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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院
苏零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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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零满月那天,苏府没有办酒。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提。周氏抱着孩子坐在房里,等了半日,没等到苏正阳进来,也没等到厨房那边有宰鸡杀鱼的动静。大女儿和二女儿在院子里扫地,大女儿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推过青石板,扫完了自己那半边,又把二女儿那半边也扫了。二女儿攥着扫帚站着,好半天没动,忽然拿扫帚尖去拨墙根的一片枯叶,拨过来,又拨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
四丫头突然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刚露半张脸,就被三姐轻轻拽了回去。
“别吵娘。”三姐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爹心情不好。”
“爹哪天心情好过。”四丫头嘟囔了一句,被三姐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苏正阳这一日都在校场。不是有什么紧要操练,是他不敢回那个家。挨到傍晚,他牵着马往回走,刚到巷口,脚步猛地钉住。院墙外那棵祖父手植的老槐,叶子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蜷在墙根,被风推着滚来滚去,像他悬着落不了地的心。当年祖父说这树能镇宅旺嗣,如今树还在,他却连个能继承香火的儿子都求不来。他站了半晌,终是掉转马头,又回了校场。
满月酒到底还是没办。周氏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床上,自己在床沿坐了很久。她的手搭在襁褓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洗得发软的棉布。襁褓是大女儿出生时缝的,用了四回了,布料都薄了,隐约透出里面婴儿蜷着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婴儿。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从前。
她记得,生老大的时候,苏正阳从校场一路跑回来,进门的时候靴子都跑掉了一只。他把大女儿抱在怀里看了又看,那张黑黢黢的脸笑起来全是褶子,扭头对她说:“长得像你,好看。”周氏靠在枕上,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记得,生老二那年,苏正阳正在城外巡查,得了信立刻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马背上全是汗。他大步走进产房,凑近了端详襁褓里的二丫头,忽然咧嘴笑了:“这个像我。你看这眉毛,跟我一个模子刻的。”周氏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婴儿的眉毛确实浓,“像你”。她轻轻应了一声,觉得日子还长,还有机会。
她记得,生老三的时候,苏正阳还是笑着接过了襁褓。但那个笑底下压着东西了——嘴角弯着,眉心却没舒展开。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操练累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说谎。
她记得,生老四那天,他没有笑。接生婆出来的时候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转身去了校场。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周氏没问,他也没说。她记得他坐在床沿上脱靴子,脱了很久,两只靴子整整齐齐放在床脚,然后躺下来,背对着她。她看着他的后背,知道他没睡着。
就是从老四出生之后,他开始到处找药。她见过他吞下不知名的丹药之后腹痛好几天,蜷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咬破了也不敢叫出声。她劝他别折腾了,他嘴上说好,隔几天又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包药粉。那一阵子他把能找的炼丹师都找了,能请的药师都请了,不管正经路数还是旁门偏方,他都试。他说他就不信这个邪——他不信老天爷能让他一辈子没有儿子。
后来他才跟她说,那回剿邪修的时候中了咒。绝嗣咒。只绝男嗣的那种。她问他什么时候中的,他说比老三出生还早。她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那就是说,老三老四,都是在中了咒之后怀上的。怪不得他生老三的时候笑成那样——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压着事,笑不出来了。到老四落地,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再苦再腥的药他都吞过,可那股盘踞在小腹的寒气始终纹丝不动,像是钉死在了他的命格里。
直到老五怀上。
最后几个月,他变了个人。从前回到家就往书房一关,那阵子肯坐在院子里跟闺女们说话了。他翻出一把旧短剑——在军营里用了好些年的,擦了好几遍,用桐油浸透了,想着等儿子大了传给他。他甚至把偏院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说给孩子当书房。他还去找了胡老,胡老说命中有子。他信了。
然后老五来了。接生婆说,是位千金。
他把那短剑都踩断了。
周氏从回忆里收回心神。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婴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这屋里那盏只剩半满的油灯,不太亮,但还燃着。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一飘就过去了。周氏没有回头,只是把襁褓往里拢了拢。
苏府西边有个偏院。
说是偏院,其实就是三间旧屋子围成的小院,院子窄得像条过道,青石板缝里长出些野草也没人拔。从前这里是放杂物的——坏了的桌椅、用旧的兵器架、逢年过节才用的香炉,都堆在这儿,积了好些年的灰。
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收拾了大半天,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把蜘蛛网扫了,把老鼠从柜子里赶出来,往地上撒了些石灰去潮气。老管家直起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几个搬东西的下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手脚轻些,别惊着五姑娘。”
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了盏旧油灯,灯油才半满,是老管家从厨房油罐里倒来的。窗纸破了两处,还没来得及补,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火苗直晃。
周氏抱着孩子走进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周围,没说话。老管家跟在她身后,搓着手,欲言又止。
“夫人,”老管家终于开口,“族老那边下午差人来问了一句话。”
周氏脚步顿了一下。“什么话。”
“族老说,五姑娘也满月了,主家那边是不是该过继个侄子来。族老说族规上写得明白,没儿子的话,灵田归主家,祖产归祠堂。族老说这是规矩,不是故意刁难你们。”
周氏站在偏院窄小的院子里,怀里抱着婴儿,没有说话。晚风从破了的月亮门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老管家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跟族老讲,”周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老爷还年轻。”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周氏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对刚才那些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她轻轻拍了拍襁褓,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四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她扒着门框往里探头的时候,周氏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娘,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周氏把换下来的尿布叠好放在一旁。
四丫头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踮着脚尖走进来,趴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端详了好一阵子。“娘,五妹叫什么。”
“你爹给她取名叫零。”
“零?”四丫头皱着小眉毛,她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没几天,对字还有些较真,“那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周氏没有回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拨浪鼓,在婴儿面前轻轻摇了摇。拨浪鼓是旧的,鼓面上的彩漆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但两枚小鼓槌打在鼓面上还是咚咚响。这是老大出生时买的,用了这么多年,鼓柄被五个孩子的指头攥得发亮。婴儿睁着眼,没有笑,只是盯着那两枚晃动的小鼓槌,眼睛跟着左右转了转。
四丫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被周氏一把捉住了手。周氏说:“给你五妹说说,你是不是也在这儿被老鼠吓哭过。”
“才没有。”四丫头眼珠一转,“我是被老鼠精吓哭的。”
周氏在她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起身去灶房端热好的米汤。四丫头趴在床沿上,把脸凑得极近,几乎能数清婴儿睫毛的根数。
“你别怕,”她小声说,一股脑地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这里的耗子我打跑了好几只。往后它们不来烦你。”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要紧的秘密,“你不要怕黑,也不要怕耗子。往后我来院子里赶它们。不过娘不让我在这儿待太久,我明天再来。”
婴儿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看着四姐一张一合的嘴,看着那张脸上挤眉弄眼的怪相,觉得比那个拨浪鼓有意思。
周氏端着米汤回来,看见四丫头还趴在床沿上,已经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了。四丫头听见脚步声赶紧站直,一副我很乖什么都没干的样子,但嘴角还挂着刚才自言自语时没收住的笑。
周氏没有赶她。她在床沿坐下,用小勺舀了米汤,放在嘴边吹凉了,才往婴儿嘴里送。婴儿吮了吮勺子,含混地咽了下去。四丫头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娘,五妹这么小,爹把她搁这儿。爹是不是不喜欢她。”
周氏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她把勺子重新放进碗里搅了搅,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你爹不是不喜欢你五妹——他是没顾上喜欢。你爹心里压着太多事了。”
四丫头没再问了。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斜了斜。周氏伸手拢住火苗,等火光稳住了才松开。
远处的正院,苏正阳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把碎成两截的短剑,晚饭原封不动地搁在旁边。周氏温了好几遍的汤,又凉了。他什么都没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把断剑,背影被烛火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苏零在偏院住着。说是住,其实就是活着。像院子里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拔掉,就那么自个儿长着。
苏正阳从没进过偏院。不是他绕开了走——他是从没往那个方向去过。有一回他去后院查看粮仓,路径偏院院墙外的甬道,脚步顿了一下。老管家在旁边下意识停了步子,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他没说。只是停了那一下,然后又走了。那一眼很短,短到老管家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但老管家跟在苏正阳身边十几年,知道他那一眼看的是偏院墙头那片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瓦。
逢年过节的时候,苏零会被周氏抱着去正院。一家人在祠堂里祭祖,苏正阳站在最前面,上香,叩首,全程不回头。苏零被周氏抱在怀里,隔着好几个姐姐,远远看她父亲的背影。有一年除夕,她挣开周氏的手,自己走到苏正阳旁边,仰头看他。苏正阳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说:“去你娘那儿。”那是她记忆里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宗族里闹过一次大的——主家那边派人来重新丈量灵田,族老带着人堵在祠堂门口要个说法。那几天苏正阳进进出出,脸上没有笑,脚步重得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有一回他在走廊上迎面碰见周氏牵着苏零的手,谁也没停,谁也没说话。苏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亲攥着她手指的手比平时紧,紧得她有些疼。
四丫头倒是天天来。
她爹不让她往偏院跑,她就学会了绕道。从后院绕过柴房,再穿过一道破了大半的月亮门,就能摸到偏院。这条路线她走了太多遍,闭着眼睛都能摸过来。
有一回她跑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朵小珠花。藕荷色的,花心嵌着一粒米珠,是大姐过年时给她的,她藏在枕头底下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戴。
“五妹!”四丫头趴在床沿上,把那朵珠花举到苏零眼前晃了晃,“好看不?大姐给我的,我给你戴上。”
苏零还没反应过来,四丫头已经把珠花插进了她的发髻里。藕荷色的花瓣贴在鬓角,衬得那张小脸比平时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秀气。四丫头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满意地拍了一下手:“好看!比我戴好看!”
苏零抬起手,摸了摸鬓角那朵珠花。指尖触到花瓣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喜欢。她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只知道这东西贴在头上的感觉让她浑身别扭,像穿了一件不属于她的衣裳,她一把把珠花从头上拽了下来,发髻被扯散了半截,碎发糊了一脸。
四丫头愣了:“你干嘛呀!”
“不要。”苏零把珠花塞回四姐手里,动作很急,像扔掉什么带刺的东西。
四丫头低头看看手里的珠花,又抬头看看苏零。五妹这张脸还不大,眉毛还很浓,但那双眉头拧着的劲儿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个人是谁。是她爹。她看看珠花,又看看苏零,忽然觉得五妹跟别的丫头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那行吧,”四丫头把珠花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那你喜欢什么,你跟四姐说。”
苏零想了想:“弹弓。”
四丫头噗嗤笑出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下回给你找个好树杈。”
偏院的日子静得很。静到能听见青石板缝里野草生长的声音,能听见老槐树叶子一片片落尽又一片片抽芽。苏零在这些静默无声的岁月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从偏院跑到后院、从后院翻过那道倒塌的月亮门,一口气窜到前院厨房偷糕饼。她跑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墙的动作越来越利索,做出来的弹弓比巷子里所有男孩打得都好。邻居婶子看见了,总是叹气:“这闺女,投错了胎。”
四丫头还是天天来。她给苏零带吃的,带玩的,带一些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有一回她带来了一根红绳,不是扎头发的——是扎弹弓的。
苏零接过来,眼睛亮了。
“你用这个给我做弹弓?”四丫头问。
“嗯。”苏零把红绳绕在弹弓柄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用牙咬断了绳头,扯了扯,满意地咧嘴笑了。四丫头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丫头就该这样笑——不是戴珠花时皱眉头的笑,是拿着弹弓时心满意足的笑。虽然这个笑不太像个姑娘家,但她觉得挺好。
只是有时候,苏零偶尔夜半惊醒,总恍惚身侧有人静静守着,睁眼看只剩满室月光与穿窗的夜风,便翻个身,又安然睡去。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
霜华几度,转眼间,苏零已经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