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溪溪公主》杳枝酒

2、加个微信

　　渡云轩是江城数一数二的餐厅，做的是中式菜只对会员开放，一餐难求。

　　裴屹到到的时候，赵明轩已经靠在门厅的廊柱旁等他了。

　　他手里转着钥匙：“老远就看到你那辆新买的车，裴大少爷就是不一样，豪车一辆接一辆，一辆更比一辆骚啊。”

　　但凡熟悉裴屹的都知道，他这个人，为人不算低调，买车最爱拉风的。

　　反正裴家家大业大，随他怎么折腾。

　　前两天裴屹买了辆帕加尼，赵明轩眼红得很，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今天带着机会，准备宰他一笔：“车库里豪车这么多，屹哥你不差这一辆，这辆帕加尼接我借我开两天呗。”

　　裴屹瞥了他一眼，划拉着手机回消息：“赵家破产了？”

　　赵明轩：“大哥，你要不要这么扎心，老头子管我管得有多严你不知道啊？你以为谁都像你，几千万的豪车随随便便就买了？”

　　裴屹收了手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要不咱俩换换，你去裴家住两天？”

　　赵明轩瞬间怂了：“得了吧，我觉得我那辆小跑车也挺好。”

　　这几天裴屹忙得脚不沾地，赵明轩是知道的，要不是公司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季霄回国组局，裴屹都不一定来得了。

　　裴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赵明轩这样的人，到了裴家，不出三天就要被派去非洲挖矿，也就裴屹能招架得住。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空气中的栀子花香似有若无。

　　侍者推开梨花木门，包厢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看清包厢内的场景，裴屹挑了挑眉。

　　季霄靠在沙发上，一手搭着靠背，另一只手端着杯威士忌。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吊带红裙的女生，正笑吟吟地给他剥葡萄。

　　“哟，终于来了。”

　　季霄抬眼看见两人，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头往旁边一偏，示意那女生，“你先出去。”

　　女生也不生气，笑了笑就起身走了，临走前还冲裴屹赵明轩抛了个媚眼。

　　赵明轩吹了声口哨：“出国两年，臭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季霄仰头灌了口酒，冰块在杯子里哐当作响：“人生苦短啊兄弟。”

　　裴屹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

　　窗外是半片人工湖，暮色渐沉，灯影初上，湖面波光粼粼。。

　　他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半截锁骨：“这次回来不走了？”

　　季霄不着调，出了名的爱玩，一年恨不得三百天都在满世界溜达。

　　季霄闻言耸肩了耸肩：“想走也没办法，季家就我这么一根独苗，我不接手，难不成让那些旁支的亲戚把家业分了？”

　　赵明轩难得正经地说了句：“也是，该回来了。”

　　季霄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行了行了，我这和裴少比起，也只是大巫见小巫了。”

　　裴家的水，可比贺家深多了。

　　三人没说几句，裴屹手机响了。

　　他去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到阳台去接。

　　电话是助理打来的，汇报下周的会议内容。

　　裴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进兜里摸烟。

　　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裴屹一看，是上午借的那支粉色的笔。

　　上午上完课他就回了公司，这支笔一支装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他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无意识地转着笔杆。

　　按一下，转一圈。

　　再按一下，再转一圈。

　　助理汇报完工作，裴屹刚要挂电话，季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哟，这是什么好东西啊？”

　　季霄凑过来，戏谑地看着他：“粉色的笔，不像你的风格啊，才多久没见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少女心了。”

　　裴屹动作一顿，将笔装回口袋里。

　　季霄笑了一下：“真是稀奇，一支笔而已，怎么还挺宝贝？”

　　赵明轩憋着笑，假装专心研究菜单上的新菜。

　　裴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座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澄黄，浮着几片舒展的龙井叶。

　　他没接季霄的话茬，神色淡淡：“城南的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被轻描淡写地转开。

　　包厢里静了一瞬。

　　窗外隐约传来古琴的试音声，飘渺如丝。

　　季霄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也不再追问，顺着说起正事。

　　*
　　　　沈佳雪最近正好在减肥，晚上饥肠辘辘地躺在床上，刷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顿时馋得流口水。

　　“宝贝们，周末咱们去吃火锅吧。”

　　云溪和林薇没什么异议。

　　陈希悦翻着手机屏幕，看了眼兼职群，眉头微微拧着：“可以，这周六不行，我要兼职。”

　　她家境普通，每月的生活费不多，奶茶店这份兼职是她好不容易抢到的，离学校近，排班也还算灵活，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至少能让她手头稍微宽裕一点。

　　林薇：“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周日去吃。”

　　云溪手机忽然震动，是李女士发来的消息。

　　春暖花开：【溪溪，睡了吗？给你转了1000块钱，刚开学，要花钱的地方多，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再跟妈妈说。】

　　紧接着是一条转账提醒。

　　云溪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个点，家里的小饭馆应该刚打烊没多久。

　　爸妈肯定还在收拾厨房、清点账目，说不定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云溪咬了咬嘴唇，点了退还：

　　【妈，我钱够用的，你和爸别老给我转钱。你们早点休息，别忙太晚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春暖花开：【知道啦，你爸在算账呢，我这就催他去睡觉。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典型的“知道了，但下次还这样”。

　　云溪盯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她家境其实不差，爸妈在老家开了一家小饭馆，算得上是富足，云溪从小到大不愁吃不愁穿。

　　只不过饭馆要起早贪黑经营，爸妈挣的都是辛苦钱。

　　她考上江大后，两人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女儿有出息，给起生活费更是毫不吝啬。

　　弟弟还在读书，爸妈挣钱也不容易，她理应为家里做点什么。

　　更何况，两年前……

　　云溪的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想。

　　不要去想。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云溪才开口：“悦悦，兼职群能不能拉我一下呀？”

　　陈希悦立刻拉了云溪进群：“没问题。”

　　林薇从床上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袋薯片，一脸诧异：“溪溪，你也要兼职呀？”

　　云溪加了群，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我想试试自己赚钱的感觉。”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而且我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独立一点。”

　　沈佳雪凑过来，一把搂住云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们溪溪宝贝真懂事。不过说真的，你看起来就没什么社会经验，去兼职会不会被人欺负啊？”

　　云溪被说得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云溪长得漂亮，人也温和，小太阳一样，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

　　沈佳雪看着云溪的样子，忍不住感慨：“溪溪，你真是顶着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居然要跑去奶茶店摇奶茶，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林薇也跟着点头：“就是，你往那一站，客人都得多买几杯奶茶。”

　　云溪笑了笑，低头敛去了眼底的那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天际泛着淡淡的橙粉色。

　　云溪结束了咖啡馆的面试。

　　老板娘让见她漂亮，人也讨喜，爽快地让她下周来试工。

　　时间还早，云溪索性站在门卫室旁那棵大榕树的浓荫下，等着室友们汇合去吃火锅。

　　不远处，一辆深灰色的跑车安静地停在路边树影下。

　　裴屹刚挂了电话，心情算不上太好。

　　他降下车窗，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夹杂着远小吃摊飘来的香气。

　　他从置物格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偏头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指尖明明灭灭。

　　他吐出一口薄烟，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掠过三两结伴出校门的学生，然后，定格。

　　榕树下，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某处飘过的云。

　　傍晚的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去拢，侧脸线条柔和。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无声落下。

　　心莫名平静了几秒。

　　他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傍晚的光线柔和，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似乎等得有些无聊，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滑落，又被她随手捞起。

　　烟燃到尽头，烫了下手指。

　　裴屹回神，捻熄了烟蒂，随手按进烟灰缸。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先在车门外顿了，然后才完全从车里出来，随手关上门。

　　倚着车身又站了两秒，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确认那抹浅蓝色的身影还在，才懒散地抬脚。

　　“同学。”

　　云溪正数着地上蚂蚁搬家的行列，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抬头。

　　高大的身影逆着傍晚残余的天光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的树荫下，面容清晰起来。

　　眉骨挺拔，眼窝微深，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是那种会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仅仅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也是在人群中瞩目的存在。

　　云溪愣住，快速在记忆里搜索。

　　这张脸……是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她微微蹙眉，努力回想。

　　裴屹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看清他的脸，也恰好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未散的烟草味。

　　他将女孩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傍晚柔和的光线下，她眼里清晰的困惑一览无余。

　　她没认出他。

　　裴屹沉默了一秒。

　　“同学，你好，我叫裴屹。”

　　“上次艺术鉴赏课，”裴屹补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提醒道，“我找你借了支笔。”

　　借笔？

　　云溪的思绪快速倒带。

　　裴屹啊，是沈佳雪她们口中很有名的学长。

　　她点了点头，表示想起来了：“学长好，有什么事吗？”

　　裴屹的眸色偏深，此刻半垂着，嘴角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他平淡开口：“加个微信。”

　　云溪愣住了，眼底的疑惑更甚，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啊？”

　　“笔没带在身上。”裴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转账，或者下次带给你。”

　　他的视线沉甸甸的，明明姿态懒散，但那目光却让人无从躲避。

　　傍晚的光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挡去大半，云溪站在他的影子里，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几分。

　　虽然不是凶悍的逼迫，但一种源于他自身的压迫感让云溪很不自在。

　　“不用了学长，”云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决些，收却悄悄捏住了帆布包的带子，“那支笔不值钱，不用麻烦的。”

　　她不想加。

　　直觉告诉她，加了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裴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被他沉默的注视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感。

　　云溪甚至能听到自己稍微加快的心跳，和不远处那几个女生愈发不加掩饰的低语与打量。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考虑是不是该再次直接道别转身就走时。

　　“溪溪！”

　　沈佳雪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云溪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头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对裴屹说：“我室友来了。学长，笔真的不用还了，再见！”

　　她匆匆点了一下头，甚至没看清裴屹最后一刻是什么表情，便转身快步走向正兴奋招手的室友们。

　　浅蓝色的身影很快被围上来的女生们遮挡，融入了暖色调的傍晚喧闹之中。

　　裴屹立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直到女孩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周遭那些好奇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他却浑然未觉。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辨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