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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一道光    ...


  •   在十二团星光中,有一团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它不是在中间的那一团——中间的那一团最大最亮,后来会成为狮王斯伯特。也不是在边缘的那一团——边缘的那一团最不安分,后来会成为射手伊斯迪。它就悬浮在母体消失前最后注视的方向,安静地、温和地、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样,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那团星光的颜色和其他十一团不同。

      不是因为它更亮——它不亮。和斯伯特那团比起来,它黯淡得像烛火之于烈日。也不是因为它更大——威尔的那团比它大得多。而是因为它的光里有一种其他星光都没有的东西:温度。

      不是灼热的温度,不是滚烫的温度,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手掌贴在额头上的温度。那种温度不会灼伤任何人,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散发着,像一炉永远不会熄灭的炭火。

      在母体消失后的漫长岁月里,这团星光就这样悬浮在虚空中,缓慢地、耐心地凝聚着。它不急。它从诞生的第一刻起就不知道“急”是什么意思。它只是在那里,吸收着周围稀薄的星辉,吞吐着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灵气,一点一点地让自己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完整,更加接近那个它还不知道的、叫做“自我”的东西。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在时间尚未被划分为年、月、日的远古时代,“多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十万年,也许只是一瞬——因为当没有参照物的时候,一瞬和永恒是同一个东西。

      但终于,有一天——如果“天”这个概念存在的话——那团星光不再只是“一团光”了。

      它开始有了形状。

      不是突然变成人形,而是缓慢地、像冰雕在阳光下融化一样地,从一个混沌的光团中渐渐浮现出轮廓。先是一个弧线——那是肩膀。然后是两条更细的弧线——那是手臂。然后是更纤细的、更精致的线条——那是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光中剥离出来,像树枝上长出新芽。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每一根手指都需要万古的岁月来成形,每一条弧线都需要亿万的星光来勾勒。但那些在虚空中等待的、尚未苏醒的其他星光,并不知道它们的长姐正在经历怎样的蜕变。它们只是悬浮着,安静地、耐心地、像胎儿在母体中一样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刻。

      当最后一根手指的指尖从光中分离出来的那一刻,那团星光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蜕变。

      它不再是一团光。

      它是一个蜷缩着的、沉睡着的、由星辉凝聚而成的人形。

      它有头,有躯干,有四肢,有手指,有脚趾。它的轮廓是女性的,线条柔和而温婉,没有一丝棱角。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皮肤可以看见体内流淌着的、银白色的、像河流一样的光——那是它还在继续凝聚的证明。它还没有完全成形,还在继续吸收着周围的星辉,还在继续完善着自己的每一个细节。

      它在虚空中蜷缩了很久。也许一万年,也许更久。

      它睡着,但它不是没有意识。在沉睡的最深处,在灵魂的最底层,有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梦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它梦见了一种温度——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要永远待在那里的温度。它梦见了一道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它梦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

      那个声音在说:等一等,再等一等,你快要醒了。

      它等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星辉凝成了血肉,从轮廓模糊变成了五官清晰。它的长发从光中生长出来,浅金色的,柔软如丝,垂落在它蜷缩着的身体周围,像一条温暖的毯子。它的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着什么听不见的话。

      它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样——两条相向而游的鱼,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环。那纹样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皮肤上的一道自然的纹理。但它一直在那里,从这具身体成形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它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颤动。像蝴蝶在蛹中第一次扇动翅膀,像种子在泥土中第一次伸展胚芽。那颤动很微弱,微弱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几乎会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它确实动了。

      那颤动之后,又过了很久。久到它的睫毛在颤动中慢慢舒展开来,久到它的眼睑在挣扎中慢慢打开一道缝隙。第一缕光从那条缝隙中渗透进来,落在它从未见过光亮的瞳孔上。

      那一瞬间,它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疼痛——疼痛需要伤害。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深处的反应。那光落在它瞳孔上的时候,它觉得自己的整个存在都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不是因为那光有多强——那只是星海中无数星光中最普通的一缕。而是因为那是它第一次看见光。

      它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是淡银色的。不是银色——银色太亮了。是淡银色,像月光被水稀释了一百倍之后剩下的颜色。那双眼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而卷翘,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那双眼看着虚空,看着星光,看着这个它从未见过的世界,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因为它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绪”。

      它只是看着。

      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映照着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

      它看了很久。

      久到它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存在,久到它的瞳孔学会了在明暗中调节大小,久到它开始分辨出不同星光的颜色和亮度差异。它看见远处有一团特别亮的光,金色的,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它看见另一团光,暗金色的,沉稳而厚重。它看见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紫色的光、白色的光——各色各样的光在虚空中闪烁,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珠宝。

      它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们要到哪里去。但它的目光在那些光之间游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在寻找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有什么应该在却不在的东西。有什么它从未见过却觉得应该在那里的东西。这种“缺少”的感觉让它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它不知道这叫“孤独”。

      它试图坐起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它的身体在虚空中悬浮了太久太久,久到肌肉——如果那时候有肌肉的话——已经忘记了“运动”的含义。它尝试着将蜷缩的身体展开,将弯曲的脊椎伸直,将埋在膝盖中的脸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它重新学习,重新感受,重新建立大脑与身体之间的联系。

      它先是伸直了双腿。那两条腿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两片被风吹开的荷叶。脚趾——十个小巧的、圆润的、像珍珠一样的脚趾——在展开的过程中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不是坚实的。

      然后是躯干。它用手肘支撑着虚空,将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抬起来。那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个刚学会翻身的婴儿。它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体两侧,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最后是头。它将头从低垂的状态缓缓抬起,将下巴从胸口的位置缓缓升起,将视线从地面的方向缓缓移向远方。这个过程用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如果有人在旁边计时,大概会觉得它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但它抬起来了。

      它第一次以“坐着”的姿态,平视这个世界。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它穿着一层薄薄的、由星辉织成的长袍。那长袍不是它穿上去的,而是和它一起诞生的,是它皮肤的一部分延伸。长袍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样,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宣纸。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那锁骨的线条优美得像一道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袖口宽大,垂落在手腕处,露出它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裙摆很长,铺散在它身周的虚空中,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白花。

      它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是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它轻轻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力量在流动。那力量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但它能感觉到。那力量在它的掌心盘旋,像一只迷路的蝴蝶,不知道该飞向哪里,只是在原地打着转。

      治愈之力。

      它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用。但它知道这是它的一部分,就像手是它的一部分,眼睛是它的一部分,呼吸是它的一部分一样。它不需要学习如何使用它——它天生就知道。只是它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知道。

      这是一种矛盾的、难以言说的状态。像一个天才钢琴家还没有摸过琴键,但他的手指已经在冥冥中记住了所有音符的位置。像一个诗人还没有学会写字,但她的灵魂已经在黑暗中搭建好了所有句子。

      它将手放回膝盖上。

      然后它看见了那柄剑。

      剑就悬浮在它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垂直地静止在虚空中,像一根被钉在天幕上的钉子。它不知道那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它刚才没有看见。也许是在它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才凝聚成形的。也许比它的身体还要古老,早在它还是一团星光的时候,那剑就已经在等待了。

      它看着那剑,看了很久。

      剑身修长,从剑柄到剑尖大约有它手臂那么长。剑身的材质不是金属——金属太冷了,太硬了,太没有人情味了。那是另一种物质,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像凝固的星光又像流动的冰的物质。剑身上流转着亿万星河碎光,那些碎光在剑面上缓慢游走,每游过一处就留下一道不同颜色的光痕——有银白,有淡蓝,有幽紫,有金辉,有玫瑰色的光晕。

      剑格处镶嵌着一对相向而游的鱼形宝石。那宝石的材质比剑身更加神秘,像两颗从远古星海中打捞上来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两条活的、还在游动的星河。那鱼形的纹路在宝石中缓慢旋转,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秘密。

      握柄处缠绕着柔软的星辉丝线。那些丝线很细,细到比蜘蛛吐出的丝还要细,数不清有多少根缠绕在一起。每根丝线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有深有浅,有明有暗,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星云图一样的光纹。握柄的末端镶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淡蓝色的宝石,大小如黄豆,在星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它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整个星海都安静了。

      不是声音的安静——星海中本来就没有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安静,像时间停止了流动,像宇宙屏住了呼吸,像万物都在等待一个宣判。

      它的手和剑柄接触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剑柄涌入它的掌心。那暖流不是治愈之力——治愈之力是它自己体内的力量。这是一种来自外部的、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力量,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在敲门,像离家已久的孩子终于推开了家门。

      那暖流顺着它的手臂向上流淌,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部,经过大臂,一直流到肩膀,然后从肩膀分流成两股——一股向上,流经脖颈、脸颊、额头,最后汇聚在它的眉心;一股向下,流经胸口、腹部、腰部,最后分散到它的四肢百骸。

      在那股暖流流过的时候,它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画面。

      不是清晰的画面——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东西,模糊的、朦胧的、只能看见大致轮廓和颜色。它看见了一团巨大的、温暖的光。那光比它见过的所有星光都要大,都要亮,都要温暖。那光在移动,在变化,在膨胀和收缩,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那光在看着它——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看”。那光在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画面破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景象。它看见了一片燃烧的星海——有火,有烟,有正在陨落的星辰。它看见了一道银白色的光——那光很亮,亮到刺眼,但它觉得那是它自己的光。它看见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它,银白色的短发在风中飘动。

      它想叫住那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叫。

      它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它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它不想握——是因为那股暖流太强了,强到它的身体承受不住。它需要缓一缓,需要让自己适应这股陌生的力量,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它还不理解的画面。

      但剑没有离开。

      剑就在它手边悬浮着,像一只忠诚的犬,在等待主人的下一次抚摸。剑身上的碎光比之前更亮了,鱼形宝石中的两条星河游得更快了,像是在表达某种喜悦。

      它将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双鱼纹样。

      那纹样在它的触碰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觉得安心。

      它站起身。

      这是它第一次站立。之前它一直坐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悬浮在以“坐”的姿态存在的姿势中。但现在是真正的站立——双脚并拢,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它不知道这个姿势是从哪里学来的,也许不是学来的,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一种本能,一种对“神明”这个身份的肌肉记忆。

      它站着,看着远方。

      星穹在它头顶铺展开来,浩瀚得没有边际。群星像碎钻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聚集在一起像在开会,有的独自悬浮在空旷的远方像在思考。星云在更远的地方翻涌,色彩绚烂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些颜色它还没有学会命名,不知道什么是“紫”,什么是“蓝”,什么是“金”。它只知道,那些颜色很美丽,美丽到让它的胸口发胀,让它的眼眶发热。

      它不知道这叫“感动”。

      它只是一直站着,看着。

      看着那些它未来将用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的时间去熟悉、去守护、去最终失去的星辰。

      这一站,又是很久。

      久到那些遥远的星光在它眼中慢慢变成了熟悉的事物,久到它的呼吸终于与这片星海的节奏同步,久到它几乎以为自己是这片星海的一部分,是它生来就属于这里、也将永远属于这里。

      然后,它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如果是那样,它会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直接出现在它的脑海里,像一朵花在它的意识深处绽放,没有征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那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不是一句话。那是一个包含了完整含义的、不需要词汇和语法的、直接烙印在意识上的信息。那信息的含义是:

      “你终于醒了。”

      声音里有语气——不是平淡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它无法准确描述的质感。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长长地、缓缓地、心满意足地松了一口气。

      它转过身。

      在它身后三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它从来没有见过的存在。

      那存在很高。比它高出整整一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肩背宽阔,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像月光凝成了丝线一样的银白。那头发不长不短,刚好垂在耳际,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在他的眉骨上方轻轻晃动着。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温暖的、柔和的金色,而是一种灼热的、像正在燃烧的恒星内核一样的金色。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眼睑半阖着,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神情。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而是更炽热的、更持久的、像永不熄灭的恒星一样的东西。

      他的五官——他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因为他长得如何惊人地好看——虽然他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气质,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一种“我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自信,一种“我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的自足。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环胸,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它。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他已经过了好奇的阶段了。没有审视——他不是在打量它。那目光里有一种更直接的、更笃定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要等的人,于是把所有的等待都浓缩在了这一眼中。

      它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它还不知道这些情绪。而是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好像那双金色的眼睛能透过它的皮肤看到它的灵魂,看到那些它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东西。

      它想说什么。

      它张开嘴——这是它第一次用嘴巴而不是用意识来传递信息。它不知道嘴唇应该如何运动,不知道舌头应该如何摆放,不知道声带应该如何振动。在那些星光凝聚的漫长岁月里,它从来没有说过话,从来没有需要说过话。

      它发了一个音。

      不是字,不是词,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语言。只是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经过声带的时候带动了声带的振动,发出了一声轻的、短的、像叹息又像咳嗽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星空中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对面那个存在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它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所以看见了。那挑眉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说话。”

      然后那个存在开口了——不是用意识传递信息,而是用嘴巴说话。他的嘴唇运动得很流畅,舌头摆放得很精确,声带振动得很有力。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刚醒,还不会说话,正常。”他说,“我醒了之后也花了好一阵子才学会。”

      它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个存在似乎不在意它回不回应。他继续说:“我比你早醒了好久。久到我把周围转了三四圈,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名字?

      它眨了眨眼。

      那个存在看着它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了一些。那是一个笑,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宠溺的笑,而是一种“我已经赢了你一步”的得意。

      “名字,”他说,“就是称呼自己的方式。总不能‘喂’来‘喂’去吧?那多麻烦。我叫斯伯特。你叫什么?”

      斯——伯——特。

      那三个音节落进它耳朵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胸腔里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心脏——它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心脏。是一种更朦胧的、更难以捕捉的感觉,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荡开了,又消失了,但水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水平了。

      它记住了这三个音节。它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三个音节将和它所看见的第一个光、所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一样,被刻在它灵魂最深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磨灭。

      “我不知道。”它说。

      它说的是意识语言,不是嘴巴发出的声音。它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嘴巴说出这三个字。

      斯伯特似乎听懂了。

      他看着它,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它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了——虽然它还不知道什么是“不好意思”。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它。

      他在虚空中踱了几步。每一步都很大,像是在丈量宇宙的尺度。他走了七步,停下,又走了三步,又停下。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大,故意夸张的那种大,像是在说“这也要我来想”。

      他又转过身来。

      “埃露莲娜,”他说,“你叫埃露莲娜。”

      那四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它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灵魂深处裂开了。不是痛苦的裂开,而是一种被填满的裂开,像一个空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注入了液体,容器的内壁在水压的作用下微微膨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声音在说:对了。就是这个。

      “埃——露——莲——娜。”

      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埃,像清晨第一缕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露,像叶子上的水珠滑落的声音,干净的,清脆的,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莲,像花朵在月光下绽放的声音,安静的,缓慢的,不惊动任何事物。娜,像母亲呼唤女儿的声音,温暖的,依恋的,带着一种“你是我的一部分”的亲密。

      “为什么是埃露莲娜?”它问。

      斯伯特没有回答。但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它看见了他的耳朵。

      那耳朵的尖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色。

      那粉色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它看得很认真,几乎注意不到。但它看见了。它的眼睛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很好,好到能看见星海最深处最微弱的星光,好到能看见别人眼底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它不知道那抹粉色是什么意思。它只是觉得,这个银白短发的同伴脾气有些古怪,说话有些呛人,总是一副“我最厉害”的表情,但好像不是坏人。

      “你好,斯伯特,”它说,“我叫埃露莲娜。”

      斯伯特背对着它,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应付什么不重要的事情。但埃露莲娜看见,在他点头的同时,他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不是紧张,不是不安,而是另一种感觉,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人,在心里长长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埃露莲娜生命中的第一个同伴。

      她会记住他的名字——斯伯特。

      她会记住他给她起的名字——埃露莲娜。

      她会记住他耳朵尖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和她不知道含义、却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这抹粉色,在很多很多年后,会成为她回忆中最温暖的碎片之一。

      那时候,斯伯特已经不再了。

      那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双鱼星座里,在无边的寂静中,想起那个银白短发的少年,想起他金色的眼睛,想起他故意夸张的叹气声,想起他耳朵尖上那抹淡淡的粉色。

      那时候,她会终于明白那抹粉色的含义。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星光下,身边站着一个刚刚认识的同伴,远处的虚空中还有十团星光正在凝聚。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战争,不知道离别,不知道失去,不知道孤独。

      她不知道她会活过所有人,会看着所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化为星尘,会在万年的孤寂中一点一点地熄灭眼底的光芒。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浅浅地笑着。

      那是宇宙中第一个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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