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一场别离》寒沚

3、我要弥补前世的遗憾 满心悔恨的

　　上课铃早已平息下来，整间教室只剩讲台上枯燥平缓的讲课声，缓缓萦绕在空气里。

　　裴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不停的情绪，后背黏着的冷汗渐渐回温，可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闷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张望，只能垂着眼眸，假装低头翻看桌上的习题册，余光却一刻也不敢松懈，牢牢锁着窗边倒数第二个座位那道清瘦单薄的背影。

　　那是贺折的位置，挨着冷凉的玻璃窗，躲在教室最僻静的角落，天生就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同桌林宇胳膊轻轻一伸，悄悄怼了怼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
　　“你刚才发什么呆呢？老师都差点点你名字了，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裴安勉强回过神，只淡淡敷衍应了一声。

　　“昨晚没休息好？脸色白得吓人，看着都没精神。”林宇又凑得更近了些，一副八卦兮兮的模样小声嘀咕，“又熬夜躲家里打游戏了吧？眼看马上就要高考，你还这么放纵自己，也太不上心了。”

　　裴安扯了扯嘴角，没接他的话，眼底沉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怅然。

　　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般浑浑噩噩。整日跟林宇几个人混在一块儿，上课走神犯困，下课扎堆打闹，逃课去球场打球，放假就熬夜消遣玩乐，肆意挥霍着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那时候贺折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角落，总是一个人低头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怯生生看着他们一群人嬉笑热闹，从来不敢主动上前插话，更不会随意打扰。

　　那时候的裴安，满心都是朋友和玩乐，眼里从来装不下旁人，更不会留意窗边那个孤零零、沉默寡言的少年，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对了，”林宇下意识朝窗边瞥了一眼贺折，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嫌弃，“你看他，整天闷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天到晚说不上一句话，安安静静缩在角落，看着就觉得压抑。班里没人愿意跟他走太近，总觉得他性子怪怪的，不好相处。”

　　简简单单几句闲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裴安的心口。

　　这番话，他在前世听过无数遍，就连曾经的自己，也跟着旁人一起随口调侃、暗自疏远过贺折，从来没有过半分体谅与包容。

　　裴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透着几分冷淡：“别随便乱评价别人。”

　　林宇当场愣住，脸上满是意外，显然没料到裴安会突然帮贺折说话。

　　往常裴安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打趣，跟着调侃贺折孤僻难相处，从来不会出言反驳半句，今天的反常态度，实在让人摸不透。

　　“我就随口唠两句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林宇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他本来就不合群啊，家里情况又乱糟糟的，谁愿意主动凑上去自找麻烦。”

　　“人家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没必要在背后随意议论。”裴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距离感。

　　林宇看他神色认真，也识趣地闭了嘴，耸耸肩悻悻转过头，不再多言半句。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老师平缓的讲课声缓缓流淌。

　　裴安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心底五味杂陈。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从前孤立贺折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班里所有人漠然的漠视与跟风的疏远。不堪的原生家庭，养出了他自卑又敏感的性子；沉默内向的性格，又让他不爱交际、不愿刻意迎合旁人，才会习惯性选了窗边倒数第二个偏僻座位，把自己封闭起来，与人群刻意隔开。

　　久而久之，贺折在班里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安静守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漠视他、疏远他、随意评判他，没有人真正停下脚步，过问他过得开不开心，心里累不累，深夜会不会独自难过。

　　没人知道，这个外表安静孤僻、待人疏离的少年，背地里默默扛下了多少旁人难以想象的委屈与苦楚。

　　没过多一会儿，窗边的贺折轻轻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却依旧稳稳低头握笔刷题，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仿佛身体的不适根本不值一提。

　　冬日本就寒意浸骨，冷风顺着窗户缝隙不断往里灌，直直吹在靠窗而坐的贺折身上。他身上的校服洗得微微发白，料子单薄根本挡不住凛冽寒风，袖口边缘早已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穿了许多年，从来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服。

　　裴安心头猛地一揪，酸涩感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记得清清楚楚，贺折向来手脚常年冰凉，本就营养不良，一到换季必定感冒发烧。可他从来舍不得花钱买药，再难受也咬牙默默硬扛。家里从没人顾及他的冷暖温饱，班里也没人真心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所有的委屈、病痛和难过，他都只能一个人悄悄忍着，独自熬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起。

　　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围坐讨论题目，走廊里也满是奔跑说笑的声音，处处透着少年间的热闹鲜活。

　　唯独坐在窗边倒数第二个座位的贺折，依旧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对周遭的热闹置若罔闻。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贺折也太安静了吧，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守在窗边坐着。”
　　“感觉性子冷冷淡淡的，特别不好接近，都不敢主动跟他搭话。”
　　“他家事情好像特别多，总听说家里跟他要钱，看着挺可怜的，但也真不敢靠太近。”

　　细碎的闲聊一字一句飘进裴安耳朵里，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旁人只看得见贺折的孤僻难相处，却没人愿意深究，他究竟经历过多少冷暖沧桑，才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变得这般疏离寡言。

　　贺折仿佛完全没听见周遭的议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慢悠悠从桌肚里摸出一个廉价面包，表皮粗糙又干硬。他低头慢慢撕开包装，垂着眼，小口小口安静啃着，权当一顿午饭。

　　没有温热的牛奶，没有像样的饭菜，就靠这么一个干硬冰凉的面包，随便敷衍一餐。

　　反观裴安的桌肚里，还放着妈妈早上特意准备好的温热牛奶、松软可口的面包，满满都是家人的暖意。

　　两相一对比，汹涌的愧疚瞬间席卷心头，密密麻麻缠满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犹豫了许久，指尖攥了又松，反复纠结，终于悄悄抬起手，想把那盒温热的牛奶悄悄递到窗边的贺折手边。

　　可胳膊刚抬起一点，窗边的贺折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缓缓回过头。

　　一双清冷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了过来，情绪平静无波，却透着十足的陌生、警惕与疏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安下意识猛地收回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整个人都有些局促慌乱。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这般贸然靠近。

　　前世亏欠贺折太多，冷漠、忽视、跟风排挤，一次次伤透了少年的心。如今突然而来的示好与温柔，只会让本就敏感自卑、满身防备的贺折心生不安，下意识往后躲避。

　　前世的遗憾已成定局，这一世，他真的急不得。

　　不过几排课桌的距离，却是前世两人一辈子都跨不过的鸿沟。

　　如今重活一回，裴安不求一蹴而就，只想耐着性子，慢慢来，一步一步，安稳走到窗边那个孤寂少年的身边，一点点弥补所有亏欠。

　　可就在他暗自下定决心时，走廊外忽然传来几道嚣张跋扈的说笑声，脚步拖沓又散漫，正径直朝着窗边的方向走来。

　　裴安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几个声音了，正是前世一步步刁难、逼迫，最后彻底压垮贺折，把他逼上绝路的那几个人。

　　而此刻，他们的目的地，正是窗边倒数第二个座位——贺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