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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丫头 六岁爬树比 ...


  •   苏零六岁那年夏天,云州城的蝉叫得比往年都响。

      偏院的老槐树上,知了趴在树皮上,从早叫到晚。苏零蹲在树下仰头听了半个时辰,站起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两手抱住树干,蹬掉布鞋,光着脚丫一截一截往上蹭。她四岁攀第一个枝杈,五岁攀到第三个,六岁已经不数枝杈了——只想攀上最高处,伸手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天空。

      墙外有小孩的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

      “我娘说了,苏家又生了个丫头!都第五个了——他们家是不是生不出儿子?”

      “听说那个五丫头被扔在偏院里,连正院都不让进。那她是不是捡来的?”

      苏零骑在最粗的枝杈上,把脸往叶子里藏了藏。“捡来的”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像弹弓打出的石子,生疼。她低头看自己的光脚丫,指甲缝里塞着泥。她不是捡来的。她有娘,有四姐,有逢年过节在祠堂里远远望见的那个背影。虽然那背影从没回头看过她,但她知道那是她爹。

      “苏零!”

      四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树下,叉着腰仰头看她,额上全是汗。四姐那年十一岁,比苏零高出一个头,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被风吹得毛毛的。她是家里几个姐姐中往偏院跑得最勤的,也是嗓门最大的。她本来是来喊苏零一块儿去菜地摘菜的——周氏早上说晚上想煮点青叶菜汤,让她得空去菜地跑一趟。她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老槐树顶上骑着一个光脚丫的小人,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就开始喊。

      “你给我下来!爬那么高干什么,摔下来怎么办!”

      苏零骑在枝杈上没动。“四姐,上面有知了,好大一只。”

      “我管你知了还是知了猴,你给我下来!”

      苏零抱着树干往下出溜,树皮蹭过肚皮有点疼。脚丫刚踩到地面,四姐一把揪住她胳膊,上下一打量,确认胳膊腿都在,才松了口气,扬起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脆。

      “你再爬这么高,我告诉娘去。”

      “娘才不会骂我。”苏零弯腰捡起布鞋,也不穿,就拎在手里,“娘上回说我爬树利索,比猴还精。”

      四姐张了张嘴,反驳不了。娘确实说过。那天周氏给苏零擦脸,擦到鼻尖时忽然笑了一下,说这丫头比猴还精。苏零记住了,每回四姐拿告状威胁她,她就搬出这句话,百试百灵。

      四姐低头看见她的光脚丫,眉头皱起来:“你裙子呢?又穿裤子!”

      苏零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有一道昨天翻墙蹭的红印子,膝盖上还有前天磕的青印子。今天早上周氏给她套了一条碎花裙子,她走出偏院没两步就脱下来,叠好藏在柴房后面的砖垛里,换上了四姐小时候穿旧的一条裤子。她嫌裙子绊脚,爬树挂枝杈,连蹲在墙根打弹弓都瞄不准——裙摆一被风晃,石子就偏。她自己拿剪子绞短了裤腿,绞得一边长一边短。四姐看见那截参差不齐的裤腿,心疼得龇牙咧嘴:“这裤子还能穿两年!苏零说剪短是为了方便,不是为了好看。

      四姐还没从裤腿的心疼里缓过来,苏零已经弯腰捡起树根旁的一把弹弓。

      这把弹弓不是小孩随手削的树杈。云州城里没有哪家铺子卖这个,巷子里男孩们用的弹弓都是大人随手削的,弓架歪歪扭扭,橡皮筋松松垮垮,打出去的石子飞不远。苏零这把不一样。弓架是一根野枣木的枝丫,弯得正趁手,两头开了槽——她为了找这根枝杈,从后院找到柴房后面,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偏院墙根那棵野枣树上才找到这一根刚刚好的。握把上缠着一圈布条,洗得发白的粗棉布,缠得不规整,但厚实,虎口卡上去正好。

      四姐认得那种布——那是裙边。去年周氏给她做了一条新裙子,藕荷色的,她穿了没几天裙摆就被自己刮破了一块,周氏给她补了现在穿起来有些小了,就收在箱子底下。前两天她翻遍箱子没找着那条裙子,还以为是周氏拿去了。现在她看见了——裙摆被剪下来一截,毛边往上卷着,缠在弹弓柄上,被汗浸得发黄。

      “苏零!”四姐一把抓过弹弓,指着握把上那圈布条,“这是我的裙子!”

      苏零低头看了看弹弓,又抬头看了看四姐。她的眼睛干净,理直气壮,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四姐会生气。“那裙边不结实,”她说,“我缠了好几圈才扎紧。”她的语气平平的,不是顶嘴,是陈述事实。四姐气得噎住——她纠结的是裙边的来历,而苏零纠结的是裙边的结实程度,压根没在一个频道上。

      四姐捏着弹弓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那圈裙边,又看看弓架上歪歪扭扭的槽口,想起前几天苏零手指头上被树皮划出来的口子。她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那条裙子她确实还收在箱子底下,但缠在这把弹弓柄上,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心疼了。她呼出一口气,把那口不知道是气还是无奈的气长长地吐出来,然后蹲下身,把弹弓塞回苏零手里。

      “下次要裙边跟我说,别自己瞎剪。”她指了指握把上那圈布条,又指了指苏零那截长短不一的裤腿,“你看看你把手艺都学成啥样了。那裙子是去年娘给我做的,你剪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说完在苏零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苏零接过弹弓,低头摸了摸那圈裙边。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弹弓攥得更紧了一点。

      四姐弯腰把搁在树根旁的空菜篮拎起来,拍了拍篮底沾的树皮屑。“行了行了,别摸了。我是来找你去菜地的——娘说晚上煮青叶菜汤,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拎篮子。”苏零把弹弓往腰里一别,跟在她后头。

      巷子里,几个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打弹弓。打的是苏家偏院院墙外那棵野枣树。

      枣树不算高,枝杈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颗青枣,刚入夏还没熟透,硬邦邦的,打下来也不能吃。但整条巷子的孩子都拿它当靶子——谁打下来的枣多,谁就是老大。

      阿牛蹲在最前头。他是这条巷子里年纪最大的,九岁,比苏零高出一个头,生得敦实,胳膊有苏零小腿粗。他爹给他削过好几把弹弓,弓架换了一根又一根,每回都说“这回的好使”,每回打出去的石子还是飘。今天他已经打了不下二十颗石子,枣树的叶子削下来好几片,青枣一颗没掉。旁边几个小孩不敢笑,但也不帮他捡石子了。

      苏零跟在四姐后头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四姐手里还拎着那个空菜篮。篮子不大,竹篾编的,刚才在院子里沾的树皮屑已经被她拍干净了。不远处的墙根底下,狗剩拿胳膊肘捅了阿牛一下,朝苏零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那不是苏家那个五丫头吗。听说她连正院都不让进,她爹看都不看她一眼。”另一个孩子把嘴凑到阿牛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比狗剩还低:“我娘说她投错了胎,该是个小子的。”

      他们说得很轻,混在蝉鸣和巷子里的风声里,蹲在他们旁边的几个孩子都未必听得清。但苏零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些话像是越过所有杂音,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投错了胎。该是个小子的。她脚步顿了一瞬,但马上又跟了上去,像什么都没听到。

      阿牛没搭腔。他盯着苏零腰间那把弹弓——握把上缠着圈裙边,弓架弯得跟他的不一样,不是大人削出来的那种直来直去的弧度。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苏零面前。

      “喂。”

      苏零停住脚步,抬头看他。四姐也停下来,手里拎着空菜篮。

      阿牛把弹弓往腰上一别,抬手指了指墙边那棵枣树。“你不是弹弓打得准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嗓门故意放得很大,“有本事你把那上面的枣打下来。最顶上那颗。”

      树顶上孤零零挂着一颗青枣,比其他枣都高,藏在层层叶子最深处。那颗枣是硬茬——上头枝杈太密了,石子打上去十有八九会中途被叶子挡偏方向。巷子里几个孩子轮番试过,没一个人能打下来。

      阿牛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那几个蹲着打枣的孩子全都站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零身上。

      苏零没看他们。她抽出弹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塞进兜子,拉满,松手。

      “啪。”青枣应声碎裂。

      枣汁溅出来,果肉碎屑从枝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墙根底下那排青石板上。那几个孩子愣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天”。阿牛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那颗枣消失了的枝头,脖子梗得发僵。那颗枣——他带着这群孩子打了大半个下午,石子捡了一簸箕,枣皮都没擦破一块。现在它碎了。

      四姐在旁边拎着空菜篮,拍了拍篮子上不存在的土,瞥了阿牛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阿牛的脸涨得通红。片刻,他忽然跨了一步,一把把苏零手里的弹弓夺了过去。

      四姐脸色变了。她把空菜篮往脚边的石板地上一搁,就要上前。苏零比她更快——弹弓被抢走的瞬间她一把攥住了阿牛的腕子,手指掐进那截肉乎乎的虎口。阿牛比她高半个头、重好几斤,但虎口被掐住,居然挣了两下没挣开。苏零的眼睛瞪着他,不是哭,不是委屈,是那种盯着自己东西被抢走时的眼神。她把弹弓从阿牛手里扯了回来,一把推开他的手腕。

      阿牛被推得退了一大步,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又看了一眼苏零攥着弹弓的那只手,脸色更难看了。

      “你弹弓打得准,”他忽然大声说,“但你是个丫头片子。你爹连正院都不让你进,你弹弓再准有什么用。你爹还是不要你。”

      苏零站在原地看着他。巷子里其他几个孩子都没说话,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四姐的空菜篮搁在石板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半步,张开嘴就要骂回去——然后苏零忽然动了。不是往前冲,是低头从地上捡起一颗新石子,塞进弹弓兜子里,拉满,仰头。

      阿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弹弓瞄准的不是他。

      苏零瞄准的是枣树上空了之后,更往上,横伸出来的老槐树枝杈上停着的一只知了。那只知了正趴在一根薄薄的细枝上,离地面很高,比刚才那颗枣还高,翅膀微微振动。苏零松手。石子划出一条弧线,知了应声坠下,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草丛。

      没人说话。狗剩张大嘴看着知了掉下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苏零手里的弹弓,咽了口唾沫,把刚捡起来的石子悄悄放了回去。另一个孩子拽了拽狗剩的袖子,小声说:“走吧。”几个小孩一哄而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阿牛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一跺脚,闷头往自个儿家里跑去,跑得鞋子都快飞脱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零把手放下来,弹弓握把上那圈裙边还攥在她手心里。她没往阿牛跑开的方向看一眼。

      四姐弯腰把搁在石板地上的空菜篮捡起来,拍了拍篮底沾的土。“那个小兔崽子——下回要是再让我看见他,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泼辣。”她说完,拎着篮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苏零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弹弓,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啊,”四姐喊她,“菜地还没去呢,一会儿天黑了。回来的时候你帮我拎篮子啊。”

      苏零抬起头,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四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晚上煮汤少放盐,菜叶子别摘太老的。苏零跟在后面,光脚丫踩在石板路上,凉丝丝的。

      巷口那边,李婶坐在门口择菜,把方才那场弹弓比试看了个全。她择着菜,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苏家那个五丫头,爬树比哪个男孩都高,弹弓比哪个男孩都打得准。你说一个小闺女家,怎么这么皮呢。”张婶端盆水走出门,往巷子拐角倒,听见这话站住了脚,往苏零的背影看了一眼。“可不。”张婶直起腰来,“老苏家盼儿子盼了多少年,偏偏又是个丫头。那丫头我见过两回,长得是闺女的模样,动起来跟小子似的,爬树下坑摔了也不带哭一声。该是个小子的,怎么就偏偏差那么一点呢。”

      苏零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话从背后传过来,混在蝉鸣和晚风里,寻常孩子隔着这么远根本听不清。但她的耳朵又动了一下,有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往她耳朵里钻——又是个丫头。该是个小子。偏差。这些词和刚才巷子里那句“投错了胎”撞在一起,撞得她心里闷了一下。

      她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抓住了四姐的衣角。

      四姐回过头。苏零仰脸看着她,眉头微微拧着,不是哭,不是委屈,是困惑。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茫然,像盯着弹弓瞄准时那种认真的亮,但这回亮的不是树上的槐角子,是一个她够不着的东西。

      “四姐,”她说,“什么叫投错了胎。”

      四姐拎着空菜篮的手僵了一下。巷子里有风穿过,吹得她辫梢往前飘。她低头看着苏零——那张小脸上还蹭着树皮屑,额角的碎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鬓边,仰头等她的答案。

      四姐张了张嘴。那年她十一岁,她知道“投错了胎”是什么意思——巷子里的人说她五妹不该是丫头,该是个小子。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六岁的妹妹解释这种话。那话本来就不该落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耳朵里。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抬手在苏零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一小簇被风吹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

      “就是屁话。”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很硬。

      苏零看着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松开她的衣角。

      四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苏零面前。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苏零能闻到四姐衣襟上沾的野菜汁味儿。四姐的眼睛转了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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