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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以己为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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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隐在远处高树浓荫里,练武之人听力非常人所及,而当听到这一句句对沈霁瑶的轻慢、嘲笑,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渐渐捏紧,心底漫上一股莫名的沉郁。他没有动,只静静望着亭中那道纤弱身影,目光沉敛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是她的暗卫,是本不该还活在这世上的人。眼看着这些人欺辱她,却半步也不能踏出树丛阴影。只因他的身份至死不能见光 。这世上除了沈霁瑶与她的贴身近仆之外,再无人知晓他的存在。
当年刑场沈霁瑶托人救下他时一身重伤未,便被悄悄送入京郊一处皇家别庄。那别院偏僻,少有人至,正合适隐秘训练。从那时候起世上再没有原来的王珩,只有一个无名无籍的杂役。
那时沈霁瑶过来,只轻车简行以外出上香为由,转道至此。
初时王珩虽一身伤,却依然带着门阀子弟未驯的傲气,垂着眼,不肯向沈霁瑶行半分主仆之礼。教他武艺的是位断过腿的老禁卫,对外只称 “园工”云叔。而云叔是个刀术、潜行、匿踪、搏杀、侦讯,无一不精的狠角色。
起初一身傲气只被云叔看进了眼里,换来的只有更多的训练、鞭罚、折辱,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他一身硬骨打碎。
无数次皮肉绽开,昏死过去又疼醒,他都咬着牙支撑着。而支撑他熬下去的,从来不是什么认命,是灭族深仇,是恨,他恨王导屠他主脉全家,更恨沈霁瑶说是救他实则把他扔进这地狱,让他生不如死。那样的恨天复一天,年复一年,或许这恨太过强烈,太过执着,以至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刑场里那一抹刺眼的红和寒雪里清绝的眉眼,频繁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梦里他会欺辱她,蹂躏她,看着她匍匐在他脚下求她,看着她哭泣,看她那满是鄙夷的眼神里充满乞怜。
为了报家仇,也为了她,他一定要活着,沈霁瑶,我们的仇要报,你把我送进地狱的仇也要报。
从那时候开始,沈霁瑶象是成了他的执念,每隔一段时间的出现,更刺激着他拼尽全力熬过所有炼狱般的锤练。在那段不见天的日子里,她隔些日子过来一趟,只远远的看着,从不说话,也不靠近,只安安稳稳地从远处看着他,她在石阶上伫立风吹裙动,发丝飞扬,一身清冷,眼神却似冷凝寒霜无一点温度,她从未对他笑过,表情永远那么冷漠,厌弃,可她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每一次她来,他也远远的跟她对视,虽一身伤狼狈不堪,可看她的眼神却不卑不亢,他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把她那盛气凌人的表情记在心里。只要见过她一次便觉得,受再重的伤、扛再狠的罚,都值得,只觉得为了以后看她低下那高贵的头颅,看她那痛不欲生的表情,今天的付出不算什么。
那几年他把青涩埋了,一身棱角磨成了圆,眼底原本只剩了死寂,却渐渐在她来时,那片死寂里悄悄有了光。
然而最后这半年,沈霁瑶再没踏足过别院。王珩日日煎熬着,却连一点她的音讯都无,询问云叔却只会召来更狠毒的训练。那时候他整个人如同笼中斗兽,戾气无处宣泄,想逃却被多次抓回来,换来的只是更深更重的处罚,最后他把一切的恨与怨还有对沈霁瑶的期盼埋进了日复一日的苦练里。终于与云叔再一次的比试的时候,他不再留半分余地,招招以命搏命,悍不畏死,象是孤注一掷的疯子。云叔终被他这股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措手不及,竟被硬生生逼退了几步。这几步,是他四年隐忍换来的资格。
当日,他便被悄悄带进了沈府宁池院。直到那道柔弱的身影落入眼底,他心口所有的戾气、焦躁、隐忍,才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站在天光底下,才发觉她的肤色极为苍白,少了些血色,却如羊脂玉般细腻。他只望着那一身肤如雪,傲如霜的她,心里积攒半年来的念,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念?他自己都吓一跳,怎么会是念,他对她怎么可能是念,明明是恨,是送他进了地狱的恨,可是再次看到她时,看着她那熟悉的乌黑瞳仁,睫羽轻颤,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反而只想把她拥到怀里揉碎。
那时候沈霁瑶站他面前嘴角半勾,却是漫不经心地抬眸,轻轻撩起滑落的一络头发说道:“你真心情愿跟着我,只听我的,护着我,然后我们一起报仇?”
王珩死死盯着沈霁瑶,只觉心底烦燥,眼底全是戾气,渐渐的,那戾气里浸了红,酸涩又滚烫,他竟有些想哭,这半年来,让他恨到骨髓、想到命里的女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个下人,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暗卫。
他眼底的红几乎要溢出来,攥着刀柄的手青筋突起,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我会杀了你。”
沈霁瑶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便有了一抹迷离的笑,语气轻得像羽毛:“好呀!等报了仇,我把我的命给你。”
她抬眸看向王珩,认真的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那么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叫噬。你是我的暗卫,只听我的,只护着我。”
王珩也抬眸看向她,眼底有隐忍的恨和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念,而沈霁瑶的眼神并未有其它感情,只依旧平静,带着几分疏离,并无一丝动容。他与她对视了片刻,这才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后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坚定,一种极致的隐忍。
“属下噬,听凭二小姐吩咐。”
从次他再不是王珩,再不是高门世子,只是沈霁瑶一手救下、又托人养在暗处的刀。
刀不出鞘则已,一出,必为她饮血而归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