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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哥结婚   那天我 ...

  •   那天我哥来医院找我,站在影像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正洗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观片灯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脸,二十四岁的人了,看着还跟高中时候差不多,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只是眼睛底下青了一块,像没睡好。

      “小芸怀了。”

      我手里的片子差点掉地上。

      小芸是他女朋友,谈了大半年,在县邮局上班,长得小巧玲珑的,说话细声细气。我见过几次,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毛病。但我哥从来没提过要结婚的事。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我把片子挂好,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观片灯嗡嗡响着,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小芸她妈说了,必须结婚。她爸也说了。”

      “那你呢。”

      他没回答。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结婚,是回家跟我妈开口。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茶。我爹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我跟我哥坐在对面,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哥说完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下。

      我妈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我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查了吗,确定?”

      “确定了。县医院查的,小芸她姐陪着去的。”

      我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挂钟走了大概十几下。然后她把茶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抬起头来。

      “那就结。”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肚子等不了。三个月显怀,到时候穿什么婚纱都遮不住。”她说着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是一本红色的存折,一个铁盒子,几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票据。她把存折拿出来翻开,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哥。

      “这里是六万八。明天去把财政局旁边那套房子定了。”

      我哥接过存折,手有点抖。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套房子我知道,财政局家属院,九十多平,三室一厅,全县城最好的地段。去年刚盖好,一平米七百多,一套下来小七万块。我妈说的六万八,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算进去了。

      “妈,”我哥抬起头,“这钱——”

      “你闭嘴。”我妈没看他,转身去翻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漆皮磨掉了好几块。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存单。她把存单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手指头按着,眯着眼对着数字一个一个看。

      “这张下个月到期,这张还有半年。”她自言自语,又像在算给我们听。“提前取不合算,利息亏掉不少。”她把存单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爹。

      “你明天去找你二哥,把借他那五千块钱要回来。就说正君结婚急用。”

      我爹在角落里动了一下。他手里那根烟始终没点,夹在指缝里,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洒了几粒在裤子上。

      “五千够不够。”他问。

      “够不够也得要回来。那是借的,不是给的。”我妈的语气像刀切萝卜。

      我爹没再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小心翼翼地放回烟盒里,起身去阳台上站着了。阳台的纱门关上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我妈开始打电话。先打给她大姐,也就是我大姨,说了我哥结婚的事,说女方家里催得急,说房子定了财政局那套。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声音高了一截。

      “彩礼?我出房子还要彩礼?她家姑娘自己肚子搞大的,我没找她家要说法就不错了,还要彩礼?”

      电话那头又说了半天。我妈听着听着,脸色缓和了一点。

      “行,家具他们家出。但电器必须我们买,冰箱洗衣机床单被套归女方。这是规矩。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就别结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这回是打给财政局的老刘,她当赤脚医生时候认识的,后来调去了财政局。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通了。

      “老刘啊,我王秀兰。财政局旁边那套房子还有没有?三楼那套,对,九十多平的那个。给我留着,明天来交钱。卖给谁了?卖给谁也得给我留着。这么多年我帮你们家老爷子看病,哪回收过钱?行,那就这样,明天一早我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旁边,手还按在话筒上,喘了口气。

      “妈。”我哥又开口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六万八……太多了。我跟小芸可以租房子先住着,慢慢来。”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他。她个子不高,比我跟我哥都矮,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屋子好像都朝她那边塌下去。

      “你是我儿子。”

      “可是正君……”

      “正君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一动不动。

      “王家三代,没出过一个租房子结婚的。”她把存折从我哥手里抽回来,重新夹进一个塑料袋里,用橡皮筋缠了两圈。“你爹是倒插门,当年结婚都没租过房。你是我儿子,姓王。你弟弟姓阮,那是另一回事。”

      屋子里又安静了。挂钟滴答。水龙头滴答。

      我哥低下了头。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妈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房子定下来了,三楼,坐北朝南,两个卧室朝南,客厅带阳台。她拿着钥匙去看房的时候,把我也叫上了。墙面是白腻子刮的,地面是水泥的,窗框是铝合金的,玻璃上还贴着施工队的贴纸。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步子又快又碎。

      “这里放沙发,朝南,采光好。电视柜放这面墙,插座位置不对,叫老刘找人改一下。主卧的窗帘要双层,外面一层纱的,里面一层厚的,颜色不能太艳。小芸年轻不懂这些,我做主。”

      她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皱了一下眉。

      “这间给小芸他们住。”

      然后她穿过走廊,推开朝北的那间小卧室。

      “这间我跟你爹住。”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住乡下老房子了?”

      “你哥有了孩子,我得帮着带。”她走进那间朝北的小卧室,窗户对着楼后面的围墙,采光比主卧差了一大截。“你爹爱抽烟,这间窗户小,冬天暖和。”

      她站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伸手摸了摸窗台,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她把灰拍掉,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也该攒点钱了。昭荣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她在这套房子里唯一一次提到我。

      装修是包给一个远房亲戚做的,姓陈,论辈分我得叫表舅。我妈天天去盯着,水泥沙子砖头,她一样一样对。表舅报了个价,她还了半天,最后谈下来八百块。表舅说这价格做不下来,她说做不下来换人,表舅就不吭声了。

      瓷砖是她去市里挑的,客厅铺米黄色的,卧室铺木纹的。她一个人坐长途车去,一个人扛着样品回来,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最后一次回来的车上睡着了,坐过了站,又走了四里路走回来的。

      我哥说不用这么讲究,铺一样的就行。

      她说你懂什么。你住一辈子的房子,头一天进去就不顺眼,往后天天不顺眼。

      婚礼定在五月。女方家里来了三桌人,我们这边亲戚朋友凑了五桌,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八桌酒。小芸穿着白色的婚纱,肚子已经有点显了,蓬蓬裙撑起来刚好遮住。她化了浓妆,腮红打得很重,站在我哥旁边,一直在笑。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敬酒的时候不停地往上撸袖子。

      我妈穿了一件新做的枣红色套装,头发去理发店盘了,上面喷了发胶,硬邦邦地支棱着。她站在饭店门口迎客,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寒暄、安排座位。她的笑声隔着三桌都能听见。

      我爹坐在角落里,穿着他新买的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站起来,碰一下杯,抿一小口,再坐下。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看着桌上的筷子筒发呆。

      敬酒敬到第三轮的时候,我妈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面,敲了敲杯子。

      满屋子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来。”她的声音又响又亮,在饭店的吊顶下面回荡。“传雄是我王秀兰的儿子。他结婚,我这当妈的把能给的都给了。房子买了,装修装了,酒席摆了。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我儿子。我王秀兰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不能让人看低了我家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几张桌子。小芸娘家人坐在靠门口那两桌,小芸爹穿着借来的西装,肩膀那里明显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着。小芸妈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

      “小芸这姑娘,我一见就喜欢。本分,勤快,懂事。”我妈端起酒杯,朝小芸爹妈那桌举了举。“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养了个好女儿。放心,进了王家的门,亏待不了她。”

      小芸爹慌慌张张站起来,两只手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他赶紧低头去擦,又想起来应该先举杯,手忙脚乱地又直起身来。“亲家母,我们、我们小芸高攀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妈手一挥。“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坐。”

      小芸爹坐下了,酒杯还端在手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小芸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把杯子放下来,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我妈继续往下说,从王家的家史讲起。讲她怎么从赤脚医生干起,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怎么供我哥读书。她没提我。讲到动情处,声音哽了一下,但马上又扬起来了。

      “传雄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搞对象也好,都规规矩矩的。现在他成家了,要当爹了,我这当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我哥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妈面前。“妈,儿子敬你。”

      我妈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抬手在我哥脸上摸了一下,手指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以后好好对媳妇。好好过日子。”

      “嗯。”

      “坐下吧。大男人,别哭哭啼啼的。”

      我哥没哭。我妈哭了。

      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去,重新端起酒杯。

      “还有一件事。今天在场的各位亲戚朋友,都是见证。王家添了人口,我心里高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她的声音又硬起来了。“往后他们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该插手的绝不插手。小芸,你听着。”

      小芸在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上课被点名的小学生似的。“妈,您说。”

      “这个家你当。钱你管。传雄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但有一条——传雄是王家的人,孩子生下来,得姓王。”

      满屋子又安静了。

      小芸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妈把酒杯举过头顶。“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酒杯碰在一起,乒乒乓乓的。小芸爹碰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小半杯在桌上。小芸妈把那杯酒一口闷了,闷完呛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

      我坐在角落里,把杯里的酒喝完。黄鹤楼,五十二度,一股辛辣从嗓子眼窜下去,烧得胃里热辣辣的。

      散席的时候,我妈站在饭店门口送客。她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踝肿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跟每一个人握手、道谢、嘱咐路上小心。小芸爹妈走的时候,她又拉住小芸妈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小芸妈一直在点头,点着点着哭了。

      客人走光了以后,饭店门口就剩我们一家人。我妈扶着门框,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脚背肿得老高,大脚趾侧面磨出一个水泡,皮破了,渗出一点血。

      “妈,你脚。”我哥蹲下去看。

      “没事。”她把鞋拎起来,赤着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我哥。“房子钥匙在你那儿吧?明天带小芸过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知道了。”

      她赤着脚走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枣红色的套装在路灯底下显得旧了一些,背上沾了一点墙灰,大概是刚才靠门框蹭的。她的背影比我想象的要瘦小。脊背还直着,但肩膀的骨头硌出来了,撑着那件新衣服。

      我爹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她的鞋。他走得很慢,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始终没追上去。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把脚泡在热水里。盆子是搪瓷的,盆底印着两条红鲤鱼,掉了不少瓷,露出铁锈色的底。她靠着沙发背,眼睛闭着。脸上的妆被汗洇花了,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显出来,像干涸的河床。

      我爹坐在旁边,终于点了他那根烟。

      “今天菜不错。”他说。

      我妈没睁眼。“第三桌的鱼蒸老了。”

      “我没吃出来。”

      “你吃出来了才怪。”

      我爹不说话了,低头抽烟。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以后,听见客厅里我妈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在跟我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正君也要买房子。”

      没有人接话。

      王昭荣喝完喜酒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把烟头按灭在床头的易拉罐里。楼下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突,声音从小变大又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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