头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习惯动作。他挠头的时候,火焰从他的指缝间窜出来,烧焦了几根头发,他浑然不觉。
      “你听见了?”他问。
      “整个星海都听见了。”埃露莲娜说。她不是在夸张——她说的是事实。
      铂尔斯又挠了挠头,又烧焦了几根头发。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笑容比之前更大,更亮,更像一个孩子。
      “那你觉得,”他问,“铂尔斯这个名字怎么样?”
      埃露莲娜想了想——只是想了想,不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名字好不好。这个名字已经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已经成为他的名字了。“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就是他的名字。
      “很适合你。”她说。
      铂尔斯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像是他周身的火焰全都聚到了他的脸上,在发光,在发热,在让人睁不开眼睛。
      斯伯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嫉妒。狮王不嫉妒。
      只是觉得有点烦。
      这个浑身冒火的家伙,刚才还用枪尖指着他,说要打一架。现在呢?枪尖已经放下了,火焰已经温和了,笑容已经挂在脸上了,眼睛已经黏在埃露莲娜身上了。
      他转过脸去,望着远方,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他的牙关又咬紧了。
      但这一次,他的耳朵没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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