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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章 阴影中的守望者    ...


  •   伊斯梅尔诞生之后,星海又恢复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

      “平静”这个词,在星海中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威尔式的平静——沉默、稳定、像大地一样亘古不变。另一种是伊斯梅尔式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而是将所有的波动都压在了表面之下,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伊斯梅尔在想什么。

      他很少说话,很少走动,很少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他就站在他诞生的那个位置——星海的边缘,靠近一片没有星光的虚空——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灰银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手指不停地编织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时光沙粒。

      没有人问他“你在看什么”。斯伯特不问,铂尔斯不问,威尔根本不在场。埃露莲娜问过一次,他说“星星”,她没有追问。

      但埃露莲娜偶尔会来他这里。

      不是经常来,也不是定期来——她来的频率没有规律,像一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吹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她来的时候,通常不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方。

      她望着的远方和伊斯梅尔望着的远方是同一个方向,又不是同一个方向。她望着的是星海深处那片没有星光的虚空,伊斯梅尔望着的是那片虚空后面的时间。

      他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

      伊斯梅尔的手指依然在编织,时光沙粒在他指尖穿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蚕吃桑叶,像是雨打芭蕉。那张命运之网已经比诞生时大了许多,从最初的手帕大小,扩展到了可以盖住一张桌子的面积。网上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座正在建造中的、永远不会完工的建筑。

      埃露莲娜看了那张网一眼,目光没有停留,也没有询问。她只是看了,然后转开目光,继续望着远方。

      伊斯梅尔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继续织。

      ×

      埃斯特的诞生没有发生在伊斯梅尔之后多久。

      如果星海中有日历,如果你能在日历上标记每一天,那么从伊斯梅尔诞生到埃斯特诞生的间隔,大概是这段时间里最短的一次。仿佛那团星光等不及了——不是在等别的什么,而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一个特定的、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时机。

      那团星光的位置很特别。它不在星海的中央——中央是斯伯特诞生的地方。也不在边缘——边缘是伊斯梅尔站立的地方。也不在威尔锻造区的附近,也不在双鱼星座的附近,也不在铂尔斯跑来跑去的火焰尾迹经过的路线附近。

      它在所有地方的“之间”。

      在光与影的之间,在明与暗的之间,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像一道裂缝,像一条界线,像一个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的、暧昧的、模糊的、难以被定义的空间。

      那团星光就在那里悬浮着,不像其他星光那样明亮耀眼,也不像其他星光那样缓慢凝聚。它只是在那里,暗淡地、安静地、不引人注目地存在着。如果你从远处看,你会以为那只是星海中的一块普通的暗区,一片没有被星光照亮的虚空,一个不值得多看的地方。

      但它不是。

      它是埃斯特。

      ×

      埃斯特诞生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是“没有人来看”——斯伯特在星海的另一边闭目养神,铂尔斯在远处追逐自己的火焰尾迹,威尔在锻造区挥锤,伊斯梅尔站在星海边缘编织命运,埃露莲娜在双鱼星座浇花。

      他们都没有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而是因为没有人感觉到他来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感知的信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波动,没有任何一种星主诞生时通常会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征兆。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外,在所有人的感知范围之外,在所有人的视野边缘,悄悄地、无声地、像影子一样地,诞生了。

      他从那团暗淡的星光中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像铂尔斯那样大吼一声,没有像斯伯特那样环顾四周,没有像伊斯梅尔那样望着远方。他只是走出来,然后站在那里。

      像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埃斯特的外貌和他在星空中选择的位置一样——在光与影的之间。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挑,鼻梁笔直,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不是斯伯特那种张扬的、让人一见难忘的俊美,也不是威尔那种沉默的、需要时间才能品出的刚毅。他的俊美是阴柔的、含蓄的、带着一丝危险的——像一把藏在丝绸中的匕首,你看见丝绸的时候会心动,只有当刀锋划过皮肤的时刻,你才知道那柔软之下藏着什么。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病态的白,也不是埃露莲娜那种柔和的、泛着银色光泽的白,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白。那种白色在星光的照射下会微微透光,你能隐约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不是因为瘦,而是因为他的皮肤太薄了,薄到像一层刚刚凝固的冰。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不是棕色,不是深灰色,而是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那不是他选择的颜色,而是从他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无法被任何外力改变的颜色。头发不长,刚到肩膀,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质看起来比威尔柔软一些,但在星光的照射下,每一根头发都泛着淡淡的、冷冽的蓝黑色光泽。

      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

      不是普通的墨绿——普通的墨绿是绿色的、可以看到底的。他的墨绿是浓烈到发黑的、像夏夜森林最深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覆盖着浮萍的死水。那双眼睛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层次——表面是一层幽暗的绿,底下是更深沉的、像矿井一样的黑,最深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那点光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他还没有熄灭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也许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的、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期待。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光线在他瞳孔中的自然反射。

      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尾巴。

      那不是装饰品,不是某种可以被脱卸的附属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手臂、像腿脚一样自然的、从脊椎末端延伸出来的存在。尾巴的长度大约是他身高的三分之二,粗细从他的腰际向末端逐渐变细,像一根精致的鞭子。尾巴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像蛇鳞一样的纹路,每一片鳞片都很小、很薄、很锋利,在星光的照射下会反射出冷冽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尾巴的末端是一根毒刺。

      那毒刺大约有他食指那么长,呈微微弯曲的弧形,尖端无比锋利。毒刺的颜色和尾巴不同——尾巴是深灰绿色的,毒刺是深紫色的,像一朵在深夜绽放的、有毒的花。毒刺的尖端,凝聚着一滴永远不会滴落的毒液。那毒液也是深紫色的,半透明的,在毒刺的尖端微微颤动,像一滴即将落下却永远落不下的眼泪。

      那毒液的毒性有多强?

      后来有一位不知名的神明做了一个计算——如果埃斯特将一滴毒液滴入奥林匹斯山的主殿,那么主殿中所有在场的、除了宙斯以外的神明,都会在三个呼吸内失去意识。如果毒液的剂量增加一倍,连宙斯也无法幸免。

      但这个计算从来没有被验证过。

      因为埃斯特从来不在人前使用毒刺。

      不是因为他不会用——他生来就会。而是因为他选择不用。毒刺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他永远不会轻易亮出的底牌,是他藏在最深处的、最锋利的、也是最脆弱的秘密。

      他站在那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半边脸被远处的星光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中。被照亮的那半张脸俊美得让人心跳加速,藏在阴影中的那半张脸神秘得让人不敢靠近。他就像一把双刃的剑——你既想握住他,又怕被他的锋利划伤。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星空中没有声音。而是在感受。感受这片星海中其他存在的能量波动,感受那些波动的大小、强弱、频率,感受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影响。

      他感受到了四个——不,五个。

      一个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能量波动温和而平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不急不躁,不涨不落。那是埃露莲娜。

      一个在更远的另一边——能量波动灼热而剧烈,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忽高忽低,忽强忽弱。那是铂尔斯。

      一个在星海的中央——能量波动沉稳而厚重,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不高不低,不增不减。那是斯伯特。

      一个在星海的边缘——能量波动深邃而幽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如镜,底下暗流涌动。那是伊斯梅尔。

      还有一个在星海的角落——能量波动低沉而持久,像大地深处的地脉,不声不响,不停不歇。那是威尔。

      他记住了每一个波动的位置、频率、强度和特征,像一名工匠记住每一样工具放在哪里,像一个猎人记住每一处猎物的痕迹。

      他没有向任何一个方向迈步。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他诞生的位置——光与影的交界处,存在与不存在的之间,属于所有人又不属于任何人的、模糊的、暧昧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

      埃斯特诞生之后的第一天——如果“天”这个概念存在的话——他没有见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不想见。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见。他是一个需要先观察、先感受、先理解规则,然后才决定自己要站在哪里的人。他不能像铂尔斯那样什么都不想就冲出去,也不能像斯伯特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中央。他需要在暗处待一会儿,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看一看这个世界。

      第二天,他移动了。

      不是向埃露莲娜的方向,不是向斯伯特的方向,不是向任何一位已经诞生的星主的方向。他移动到了更暗的地方——星海中最边缘、最深处、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阴影中。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伊斯梅尔在星海边缘编织命运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灰银色的眼睛望向那片阴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织。

      久到威尔从锻造区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望向那片阴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挥锤。

      久到铂尔斯在追逐火焰尾迹的时候,从那片阴影旁边跑过,速度太快,没有注意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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