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底》千悲不醉

2、交流会 确定项目参

　　确定项目参与人员后，火升立刻组织众人启动。
　　公司会议室，幕后人员的第一次交流会。这间会议室张达胜当年装修时花了不少钱，真皮座椅、实木长桌、投影仪还是进口的。十年过去，真皮磨得发亮，实木上全是杯印，投影仪开机要等三分钟。但氛围还在，或者说，“即将倒闭”的氛围还在。
　　火升把所有人还没跑路的人召集起来。说是“所有人”，其实也没几个——张达胜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保温杯和半包烟；火升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拍摄计划表；导演阿贵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刷手机；编剧阿文坐在最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眼镜片后的眼神像一只即将被宰的羔羊。
　　还有两个火升从外面请来的——一个摄影师，一个收音师。摄影师姓侯，大家都叫他侯哥，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据说是拍MV出身，擅长手持镜头和“有呼吸感的画面”。收音师小王更年轻，三十不到，但头已经秃了一半，看着像四十。火升说他是“圈内公认的省钱能手”——能用三块钱的预算做出十块钱的效果。
　　阿文顶着鸡窝头端着电脑，把角色和人物关系投影到屏幕上给众人展示。他的手在抖，投影画面也跟着抖，像是在拍地震纪录片。
　　故事如下：
　　退休在即的缉毒警林淑仪（Amy饰演）发现新型毒品“蓝冰”重现，与三年前导致徒弟阿豪（G仔饰演）任务失败的案件有关，幕后毒贩“教父”正是害死她丈夫的仇人。她私下召回阿豪，并说服街头跑腿的少女小美（Ivana饰演）做线人，组建临时小队展开调查。行动因警队内鬼泄密而失败，小美遭绑架。林淑仪与带伤赶来的阿豪闯入“教父”藏身的船厂，最终揭穿内鬼正是自己的上司。小美趁机挣脱，配合制服“教父”。结案后林淑仪退休，将警徽留给阿豪；小美获轻判，立志出狱后报考警校。
　　阿文念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
　　阿贵第一个开口。他放下手机，拧着眉头说：“这个故事里小美是街头运毒的小混混，已被警方抓获并定罪，不可能报考警校或成为警察。观众肯定吐槽这是法盲编剧。而且整个故事放在警匪片里没什么新意，就是九十年代港剧的翻版，平平无奇。”
　　阿文的脸白了，想说“只是初稿”，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火升接着说道：“Amy那边我问过了，她要求角色要有难度，想要突破限制。现在演一个缉毒警，这么正派，她不会满意。而且她那个年龄演缉毒警，观众一看就知道是高层，突破空间有限。”
　　他顿了顿，看向张达胜，“G仔那边，经纪人琪姐要求要往‘阳刚’方向转型。他这个角色倒是有动作戏，但听说他本人是个‘鸡仔音’，说台词声音又细又尖，这个后面要想办法。另外目前的故事里大量的场景在警局，咱们能找到的景里没有合适的。警局要租大气的场地，一天好几万，咱们出不起。”
　　其他人七嘴八舌也提了一些意见。侯哥说追车戏的拍摄方案太理想化，实际拍不出来；小王说港口那场戏的环境音太复杂，后期修音成本高；张达胜说预算表上道具枪的租金算贵了，让他再找找更便宜的渠道。
　　阿文的鸡窝头揉了又揉，搓下来几把头发。他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一片鬼画符。
　　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火升把阿文叫到走廊上，递给他一根烟。
　　“改吧，”火升说，“往反派主角的方向改。正派做主角要找很多龙套来演警察，省不了钱。就让反派做主角，犯罪分子那边人少，不需要那么多群演。”
　　阿文接过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火叔，能不能多给我两天时间？”
　　“没有两天，”火升看了一眼手表，“后天就要开第二次剧本会，演员那边都要来。Amy的时间很紧，她只给了我们七天档期。”
　　阿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阿文盯着电脑屏幕，把AI生成的故事大纲看了又看。AI写得其实不差，逻辑通顺，人物鲜明，但就是——太标准了。标准的起承转合，标准的人物弧光，标准的正邪对立。拿去交作业能得八十分，但离“让人眼前一亮”还差得远。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在戏剧学院时教授说的话：“好的编剧不是会写故事，是会写‘人’。人是有弱点的，是有欲望的，是会做错事的。”
　　阿文把这句话打在文档最上方，然后开始写第二稿。
　　第二次交流会很快到来。
　　这次人齐了——Amy戴着墨镜坐在会议室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她的助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行程表；Ivana风尘仆仆地从高铁站直接赶来，拖着行李箱进了会议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开始看手机；G仔没来，经纪人麦琪代表他出席，坐在G仔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剧本和一排彩色马克笔。
　　火升清了清嗓子，“阿文，给各位老师讲一下新故事。”
　　阿文站起来，腿抖得比上次还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
　　“新故事的主角是反派。女主角是毒品网络里的重要成员，需要给自己注射毒品缓解毒瘾，时常处在迷幻的视觉中——”他看向Amy的方向，“这个角色可以让Amy姐尽情发挥演技，表演痛苦与欢愉交替的复杂状态。这是一个有深度、有层次的角色，有大量的情感爆发戏。”
　　Amy的墨镜后面看不出表情，但她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阿文继续说：“男主角方面，考虑到G仔老师的声音条件——呃，我是说，考虑到角色的独特性，我们减少了他的台词量，用肢体表演和眼神戏来塑造人物。Amy姐演的是‘教父’的情人，G仔老师演‘教父’的干儿子，两人有大量的对手戏。”
　　琪姐的笔在剧本上敲了敲，“干妈和干儿子？年龄差多少？”
　　“大约二十岁。”
　　琪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敲笔的节奏加快了。
　　阿文硬着头皮往下说：“这个年龄差本身就很有戏剧张力。两个角色之间……额……情感关系非常复杂，可以给二位老师很大的发挥空间呐！我的意思是……这不是简单的母子恋，而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关系——有利用，有依赖，有试探，有博弈。这个设定肯定能震惊观众，宣传的时候还能拿来做噱头。”
　　张达胜一口茶水喷在桌上。
　　火升赶忙按住阿文的头，阻止他继续说出滚滚天雷的情节。阿文没领会火升的好意，继续说道：“现在这个故事场景很简单，只需要黑暗的巷道进行毒品交易，加上浮夸的办公室体现集团表面的正经业务，再找一些废弃港口用于警方抓捕场面。场景需求比以前少，成本也更低——”
　　“够了。”张达胜放下茶杯，点了一根烟，吐出的烟雾把会议室熏得云雾缭绕，众人相互简直看不清临座的面孔。
　　经过了十多分钟的冷场。
　　Amy看看表，站了起来。她的助理立刻收起行程表，跟着起身，“我健身的时间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剧本再改改吧。改完了发我邮箱。”
　　火升压着阿文连连同意，恭送Amy女王出门而去。
　　琪姐也站了起来，把剧本收进包里，“我们家G仔不拍床戏，不拍裸露镜头，不拍任何可能影响形象的暧昧戏份。你们改剧本的时候记住这三点。”说完，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走出了会议室。
　　Ivana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走的时候拍了拍阿文的肩膀，“加油。”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达胜、火升、阿贵和阿文。
　　张达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火升：“你说这片子还开不开得了机？”
　　火升看了看在座各位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阿文的故事线一直改到了昨天晚上，还没过审。但根据几个演员给出的档期，再不开机就没机会了。“不开工也得开工，”他说，“Amy后天就要进下一个组，G仔下周有商业活动，Ivana只有这五天有空。”
　　阿贵放下手机，第一次开口说了今天的话：“所以剧本用哪一稿？”
　　沉默。
　　“用第二十九稿吧，”火升说，“就是昨天阿文发给各位的那一稿。先拍着，边拍边改。”
　　阿文想说“第二十九稿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但看到火升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张达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大厦之间夹着老旧的居民楼，像富贵和贫穷肩并肩站在一起。
　　“开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