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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葬爱小娟 两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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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我每天下了班就跟社会上那帮人瞎混,喝酒、打牌、泡网吧,家里的事基本不管。王昭荣照样打她的麻将,儿子丢给我妈带。两口子住在一个屋檐下,说的话一天不超过三句。
项昆那边就热闹多了。矿上赚了钱,他人又高大,骑个本田摩托满街跑,后面总坐着小姑娘。那时候街上不好好上学的小太妹多得很,杀马特造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炸起来跟鸡冠子似的,刘海长得遮住半张脸,耳朵上挂一排亮闪闪的耳钉。她们兜里没什么钱,但有的是时间,成天在网吧、溜冰场、台球室这些地方晃。
项昆来者不拒。他出手大方,请吃饭、买衣服、充话费,哄得那些小姑娘团团转。我有时候跟他一块吃饭,他旁边坐的那个跟上回见的就不是同一个人。我说你他妈注意点,他说你管我呢,又不犯法。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己家里那摊子事还理不清呢。
熊小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天我在网吧打星际,正打到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女孩。我扫了一眼,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头发染成酒红色,烫了小卷,炸开来,典型的杀马特。穿一件短款的黑色T恤,低腰牛仔裤,腰上露出一截,肚脐上打了个脐钉,亮闪闪的。妆化得很浓,眼线拉得老长,但底子不差,眼睛大,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带一股怯劲,跟那身打扮不太搭。
她坐下来开了机子,在登录界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凑过来看我屏幕。“哥,你玩的是星际啊?”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
她又看了一会儿。“这个虫族怎么造兵啊?”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的屏幕,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浓妆照淡了,看着就是个小孩。
“你连这个都不会,跑来网吧干嘛。”
她嘴一撇,“我聊QQ不行啊。”
后来她还是加了我的QQ。她网名叫“葬爱小娟”,头像是个非主流自拍,四十五度角俯拍,嘟着嘴,眼睛P得跟外星人似的。她打字很快,喜欢用火星文,什么“莪想伱”之类的,我看着头疼,回得少。但她好像不在乎,一个人能发十几条过来,讲她今天在哪玩、吃了什么、跟谁吵了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一条,她秒回。
慢慢就知道了她的事。熊小娟,十六岁,父母离异,爹去南方打工没了音讯,妈改嫁到邻县,新老公不要她。她跟着外婆住,外婆管不动她,初中没念完就不上了。没钱,没地方去,成天在街上晃。谁请她吃顿饭她就跟谁玩,但也没什么人真心对她,都是占点便宜就走。
我说你這樣不行,她說那我能怎樣。
后来她开始跟着我。我去网吧她就在旁边坐着,我去吃饭她也跟着,我不赶她,她就安安静静待着,偶尔冒出一两句傻话。我请她吃饭,给她买过几件衣服,充过几次话费。她收到东西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那种亮法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不是感动,是没见过。一条几十块钱的裙子,她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第二天就穿上了,专门跑到网吧来找我,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我说还行。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小白牙,妆化得乱七八糟的,但牙是干净的。
项昆见过她一次。他打量了一眼,把我拉到一边,“这小丫头还没成年吧?”
“十六。”
“你他妈悠着点。”
“我心里有数。”
有个屁数。
那段时间她天天黏着我。网吧里有人开始起哄,喊她“嫂子”,她也不恼,反而挺得意的样子,挽着我胳膊跟别人打招呼。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我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我长得不好看,个子矮,在王家长大的外姓人,娶王昭荣也是稀里糊涂被推着走的。没人像熊小娟这样,把我当回事。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崇拜,我说什么她都信,我讲个星际战术她听得眼睛都不眨,其实她根本听不懂。
那种感觉让我想起我哥。他从小就是那样,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女同学偷偷往他课桌里塞纸条,他习以为常,甚至有点烦。而我那时候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
现在熊小娟看我的那种眼神,跟我当年看我哥的,大概差不多。
我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得有点心虚,又有点贪。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从项昆那儿出来,熊小娟在网吧门口蹲着等我。天有点凉,她穿了件薄外套,缩成一团,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冲我笑。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干嘛。”
她不说话,就是笑。
后来我带她去了项昆给我留的那间屋子。矿上赚了钱以后,项昆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院,偶尔过去住,平时空着,说我要用随时去。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只有那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她缩在被子里,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只花脸猫。头发散在枕头上,酒红色的卷发乱成一团。睡着的时候看着更小,小得让我心里发紧。
我起来抽了根烟,站在窗户边,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堆着项昆的摩托车零件,一个卸下来的轮胎靠在墙角,沾满了泥。
她醒来以后没说什么,就是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我从兜里掏了一叠钱,放在床头柜上。
“拿去学个技术。美容美发什么的。”
她看着那叠钱,没动。
“以后别在街上晃了。”
她还是没动。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点子哥。”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些女的一样。”
我没回答。
门带上以后,院子里安静得很。我站在那儿又抽了一根烟,然后骑上项昆那辆旧嘉陵走了。
那之后她真的去学了美容美发。我偶尔在街上碰见过她一两回,头发染回了黑色,妆也不浓了,穿一件美容院的白色工作服,看上去跟之前那个杀马特小太妹判若两人。她看见我,远远地点个头就走了。
我没再找过她。
但纸包不住火。给熊小娟的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家里的账对不上了。王昭荣查了存折,当天晚上就炸了。她把存折摔在茶几上,问我钱去哪儿了。我说借给项昆了。她不信,冷笑了一声,说阮正君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项昆家开矿的缺你这点钱?
她开始翻我的东西。翻了我的包,翻了我的衣服口袋,翻了抽屉。最后翻出了网吧的小票、吃饭的收据,还有一张熊小娟落在我这里的发卡,黑色的,上面镶着一排假水钻。
她把发卡举到我面前,手在抖。
“谁的!”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说话。
“阮正君你要不要脸。”
我还是没说话。她能查到,我不意外。她爹虽然退了,县里那些老关系还在。打听一个在街上混的小太妹,对她来说不难。
那天晚上吵到凌晨两点。她骂,我抽烟。她哭,我抽烟。她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烟灰缸碎了一地,我起身又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当烟灰缸。我妈从隔壁房间过来劝,王昭荣冲我妈也吼了几句。我妈没吭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哥后来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看王昭荣,又看看我,最后把我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
“真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十六?”
“嗯。”
他把烟抽完,烟头按在阳台栏杆上,火星掉下去,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第二天王昭荣回了娘家。儿子被我妈接过去。家里一下子空了。我坐在客厅,茶几上还留着昨天吵架的痕迹——摔碎的烟灰缸、散落一地的烟头、那张黑色的发卡。
我把发卡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后来王昭荣回来了。她爹出面,把我叫到家里去。老头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王昭荣的大哥,在机关单位上班的那个。两个人看着我,像审犯人。老头从头到尾就说了几句话。
“这事到此为止。”
“再有一次,你自己看着办。”
王昭荣在旁边红着眼眶,从头到尾没看我。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她照样打麻将,我照样出去混。只是话更少了,少到几乎没有。
那个发卡我后来扔了。扔进医院门口那条河里,看着它漂了两下就沉下去了。
熊小娟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些事是过不去的。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