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月雪》蓝凝玥

5、第五章 你不怕死？

　　“嫡姐叫你捡回娟帕，你听到没。”在一旁一直看着笑话的庶女芊华，猛的推了一把那脸色清白的沈霁瑶。
　　沈霁瑶本就身子孱弱，又站在池边湿滑的青石板上，毫无防备之下，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冰冷的池水中倒去，她脸色苍白却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二小姐！小心！”
　　一声急促到变调的呼喊划破了的寂静，守在不远处的护卫齐震，几乎是在沈霁瑶身子倾斜的瞬间，便像离弦的箭一般扑向池心亭，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霁瑶的衣袖，却还是慢了半拍。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轰然响起，水花四溅。沈晚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泥点子溅到了自己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反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底的戏谑更甚。
　　亭子里的女子们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嘲笑声、议论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聒噪的麻雀，非把这把尴尬又令人气愤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哎呀！掉下去了！掉下去了！”芊玉捂着嘴尖叫，声音尖利，带着几分兴奋，“我就说她站不稳，果然没错！”
　　“可不是嘛，一个没娘的庶女，也想跟嫡姐平起平坐。现在可好真是丢人现眼。”芊华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鄙夷，瞥了一眼池边，私毫不对自己的行为有半点悔意。
　　池水其实不深，刚没过膝，却泥泞湿滑。沈霁瑶不会水，胡乱扑腾间，精细的素裙沾了满襟污泥，黑发散乱地贴在颈间，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被雨水打落的小雀在水里挣扎。
　　而亭上的嘲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尖细又刺耳。
　　她脚下一软，眼看要栽回泥水里，她的护卫齐震这时已然跃入池中，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半扶半拥着将人带向岸边。
　　一落地，沈霁瑶便挣开他的手，扶着石墩勉强站稳。她浑身发颤，唇色惨白，唯有一双眼，在湿漉漉的睫毛下象有了一团火，死死盯在亭中那些笑闹的人影上。
　　不远处浓荫里，噬早已绷直了身形，周身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见不得那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沈霁瑶受这样的侮辱，沈芊华推人的瞬间，他已然动了身，指尖扣紧刀炳，身形刚动又猛的停了下来。
　　齐震的身影先一步跃入水中，扶住了沈霁瑶的腰。
　　噬的脚步骤然顿住，眼里的杀意被汹涌的难过、厌恶占满。
　　他是她的暗卫，没有沈霁瑶的吩咐白日里他不能现身，却是没想到在这样危急的情形下，沈霁瑶依然未他求救。如果不是齐震及时赶到，如果不是那池水只到膝盖，她一个不会水的女子会面临着什么，她似乎并不关心自身的安危，无论遭受什么样的刁难与磨难都默默承受着，这早已不是噬看到的第一次，而那么多次的折辱，她一次反抗都没有，淡然成那个样子，噬都忍不住想，她为了母报，是不是心都已经死了。
　　回到宁池院，沈霁瑶已敛去了池边的戾气，恢复了往日里的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场狼狈与羞辱，从未发生过。她抬手拂了拂肩上沾着的草屑，对着身后的丫鬟芙蓉轻声吩咐：“去备桶热水来，我要沐浴。”
　　芙蓉应声退下，沈霁瑶反手关上卧房的门，转身便见噬一身玄色黑衣，如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立在屋中阴影里，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她。
　　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冷硬，唯有那双深邃的眼，死死锁着她满身的狼狈，那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颈间，几缕沾着泥点的发丝垂在眉梢，素色的襦裙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裙摆还滴着泥水，可即便如此，她那张白玉般的脸庞，并未因污泥与狼狈失了半分颜色，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倔强，那眉梢眼角的淡然与眼底未散的清冷交织，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倒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别样之美。
　　他知道，她一直很美。
　　沉默良久，只听得噬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不怕死？”
　　“那水不深，不会死的，且又不是第一次掉下去。”噬并没讲完一整句话，可奇怪沈霁瑶就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去杀了她们。”他握紧刀柄，身形刚动。
　　“站住。”沈霁瑶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抬手轻轻按住额前沾泥的发丝，动作随意又淡然，“没有我的命令，你谁也不能动。”
　　噬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戾气更甚，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与疑惑：“她们那样对你，折辱你，你也能忍？”
　　沈霁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缓缓走到镜前，指尖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泥点，语气轻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我还没死，不是吗？这原本就是我从小到大经历的，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次算轻的，也没受伤，不算什么，反正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不打紧。”
　　她的语气太过随意，仿佛那些日复一日的欺辱、折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噬听着，只眉眼紧皱，握着刀的手更紧了几分。这段时间，他悄悄守在她身边，早已摸清了她的处境——她虽顶着沈府嫡次女的名头，却并非真正的嫡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府中如履薄冰，被主母苛待，被嫡姐欺辱、被庶姐嘲弄，早已是常态。
　　他终究没忍住，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放轻了些问：“从小到大，她们都这般对你？”
　　沈霁瑶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淡然，轻轻点头：“嗯，习惯了。”
　　就这淡淡的三个字，噬只觉喉间发堵，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随风飘动的拂柳，垂在身侧的手，竟微微发颤。他想起自己四年来忍辱偷生，虽恨她，却也当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曾远远望着她，她面容那样美丽带着世族小姐的清冷孤绝，如同云端上的月，干净得不可亵渎。却从未想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冷冽如冰的她竟跟他一样，也在黑暗煎熬，同样承受了这么多他从未知晓的委屈。他看着她白玉般的脸上，那随意淡然的神情，看着她满身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心底的烦燥与戾气交织。
　　屋中陷入沉默，噬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她随意地擦拭着身上泥点的身影。
　　沈霁瑶并未多看着他，只淡淡开口：“你先退下吧，待我梳洗完毕，入夜后再唤你。”噬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形一闪，便隐入了屋外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