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底》千悲不醉

4、导演的自我陶醉 阿贵，两年

　　阿贵，两年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港岛最佳新人导演的奖杯，台下掌声雷动。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站在了起点，没想到那已经是最高点了。
　　两年，没有投资人愿意投他的下一部电影。
　　他们说他的风格“太小众”，说他“不懂市场”，说他的故事“太黑暗太迷幻”。阿贵解释说他的电影不是商品，是艺术品。他们笑了笑，然后把钱投给了一个拍过三部烂片的商业导演。那个导演上一部电影在网站评分4.7，但票房破了五亿。投资人说：“这就是市场。”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规则——艺术要为资本让路。
　　阿贵从小在一个富商家庭长大。父亲做房地产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大姐是律师，二哥在国外高校留学。只有他，不肯学商，坚持要做自己心中的艺术。父母从来没看过他拍的任何一部电影，他们觉得“搞电影”是不务正业，是富家子弟的任性消遣。
　　三年前他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说：“你以为你是王家卫？王家卫也是靠投资人吃饭的。你连投资人都找不到，拍什么电影？”阿贵说：“我不是王家卫，我是我自己。”父亲冷笑一声：“你自己？你自己值几个钱？”
　　那次吵架之后，阿贵带着新人导演奖杯，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公寓，开始了独立导演的生活。公寓的墙上贴满了分镜头剧本和电影海报，窗户永远拉着窗帘，因为阳光会把胶卷晒坏——虽然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胶卷了。
　　两年来，他带着剧本，找了三十多个投资人，被拒绝了四十多次。有一次他甚至联系上了父亲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对方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见了他十分钟，看完剧本说：“阿贵，你爸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不是不能投你，但你得先证明你能赚钱。”阿贵问怎么证明。对方说：“先拍一部商业片，赚了钱，我再投你的艺术片。”阿贵说：“那还是艺术吗？”
　　对方没再回他消息。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当导演的时候，火叔找到了他。
　　“大生影业，最后一部戏，警匪片，预算有限，但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拍。”
　　阿贵当时正在吃泡面。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具体？”
　　火叔发了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那种老江湖的笃定：“具体就是——剧本你可以参与修改，分镜头你全权决定，剪辑你也说了算。预算有限，但创作自由无限。”
　　阿贵知道“预算有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航拍，没有爆破，没有追车戏，可能连像样的枪战场面都拍不出来。但“创作自由”这四个字，对已经两年没戏拍的他来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他答应了。
　　现在项目即将开拍，阿贵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阿文发来的第二十九稿。他读了两遍，越读越兴奋。不是因为剧本写得有多好——说实话，这稿子最多算“及格”。但他从这个及格的本子里，看到了可以发挥的空间。
　　他想拍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让人看完之后说不清道不明但久久无法忘怀的东西。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帮派成员死在这张老板桌上，女主角雪懿站在窗前，窗户的玻璃映出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然后秦风从门外走进来，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流。他走到尸体前，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雪懿。
　　“你不懂江湖。”
　　这才是电影！
　　阿贵双手翻飞，在分镜头本上疯狂画着草图。他画得很粗糙，火柴人一样的线条，但他自己能看懂——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轮廓，那扇破碎的窗户，那些在光线里飞舞的灰尘。
　　他的笔越画越快，草稿纸堆满了桌面。他画了三十七张分镜图，把整场戏的每一个镜头都拆解完了。特写、中景、远景、俯拍、仰拍、跟拍——每一种镜头语言都用上了，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画完最后一张，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又站到了颁奖台前。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台下坐着一排评委，主持人念出“最佳导演——阿贵”的名字。他走上台，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我要感谢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大姐、二哥。你们终于看到了。”
　　台下，他的妈妈在鼓掌，眼眶红了。他的爸爸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算你小子还有点出息”。
　　阿贵咧开嘴笑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火叔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到片场，第一场戏，别迟到。”
　　阿贵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设了五个闹钟，从六点开始每五分钟响一次。然后他关了灯，躺在满是分镜图稿的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转动。
　　月光。灰尘。破碎的窗户。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的脸。
　　他想，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