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旋女·飞天》水妖阡陌

8、第 8 章

　　文哥走后，我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回到屋里，发现母亲和玲姨已经在等着我了。玲姨走过来轻轻拍拍我，“你母亲有话对你说，去吧。”然后就出去了，母亲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黛珈，你过来。”我走上前去，低着头，用余光偷偷扫了一下母亲，却正好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我心里一惊，母亲对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黛珈，你和郭文宇公子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你可知他是谁？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当朝大将郭子仪的侄子。他的亲事家里早就定了，有一个叫雅言的表妹与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等他稍有成就，俩人就成婚。”
　　“……我知道他是官宦子弟，那又如何？他的表妹我见过，我不想和她争名分，能与文哥在一起，我不在乎做妻、做妾、做丫鬟……”
　　我知道他是官宦子弟，从认识他就知道，郭子仪是谁？和我有什么关联？我只要文哥，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啪！”母亲勃然大怒，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我吃不住力，一下摔倒在地上，母亲冲过来抓住我的衣服，用力把我拖到镜子前“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个胡人，胡姬！胡姬下场是怎样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呆住了，长安城内胡姬不少，多是在酒肆、歌舞坊这种地方，虽然也有有钱人家买走得，但是能善终少之又少，胡姬在汉人家中的地位与花鸟鱼虫无异，是用来观赏的。汉人始终认为胡姬非我族类，当她们年轻貌美时可以以供娱乐，一旦人老珠黄，立刻逐出家门，大多数胡姬的下场甚至不如富人家中最下贱丫鬟。母亲推开我坐在地上，“阿妈这一辈子怎样你看到了，就算死后下里子海我也认了，可是我不想你和我一样啊。”说到最后，母亲已经泣不成声了。大概是听到屋里的响动，玲姨跑了进来，看到我们母女俩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的坐在地下，赶紧搀扶母亲起来，安顿好母亲之后，玲姨又来扶我，“黛珈，我一直对你视入己出，你母亲的话我也同意，现在你年轻漂亮，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什么也没有了。再说，郭公子家里何许人也，怎么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玲姨和你母亲都是为你好啊……”耳边的声音渐渐听不清楚，只剩下一片嘈杂，我眼神空洞的望着掉在地下的荷包，里面一直装着一朵那年文哥送我的梨花，内心里一片悲凉，莫非这枝梨花就像我的爱情，繁盛一时却迅速枯萎？
　　夜里，我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偶尔抬头，铜镜中映出一张五官姣好的脸，柳眉如黛，粉面朱唇，一只葱白如玉的手轻轻抚过鬓角，这，竟是我吗？不知不觉间，我已出落得如此标志，身材样貌与汉人女子无异，只是，本该流转着妩媚的蓝绿相间的双眸，此刻却因为无限悲凉而黯淡无光。上天还算待我不薄，让我的相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较之汉人和胡人更多了一丝韵味。可是，别人却叫我是“胡人贱种”，是我的错吗？就这样，恍惚间，东方之际白。
　　几天后，文哥来到歌舞坊，母亲和玲姨已经坐在堂厅了，我躲在屏障后面，不敢出去。“郭公子，你是官宦人家的公子，黛珈却是胡姬的女儿，我们不敢高攀，还请你另觅佳人吧。”母亲说完，侧过脸去看着窗外。文哥惊愕的哑口无言，两道剑眉在眉心皱出两道直纹，总是挂在唇边的一抹笑意也凝固在那里，“为什么？”，他霍得站起来，两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这也是黛珈的意思，我们都希望郭公子能找到一位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不可能！这绝对不会是黛珈的意思！”
　　“郭公子，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不会的！！”
　　文哥情绪过于激动、一时失控，双拳汇集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桌案上，茶杯应声而碎，我看到文哥的手开始流血，想必是碎瓷片割破的。他似乎并未察觉，依然对着里屋喊：“黛珈，这不是你的想法，告诉我！一定不是！”我一直倚着屏障，咬着手绢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我哭着冲出门去，没想到，这个举动竟改变了我的一生。
　　由于我冲出去的太快太突然，正好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唉哟~”我与那人同时向后摔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忙坐起身来不住的道歉，可是没说两句我便自己哭了起来。那人慢慢的爬起来，一边揉着腰，一边嘴里“唉哟唉哟”的呻吟，“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唉哟，摔死我了。”等他缓过劲儿来，看到我还坐在地上不停的抽泣，愣了一下，说：“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撞在我身上，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啊？”我不理他，索性双手抱腿，把脸埋在双腿之间，哭得更厉害了。他无奈的蹲下，说：“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计较，别哭了别哭了啊。”他的嗓音很奇怪，明明是个男人，声音却一点也不粗厚，反而像女人一样又尖又细，说起话来阴阳怪气，我好奇的抬起头想看清楚是什么人，只见这人身穿藏青色衣服，皮肤白而细腻，鬓角已略有苍色，脸上却没有一根胡须，而且不是刮得干净，像是从未长过胡须，正抿着嘴哭笑不得的看着我。“你是谁啊”，我止住哭泣，问他，“哟，终于能说话了啊，”他好笑的看着我，待我抬起头正面相对时，他看到了我的眼睛。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只是略有一丝惊讶闪过，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
　　“我找这里的老板，是姓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一辆轿子停在那里，我正是摔在轿子门口。“你是谁？”我问轿子里的人，她似乎是不满意我的无礼，并不回答我的话，对那个男人说：“是地址上的地方吗？”男人立刻毕恭毕敬的回答：“正是。”随后拉拉我的衣袖，问：“这里的老板姓江吗？”“是的，你们是找玲姨吧，她就在里面。”“玲姨？”轿子里的人带着怀疑的语气，停顿片刻，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带我们进去。”奇怪的是我竟乖乖地服从了。
　　里面的人听到外面的情况迎了出来，文哥看到满脸泪痕的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挣扎几下，又忍不住流下泪来。玲姨走到轿子门前，“哪位找我？”轿子里的人微微掀开一点帘子，玲姨看见里面的人，大吃一惊，“怎么……你”里面的人轻咳一声，玲姨咬了咬嘴唇，没再说出下面的话。那男人对玲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江老板还是进去吧。”文哥听到那男人的声音，转过头去仔细的打量他，玲姨走到文哥面前对他说：“郭公子，今日我有很重要的客人，你的事情暂且放下，日后再说，请回吧。”文哥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放开我的手，向门口走去，临别时，回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