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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邻 苏零在墙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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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零七岁那年秋天,隔壁搬来一户姓林的人家。
那天她正蹲在偏院墙根底下削树枝,听见巷子里有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她把削了一半的树枝往腰里一别,踩上墙根那块垫脚的石墩,两手扒着墙头往里看。隔壁院里灶房的门斜对着这堵院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孩正蹲在灶膛口帮他娘烧火,脸上蹭着一道黑灰,也不擦,就那么蹲着往灶膛里塞柴火,专心得很。
男孩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苏零没躲,仍旧趴在墙头上看着他。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墙根下仰头看她。
“我叫林昭。你呢。”
“苏零。”她趴在墙头上说。
“你出来玩吗?”林昭指了指巷子外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巷口有棵枣树,上面挂了好多枣。”
苏零从石墩上跳下来,打开偏院那扇破旧的月亮门。林昭已经绕到巷子里了,站在门外,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裳干干净净的。他站得很直,不像巷子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大呼小叫的男孩。
林昭往她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你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好高,在隔壁能看见树冠,比我家院子里的树都高。”
苏零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了半个偏院。她没说什么,靠在门框上,等他说下一句。
林昭的目光落在她腰间。“你那个,是弹弓吗。”
苏零低头看了看,把弹弓从腰间抽出来递给他。林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弓架是野枣木的枝丫,弯得正趁手,两头开了槽,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握把上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裙边。他看得很仔细,从槽口的深浅看到握把上布条的缠法,最后把弹弓还给苏零。
“这是你作的?做得真好。”他说。
苏零接过弹弓,重新别回腰间。四姐夸过她的弹弓,巷口婶子们也夸过,但婶子们夸完之后总要加一句“该是个小子的”。林昭没加后面那句。
两人往巷口走。林昭走在前面,到了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青枣,还没熟透。他弯腰从地上捡了颗石子递给苏零,苏零接过来摸了摸——圆的,鹅卵石。她把石子放回他手里。
“太圆的打不准,得用带棱的。”她从自己兜里掏了颗带棱的给他看,“这种挂得住皮筋,打出去不飘。”
林昭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被退回来的圆石子,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颗带棱的,点了下头,把圆石子揣进兜里,蹲下身从墙根底下另挑了一颗带棱的递给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好像被人纠正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只是学了个新东西。
苏零接过石子塞进弹弓兜子里,拉满,仰头瞄准树顶上最大那颗青枣,松手。“啪”的一声,枣子碎了,碎屑落在石板路上。林昭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枝头,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我帮你捡这种。”他说。
两人在枣树底下蹲了好一阵子,苏零打下来三颗枣,林昭帮她捡了七八颗带棱的石子。太阳慢慢往西斜,巷子里飘起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炊烟。
“你以后会去青云宗吗。”林昭忽然问。
苏零侧头看他。
“我爹说青云宗每几年来云州选一次弟子,让我以后也去试试。”林昭拿手里那颗石子轻轻敲着膝盖,“我爹说男孩子应该出去见见世面,多出去走走。他以前在军营里跟你爹是同一个营的,打完仗回来腿伤了,就不怎么出远门了。”
苏零听着,没有接话。父亲从没跟她说过军营里的事。她知道的父亲只有祠堂门口那个背影,逢年过节站在最前面,上香叩首。她把弹弓兜子里的石子抠出来,又重新塞进去。
“我四姐去看过。”她忽然开口。
“什么?”
“青云宗外面的桃林。她偷偷跑去看过一回,回来跟我说,那桃林从山门一直铺到山脚,开花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的,比云州城里所有的花都好看。”苏零把石子往掌心里攥了攥,“她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去青云宗修炼。”
林昭安静了片刻。“你四姐想去修炼?”
“嗯,”苏零说,“她有点灵根。不太强,但是我爹没让她去。”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苏零低头看着手里的弹弓,弓架是她自己削的,槽口是她自己开的,握把上缠的那圈裙边是四姐箱子里找出来的旧衣裳。四姐没怪她剪了那条裙子。四姐什么都没怪过她。
“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就有个伴。”林昭说。
苏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弹弓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河沟那边石料多,我带你去看看。”
河沟在巷子西头,过了土坡就是。水浅,沟底铺着被水冲得溜光的鹅卵石,岸坡上的碎石还带着棱。林昭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岸坡上挑石子,挑一颗递一颗。有一颗太大了,苏零摇头,他放回去。有一颗成色不错,苏零揣进兜里,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太阳快落山时两人往回走。林昭的兜里揣着几颗新捡的石子,裤腿被泥水溅湿了一截,脸上那道黑灰还在。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他把自己的石子分了一半递给苏零。
“明天还出来吗。”他问。
“出来。”苏零接过那几颗石子,在掌心里拨了拨,挑出其中一颗放在他手心里——是她挑过的,带棱的,成色不错。“这颗你留着。下次你自己打。”
林昭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石子,握紧了,揣进兜里。他转身往自家院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苏零推开偏院那扇破旧的月亮门,四姐正坐在老槐树底下择菜,抬头看见她进来,兜里鼓鼓囊囊揣着石子,裙子上还蹭着河沟边的泥。
“又去捡石子了?”
“嗯。”
“一个人?”
“跟隔壁新来的。”苏零把兜里的石子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往四姐面前推了推,“他帮我挑的,还行。”
四姐拿起一颗石子对着夕阳看了看,又看了看苏零的表情,把石子放回去,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零在石桌旁边蹲下,把今天新捡的石子单独拢成一堆。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四姐。
“姐,你去看过青云宗的桃林,是不是。”
四姐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说的。你说等长大了要去青云宗修炼。”
四姐没有回答。她把手里那根菜叶摘干净放进篮子里,拿搭在膝盖上的粗布擦了擦手。“那是小时候说的话了。”
苏零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把那堆石子往兜里揣好,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姐,你要是去不了,我替你去。”
四姐抬起头,苏零已经进了屋。院子里只剩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四姐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菜篮子边沿,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旧木门,坐了很久。
巷子里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炊烟从墙头飘过来,混着柴火和米饭的香气。隔壁林家院子里的灶膛也熄了火,拉风箱的声音停了,只剩院子里的几棵小树在晚风里沙沙响着。两个院子只隔一堵矮墙,院子里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但今天开始,墙这边蹲在树下分石子的苏零,和墙那边把一颗退回了又接受的石子放在枕边的林昭,都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