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底》千悲不醉

3、编剧的崩溃 阿文，今年

　　阿文，今年二十四岁，戏剧学院编剧专业毕业，目前是大生影业唯一在职的编剧。
　　“唯一”这个词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其他人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跑光了。人事林姐走的那天，特意到阿文的工位前坐了十分钟，告诉他哪些东西公司报销、哪些不报销，社保断缴后怎么自己续，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不要在这个行业待太久。
　　“你还年轻，”林姐说，“考个公吧。”
　　阿文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他觉得林姐可能是公司里最有先见之明的人。
　　阿文面前这台笔记本电脑是2018年的老款，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像一架快要起飞的直升机。屏幕上是他写了二十九稿的《毒战风云》剧本大纲。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废稿”，里面存着二十八稿的备份。他不敢删，万一哪天火叔说“还是第一稿好”呢——虽然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第二十八稿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阿贵的“诗意”和火叔的“省钱”强行缝合在一起，再加入Amy要求的“有深度的女性角色”、G仔要求的“男人味”、Ivana要求的“戏份集中”，以及张达盛一直挂在嘴边的“港岛警匪片的情怀”。
　　他在文档里用了十四种字体颜色来标记不同人的要求。远远看去，屏幕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第二十八稿发给火叔看，收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先这样。”
　　先这样。这三个字在阿文听来，就像是医生对一个绝症病人说“再观察观察”。你知道没什么好观察的了，但谁都不愿意先说破。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多事情。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系主任说的话：“你们是中国电影的未来。”——现在这个“未来”正在为一个要不要写“女主角注射毒品”的镜头而纠结到失眠。
　　他想起大生影业录用他的那天，人事主管告诉他：“好好干，公司接下来要拍三部大制作。”——现在公司连一部小制作的编剧费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财务部的林姐在茶水间偷偷告诉他：“小文，你要是看到别的机会，就走吧。公司账上的钱，最多撑到年底。”——他没走。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没有人要一个只工作了几个月、还没有任何署名作品的编剧。他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收到三封回信，两封是拒信，一封是告诉他“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进入人才库的意思就是永远不会有人再看那份简历了。
　　这部戏可能是他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第二十八稿也没那么糟糕了。
　　对了，还可以依赖“人工智能”。
　　菜鸟编剧搭配科技，所有的烂故事的漏洞都能被修补，不说写得惊世骇俗，至少达到平均水平，过了火叔那一关能顺利结到尾款，总好过自己苦想。他把AI生成的故事情节和人设分析打印出来，贴满了出租屋的整面墙。AI给的有些建议确实不错，比如“让女主角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个道德上模棱两可的选择，可以增加角色的复杂性”。但AI也会犯低级错误，比如搞混人物的年龄、把两个角色的背景故事混在一起。
　　他花了一整夜把AI的建议筛了一遍，留下了有用的，删掉了离谱的。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到公司，发现第二十八稿已经被火叔否决了，因为“秦风的私人助理这个角色没有合适年纪的人能演”。
　　阿文看着那条留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编剧软件，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第二十九稿”。
　　这一次，他给私人助理这个角色加了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和一个特写镜头。总共十几个字。然后他在角色分配表上，把“助理”后面的括号里写上了：由G仔的生活助理小花饰演。
　　他知道小花不会演戏。但正如火叔常说的那句话——“镜头会骗人，观众看不出来的。”
　　想通了这点，阿文感慨起技术的进步来，同时又为自己的这行的未来捏把汗。如果AI真的能写出及格线以上的剧本，那还要他干嘛？那些平台会不会直接让AI写，省下一笔编剧费？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前途比大生影业还要灰暗。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要想的，是第二十九稿能不能让所有人闭嘴开机。
　　第二十九稿发出去的那天晚上，阿文的手机响了三声——火叔的“收到”，Amy助理的“已转发”，以及琪姐的七个字：“男主角戏份再加。”
　　阿文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关了机，把头埋进枕头里。
　　他想，如果这部戏拍完了，他一定要去做一件跟电影完全无关的事。比如开一家便利店，或者去送外卖。总之，离编剧这个行业越远越好。
　　但他又知道，第二天醒来，他还是会打开那台风扇轰鸣的笔记本电脑，继续改第三十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