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这血海深仇 ...
-
四年后
江南沈氏主屋里,暖炉燃着银丝炭,只烘得满室温暖,顾氏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鬓边金翠步摇微晃,那眉眼间尽是当家主母的矜贵与冷傲,她正接过丫鬟手中递过来的茶,一个滑手,几滴温热的茶水洒到顾氏手上,丫鬟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下欲赔罪,却不想顾氏只微笑着轻轻摆摆手未再追究,这几日她本心情大好。
只因沈家家主沈秦几经周折上下疏通,终得中书令谢清德做媒,丞相王导点头,为自家嫡女与琅邪王氏嫡子王长豫定下婚约 ,如若此次能与王氏世族联姻,以王家在大晋的权势,朝中的根基与声望,沈家便可水涨船高,从此跻身一流世族,再无寒门庶族之困,顾氏可能不乐。
远有轻缓脚步渐近。顾氏抬眼目光落在厅下提裙而入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庶女生得愈发夺目了。
沈府嫡次女沈霁瑶,刚过及笄,一身黄色浅月绫襦裙,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窈窕,脸庞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她那模样真如外界盛传,眉如黛,眼似波,唇为樱,确为绝色。
顾氏暗自蹙眉,这容貌竟比当年那狐媚子容婵(沈霁瑶生母)还要出挑几分。更难得的是,她无半点见长辈的局促,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张扬,屈膝请安时,动作轻缓而恭敬,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脸的温顺,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得体,仿佛这些年她的苛待与刁难,都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只养得她愈发沉静温婉,柔弱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安。”沈霁遥的声音轻柔,蹲拜不起,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仿佛早已习惯了顾氏的眼里鄙夷。
顾氏并不急着叫她起来,只细细的看着她。再顺手拿起几子上的茶,磨研着缓缓喝下,只晾着那半蹲不起的沈霁瑶。这死了亲娘的孩子,若不是在她眼下看着长大,恐怕也会被她这柔弱的皮相所迷惑。
顾氏抬起眼疏离的语气毫不掩饰。“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怯生生的,半点不成器。”
沈霁遥起身并不抬眼直视顾氏,只垂着眼帘恭声道:“谢母亲教诲,女儿记下了。”声音温顺,面上半点神色未变,仿佛顾氏的苛责,只是寻常的叮嘱。
恰在此时,家主沈秦身着锦袍,迈步而入,见厅内情景,目光在王霁遥身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霁瑶也在。”
沈霁遥再次屈膝行礼:“女儿请父亲安。”
沈秦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随即在顾氏身旁坐下,目光落在沈霁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满意,心里也有了几分算计:“转眼就过了及笄,也该定亲了。”
顾氏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老爷所言极是,过几日晚晴参加王家嫡子纳采宴若得王家嫡子亲亲睐这婚事也就妥了,到是这霁瑶也到了定亲的年龄了,她终究是我沈氏的女儿,按族规,当配族中子弟,一来亲上加亲,二来也合规矩,不至于让人笑话我沈家,将庶女随意打发。”
沈秦却摇了摇头,眼底的算计愈发明显:“庶女?容婵过世后,霁瑶已抱由你抚养近十年,她早已是沈家嫡次女,而且霁瑶容貌倾城,气质温婉,这般品貌,配族中子弟,岂不是枉顾我这么多年的培养。明年初,宫中将采选女子入宫充实后宫,若霁遥被皇家相中嫁入宫中,凭着她的容貌与温顺娴静的性子,定能得陛下青睐,到时候,晴儿嫁与琅邪王家嫡长子,居王家长媳之位;霁瑶入宫,若有召一日能得陛下恩宠,那 “王与马,共天下” 的局面里,必也有我沈家一席之地!我沈家便可在我代更上一层,荣登贵胄与王、马共掌天下,这般泼天功业,又岂是一桩寻常联姻所能相提并论的?
闻此言,顾氏手中的茶盏摇晃,溅出几滴,声音慌乱“老爷万万不可!”
“哦?夫人有何不妥?”沈秦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霁瑶只是个庶女,身份低微,怎配前往王家纳采宴,再说她那配入宫?若是入宫后不得宠,反倒会连累我沈家颜面!”顾氏眼底阴鸷,“更何况,她性子柔弱,入宫后必定难以立足,万一被人欺辱,或是做错了事,岂不是给沈家招祸?不如配给族中子弟,安稳度日,也省得惹出是非。”
其实她这庶女,看似柔弱,骨子里的韧劲,她比谁都清楚。
“夫人,多虑了。”沈秦摆了摆手,语气坚定,“霁瑶的貌美已名动江南,那便是她最大的依仗,更何况,她端庄温婉,进退有度,绝非那般不懂事的性子。选秀之事,还有一段时间,不急,但此事,就这么定了。”
“老爷!”顾氏急得提高了声音,“此事万万不可!一个庶女,入宫只会让人笑话我沈家,更何况……”
“够了!一口一个庶女,你看过哪家的庶女有霁瑶这样的品像样貌,有这样的风姿。”沈秦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此事我自有决断,不必夫人多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厅下的沈霁瑶,全程都低着头,象是他们商议的事与自己无半点关系似的。顾氏这些年的苛待,沈秦此刻的算计,哪样不是冰冷刺骨。
沈霁瑶只凭着一股韧劲,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有半分失态。
族婚?入宫?沈霁瑶在心底冷笑。
顾氏的心思,她怎会不懂?配给族中子弟,一辈子困在她手中任她摆布,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没有报仇的机会,永远只能做她顾氏脚下的狗,苟延残喘。
而她的父亲,沈氏家主沈秦的眼中,或许从来只有家族荣辱、权势前程,女儿的终身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从小他既不护她,也不怜她,只由着顾氏欺辱,磨折她,若不是仗着这从小倾城的容貌,可能她也早已随母亲而去。
而现无论是族婚,还是入宫,都不是她想要的。
世人皆知的“王与马,共天下”,可那琅邪的王在前,帝王司马家的马在后,要让顾氏血债血偿,要让顾氏付出代价,要逃离这吃人的沈府,要挣脱这层层枷锁,只有嫁入跟跟皇室平起平坐却撑着实权的琅邪王家,她所图谋的一切才有机会实现。
沈霁瑶依然垂手站在一边,低头只望着冰冷的地上,她不敢让顾氏和沈秦看到她眼底的真实情绪,因为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还不能反抗,还只能隐忍,只能伪装,只能做他们眼中那个温顺柔弱、任人摆布的“嫡次女”。
顾氏见沈秦在沈霁瑶婚事上半点不留余地,也不敢强行争辩,只得从旁建言:“老爷,这出生低贱之女高嫁,万一皇上知晓了她原本的出身,启不是治咱们一个欺君之罪,这......”。
“霁瑶,你出去吧!我与你母亲有事相商。”看着依旧端庄站在一旁的沈霁瑶,沈秦面带微笑,声音和蔼。并不理会顾氏所言,家宅大院妇人之言本就不受重视。
沈霁瑶只是垂着眼,温顺屈膝行礼:“是,父亲,母亲,那女儿先行告退。”那眉眼温顺得象一弯清月,连垂着的指尖都透着安分。
刚踏出院门,沈霁瑶脸上那点温顺便再也半点不剩,眉眼冷洌,嘴角生硬,眼底只剩着刺骨的寒。
身侧的贴身婢女芙蓉只觉身旁小姐性情不善,只低头不语,不敢搭话多言。
春风拂过脸颊,暖得醉人,却吹不散沈霁瑶眼底的寒。她静静立在廊下,望着花池边轻轻摇摆的柳枝,指尖缓缓摩挲着左臂上那道陈旧的伤痕。那是一条寸长粗糙凸起的烫伤,是顾氏在她幼时苛责她敬茶不恭,打翻了她手里刚泡的茶,那留在身上的烙印,时时都在提醒她,为母亲报仇,为自己受的那些侮辱,那些非人的折磨报仇。那是她的恨,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她的生母容婵,原只是沈府一个低眉顺眼的婢女,无依无靠,只因生得貌美,被父亲沈秦一时兴起收做通房。生下了她后,因得了父亲片刻多余看顾的温情,便成了顾氏眼中最容不下的祸患。
那日顾氏一身华贵端庄,站在祠堂里以节为名,硬生生将 “暗通下人” 的污名扣在母亲头上。父亲沈秦则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连一句辩解都不肯给。母亲百口莫辩,求告无门。那年她才七岁,缩在门后,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她看到那根泛着光的白绫被高高悬在梁上,母亲容婵跪在顾氏面前哭泣求告,抬头却在门缝与幼小的她视线相接,顿时母亲眼泪疯涌,看着她的眼里尽是不舍,可她那时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却无力阻止,大风吹进祠堂时,母亲衣衫翻飞,白绫在风中晃荡。在最后那一切,母亲眉目紧皱,眼晴通红,却轻轻摇头,流着泪用口型对她说“活下去”。
终于仆妇得顾氏之令,将瑟瑟发抖的母亲强行推上那只小小的木凳。凳子一歪,白绫一紧,母亲几下挣扎后再没了生气。
母亲那无声的遗言,那最后挣扎、惊惶、痛楚、绝望的眼神,死死烙在她七岁的眼底,那一刻已刻进骨血,浸入魂魄。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就死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道悬在梁间飘动的白绫最终成了她后半生不死不休的执念。
沈霁瑶依旧立在暖阳之下,面上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只眼底深处的恨意让人胆寒。
她不急,她可以等。
等到有朝一日,她要让顾氏以及这沈府里所有践踏过她们母女的人,一一得到报应,让他们尝遍她和母亲所受的所有苦难,千倍,万倍。
这血海深仇,她必亲手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