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月雪》蓝凝玥

3、第三章 那副柔弱又

　　回宁池院必经过后花院，芙蓉扶着早已恢复常态的沈霁瑶慢慢走在青石板小径上。
　　远处荷花池中立着一座四面敞开的池心小亭，四面环水，春风拂过湖面，盛开的荷花正娇艳的随风摇摆。亭中摆着精致的点心茶盏，两位庶姐沈芊玉、沈芊华正一左一右紧挨着沈家嫡小姐沈晚晴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讨好。
　　“嫡姐，今日这身烟霞粉罗裙真是绝了，衬得您貌若天仙，真真倾国之色，便是那画里走下来的仙娥，也不及嫡姐半分风姿。”“可不是嘛，建康城贵女那么多，谁能比得上咱们嫡姐？出身尊贵，容貌又是拔尖的，往后定是最风光的那一个。而且咱们嫡姐跟琅邪王氏嫡公子已定下亲事，年后完婚必定是天大的排场。”
　　沈晚晴是沈府嫡小姐，自小便被人捧在了云端，听惯了这般恭维，唇角勾起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珠花，听她们提到自己的婚事，眉眼里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傲娇。
　　恰在此时，她抬眼瞥见湖边小径上走过一道身影。
　　沈霁瑶一身浅黄罗衣，未施粉黛，只简简单单束着发，却眉目清绝，肌肤莹白，自带一种清冷绝尘的美貌，即便只是静静走过，也比亭中满身珠翠的她更惹眼。
　　沈晚晴只看着她冷笑，她一个庶女天生卑贱，仅凭着从她狐媚子母亲那得来的倾城样貌，便被父亲高看一眼，定为嫡次女，且几年来这出身低微的沈霁瑶越发貌美，那品貌与清绝气度都早已声名在外。
　　她当即抬了抬下巴，语气骄横又张扬：“来人，把路边那个给我叫过来。”
　　有婢女立刻应声，快步追上沈霁瑶，语气生硬地拦路：“二小姐，嫡小姐叫你过去。”
　　沈霁瑶抬眸望了眼不远处的湖心亭，沈晚晴在亭中高坐，四周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她知道她们今日必定又要刁难于她，看她受辱早已成了她们日常的乐事。可明知那样，她还是不得不去。
　　沈霁瑶面上依旧是淡定，微微颔首，提着裙摆跟随婢女所指，踏上那道通往湖心亭的木桥，她那赢弱腰肢像极了岸边的孤柳，孤零零地往那片刻意的热闹里去。一路无人引路，也无人相待，唯有亭中几道目光，早早就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一路慢慢走来。
　　不过数步的路，却像走了漫长的煎熬。待她立在亭下，向沈晚情微微屈膝行礼，再问侯两位庶姐，声音轻淡得如同风过水面：“见过嫡姐，见过两位姐姐。”
　　沈晚晴轻靠在有锦垫的坐榻上，一身华贵衣裙衬得她眉眼骄矜，见她走近，忽然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地说：“你这是见过母亲了？嫡妹！”。
　　“嗯”沈霁瑶低眉，沈晚晴这样的态度，她早已习惯，不过是从小到大跋扈的样子。
　　“来都来了，喝口茶吧！”沈晚晴象是客气的招呼着，亭中侍立的婢女们却都垂着眼，无一人上前奉茶也无一人端凳。明摆着是要给沈霁瑶难堪。
　　沈霁瑶带来的婢女芙蓉早在湖边小径就被人拦了下来，远远望着，急得眼眶发红，却半步也靠近不得。
　　沈霁瑶面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仿佛丝毫未觉得难堪，上前一步，亲手执起桌上那只冰凉的茶杯。
　　没人给，她就自己倒。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要想活下去，就不得不硬撑着脸面，茶水刚注满，还未及递到唇边，身侧忽然撞过来一道人影。庶女芊华像是脚下不稳，手肘狠狠撞在她臂弯上。
　　“哎呀！对不住啊！妹妹，我滑了脚，倒真不是故意的！”一声惊呼假得刺耳。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大半都浇在 沈霁瑶浅色的衣襟上，湿痕迅速晕开，贴着肌肤，又烫又冷。
　　沈霁瑶不躲不避，只浑身一僵，不是疼的，是怒，是恨，从小到大这样的戏码她们怎么就玩不腻，这么低智的游戏怎么就能让她们这么欢喜。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把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颤音咽回去。她却逼着自己垂着眼，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眼里那点湿意。
　　不能哭，不能怒，不能失态。只要她不低头，她们就不算真正赢了。可她的硬撑，在旁人眼里只成了最好的笑料。
　　沈晚晴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笑，那笑声清越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瞧瞧，这是怎么了？一杯茶都端不稳。”
　　芊华更是立刻陪笑着：“许是霁瑶妹妹见了嫡姐，太过紧张了吧！”
　　另一侧的芊玉也跟着嗤笑出声，眉眼弯弯，尽是幸灾乐祸：“我看啊，是天生没被人伺候的福气，还什么嫡次女，呸，跟咱们明明都一样，却端上了嫡次女的架子，没了丫头这会儿连杯茶都喝不安稳当了。”
　　围站四周的婢女们也纷纷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嗤笑声此起彼伏，落在沈霁瑶耳里，如同针扎。
　　沈霁瑶腰肢挺直，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抹近乎僵硬的笑意，仿佛被泼的不是她，被笑的也不是她。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淡然，只把所有的委屈、屈辱、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眼见衣衫已湿，污渍已在衣裙上晕开，她默默抬手，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正要开口告辞，然而，沈霁瑶的苦难并未就此落幕。
　　眼看她要走，沈晚晴敛了笑意，轻嗤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移步至湖心亭边。“哎呀”一声，似是不慎失手，手中那方白色绢帕便轻飘飘的落进了池中，她又故作焦虑地转过身，对着沈霁瑶柔声道：“妹妹衣衫已然湿了，不如便劳烦你下去池子里，帮我把绢帕捡上来？”
　　高门世族里的贵女均不会水，沈霁瑶也不例外，此刻闻言只气得死死攥紧衣裙，一张脸冷得似覆了层寒霜，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远处的婢女芙蓉见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朝着亭中呼喊：“不行不行！我家小姐不会水啊！”沈晚晴却只淡淡勾了勾唇，一言不发，那双眸子里藏着几分戏谑与冰冷，直直地望着沈霁瑶。一旁的两个庶女，更是忍不住捂嘴偷笑，那笑声细碎又阴邪，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刺得人耳膜发疼。
　　沈霁瑶孤立无援地立在亭中，一身素衣被茶水浸透，像株被狂风骤雨打弯的细柳，明明摇摇欲坠，却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那副柔弱又倔强的模样，落在树间一双寒眸里，竟微微刺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