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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网友见面会 王昭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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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荣从娘家回来以后,人变了一个样。
以前她打麻将还知道收敛,输了赢了面上都过得去,回来得再晚第二天照常上班。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买东西,什么都买。衣服、包、化妆品、金首饰,县城的商场逛遍了就去市里,市里逛腻了就跟人组团去省城。买回来的东西堆了半个柜子,有的吊牌都没摘,往那儿一扔就再没碰过。麻将也从五块十块打到了五十、一百,有时候一晚上输掉大半个月工资,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没说她。说也没用。
她开口要买房。那时候县城刚开始盖商品房,一平米七八百块,一套下来七八万。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千块,儿子上幼儿园要钱,家里吃喝拉撒要钱,她打麻将买东西要钱,月月光。买房?首付都凑不出来。
她不管。“你哥他们都有新房了,凭什么我们还住医院分的破宿舍。”
我没接话。她就摔东西。
摔了一只碗。又摔了一只。摔到第三只的时候,我起身出门了。
我去了三爷那儿。
三爷那儿什么人都有。搞工程的、倒腾建材的、开大货的、放贷的。我找的是老六,专门放高利贷的,四十来岁,秃顶,脖子上挂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麻将桌上认识的。他跟项昆也熟,知道钾盐矿的事,见我来,挺客气。
“要多少?”
“两万。”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干什么用,从包里抽出两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旧版的,四个伟人头像那种。我写了借条,利息三分,按月结。
我把钱扔在茶几上。王昭荣看了一眼,没问钱哪来的,第二天就拉着她大姐去看房了。
那段时间我情绪闷得慌。上班没劲,下班也不想回家。网吧还是去,但星际打着打着就走神,连输了七八把,瘦子都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事。他也没再问,继续灌他的水。
相山论坛。
自从瘦子给我注册了账号,我偶尔也上去看看。一开始就是潜水,看本地人吵架、买卖二手货、征婚交友。后来开始跟帖,跟人争论,从摩托车机油聊到县城房价,从星际战术聊到医疗政策。我发现自己在键盘上比在生活里能说得多。打字的时候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管对方是谁,想说什么说什么。我又开始注册天涯,西祠胡同,和猫扑,大大小小论坛都有我舌战群儒的高光。
后来我开了一个帖子,写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骂医院那些破事。骂院长的做派,骂科室之间的勾心斗角,骂病人把自己当上帝,骂到最后变成了骂自己。有人回帖说我在放屁,我就一条一条骂回去。瘦子说那帖子在论坛上火了好几天,我没太在意。
柳如烟就是那时候找上我的。
她给我发了条站内消息,就一句话:“你写的东西挺有意思的。”
我点进她的头像看了下资料,女,注册时间不长,发的帖子大多是些生活琐事,配几张咖啡店或者书店的照片,回复的人不少,口气都挺殷勤。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逆光,看不清五官,但轮廓很好。
我没回。
过了两天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在县医院上班?”
我回了。“你怎么知道。”
“你帖子里提到过。”
我想了想,好像是提过一嘴。这丫头看得挺仔细。
就这么聊上了。站内消息聊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后来加了QQ。她QQ头像是真的照片了——长发,白净,五官清秀,站在一棵不知道什么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脸上有几块光斑。笑得淡淡的,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比耶的笑,是被人叫了一声回过头来的那种,自然的。
她叫柳如烟。名字跟她的人一样。
她在省城念书,大三,外语系的。家就在我们县城,父亲做生意,开了个建材批发部,她还有个哥哥,在自家生意里帮忙。她是家里最小的,从小被宠着长大的,但说话做事又不太像被宠坏的样子——大概是被宠得足够好,反而不需要娇气。
她说话喜欢用句号。不管句子多短,后面都跟一个句号。我一开始以为是她打字习惯,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她说逗号看着不舒服,像话没说完。我说你这什么毛病,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跟她聊天跟和别人不一样。她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不问我老婆干嘛的,不问我为什么结婚了还成天在网上泡着。她就聊她看的书、她拍的照、她喜欢的音乐、她在省城吃过的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她说那家馄饨汤底是鸡汤熬的,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五块钱一碗,她每周都去。我听着听着,觉得省城也没那么远。
有时候她会突然冒出一句很傻的话。比如有一天半夜她发消息问我觉得云是什么味道的。我说没味道。她说她觉得是凉的,薄荷味的。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装,她说出来就像真的。
聊了大概一个多月吧。她放暑假回县城,说要见面。
我犹豫了两天。我知道见面意味着什么,我又不傻。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男人,在网上聊得再好,见了面能怎样?
但我还是去了。
约在一家咖啡馆,县城新开的,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翻一本杂志。跟头像里一样,长发,披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珠子,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皮带。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包,皮革亮晃晃的,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我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磊落青衫?”
“嗯。”
“坐。”
她比照片里还好看。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眉毛是那种天生的浓淡刚好,眼睛不大,但是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懒懒的劲儿。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露水那种冲的香,是那种飘过来一下又没了、你刚想闻清楚就不见了的香。
我坐下来,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她合上杂志放在一边,给我倒了杯茶。“你比我想象的矮一点。”
“你比我想象的还直接。”
她笑了。牙齿很白,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顿茶喝了一下午。她话多,我话少,跟网上反过来了。她讲她在省城的同学,讲她哥前段时间相亲的糗事,讲她爸非要她毕业后回来考公务员。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她说我听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跟网上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我说网上那是骂人,这又不是。
喝完咖啡她说饿了。我请她吃了顿饭,就在隔壁的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吃得很慢,青菜一根一根夹,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吃完她说谢谢,说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白裙子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我不想回家。”她说。不是撒娇的语气,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就是看着我。
我带她去宾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上的灯光照在她白裙子上,裙摆一晃一晃的。
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她坐在床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仰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
她笑了。“骗人。”
事后我靠在床头抽烟。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我。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的黑,白的白。
“你结婚了吧。”
我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嗯。”
“有孩子?”
“儿子。”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不是那种憋着不问的“不问了”,是真的不在意。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她的小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钱包。
“房费我出。”她把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那几张钞票。一百的,三张。压在烟灰缸下面,被风扇的风吹得角微微翘起来。
“不用。”
“是我要来的。”她把钱包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坐在窗边梳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头发丝变成一根一根的金线。她侧着头,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梳完以后她把头发拢到一侧,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好。
“醒了?”她没回头。
“嗯。”
“我一会儿走。你再多睡会儿。”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QQ上联系。”
门关上了。院子里传来她脚步声,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泡裸露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
那三张钞票还压在烟灰缸下面。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我骑上项昆那辆旧嘉陵出了城,沿着省道一直开。风吹得眼睛发酸,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件事。房费是她出的。她穿着一身我叫不出名字的名牌,背着那个不知道多少钱的包,轻飘飘地把三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说“是我要来的”。
不是我付不起那三百块钱。是她根本没想过要我付。
她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过我什么。请她吃饭她高兴,送她东西她也高兴,不送她也不问。开房的钱她出,问都不问我一声,像天经地义。
这种感觉让我憋屈。说不上来是哪种憋屈,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摩托车在省道上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座桥上。桥下面是条河,比县城那条宽,水也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我下了车,靠在桥栏杆上抽烟。河风吹过来,把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吹散了一点。我想起来熊小娟蹲在网吧门口等我的样子,想起来王昭荣摔存折的样子,想起来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一句话没说的样子。最后想起来柳如烟今天早上坐在窗边梳头的样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线一样。
我把烟头弹进河里。
那辆旧嘉陵的后备箱里,放着一把从影像室带出来的手术刀片。我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凉的。我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把刀片收了回去。我得赚钱。不是三百五百的那种。是那种能让柳如烟出房费这件事不再让我憋屈的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