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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食 无人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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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畅谈,四人喜提四对黑眼圈,已到白日赤橙的焰火也无风而灭,清晨的露气拢了一身潮湿,几人安稳地蹲坐或盘腿在船头赏着白日奇景。
小师弟朝着海风迎面伸开双臂,吴师弟托着他的腰把他举起,呼啦啦地打闹,林茗和王云城相视一笑由着他们去了,风脉和水脉的师弟二人在这场景下兴奋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玩得正开心,转头看见贺辽从舱室里出来,着急忙慌地收拾起仪容仪表摆出稳重的样子。
在凡人面前丢面他们可不能接受。
贺辽睡了一觉起来反而身心俱疲,眉间的忧郁比昨日浓重些,提了些干粮小食给他们就来到船的另一边撑手发怔。
帽子里掉出几缕额发,被风吹得飘然,她跟昨天王云城一样盯着水域某处不动,美人望海和他们临水闹海的戏谑样相去甚远,遥远沉重如从山压境,空灵幽远。
沙间海的灵气要比拦水镇浓郁许多,贺辽能感受到水与风的徐徐而至,两者交叠后迸发出的变化临近船体时又被分隔,转瞬即逝的水波风痕极缓地在她眼前涌动,越过身后又重新纠缠,向着另一岸极速掠去。
这地方很适合顿悟,但是太晒了。
灵气在身体奔涌的刺痛随着呼吸平缓,吐纳间四散的灵气终于实现了短暂的凝结,又倏地消失沉落,这也算是好消息了,至少灵脉不再被动地被冲击,攀附主脉而生的隐脉传来的钝痛也比以往轻上许多,她呼出一口浊气,看向几近最高位的太阳。
今天有些奇怪,越接近午时沙间海翻涌的灵力也越凶猛,这细微的变化围绕着风声极易让人忽略,沙间海不至于生成灵潮,若是灵潮他们的船现在就该翻了。
唔噜、很细的泡沫声在耳边破灭,贺辽回望王云城等人,他们并无所觉。
贺辽往船底看了一眼,水面细纹涌动若沸腾之状,她收起撑着下巴的手慢腾腾地朝舱室挪步。
这个坏消息有点来得太快了,脚程比起北漠良骏快了不止半点,要是能直接乘着它直通大梁就好了。
“贺姑娘要休息了吗?”
“有些晕了,船头有些晃。”
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这次历练是要多些坎坷了,贺辽随即消失在舱室的转角处。
外人一走,稳重了半个时辰的小师弟重新起了玩心,拿起上船前拾的扁石子打起水漂,顺手还塞给林茗师姐两个。
这个水漂游戏打得两人有些心沉,原先盘坐的王云城也站了起来和吴师弟在船头张望。
“师兄,涂蠠在船下。”吴师弟有些语滞。
它的巨影将整个船体圈入怀中,渡船此刻可以说是在它的背上行驶,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很差劲,他有些呼吸不畅。
“凝神,现在是白日,还有两个时辰到岸。”现在太阳正当时,落日前他们就能到岸,无需与涂蠠纠缠。
他们四人站在船头警戒,与涂蠠无声对峙。
小师弟紧盯着船下黑影,迎面而来的风变了味道,他抬头望天,白金色的太阳圆形的轮廓突现黑边。
他失声道:“师兄,是日食!”
王云城大惊,迅速嘱咐道:“祭法器!昨日突袭它的命门必定心有不甘,护鳞脱落处就是我们一击制胜的关键,现在太阳初亏,我们战至生光即可。”
“不得恋战,若是落水必无可救!一刻钟,至少要撑过一刻钟,白日无法燃灯!一刻钟后,太阳复原!”
他拿起重剑,沉重的不止手上,心口也渐沉,现在不只是师弟的历练更是自己实力的考验,多年前昆仑武被扫至台下的不甘激发着自己翻涌着灵气。
身旁的林茗同样拿出昨日的长器,长而无刃,段有其节,是修士中少用的竹节锏。
昨日夜深露重,贺辽没有看清她的本命法器,仔细端详下四人中她最中意林茗的法器,王云城的重剑不适合她挥砍,吴师弟的长鞭挥起来太软,小师弟的檀香扇太柔,林茗的法器怎么看都最实用。
贺辽无波的脸上露出分明的欣赏,她把玩过许多人的法器,竹节锏拢泽宗并无人使用。
每每击败他们时,拿过他们的法器把玩,他们总像拿走命根一样千般万般不舍地咬牙切齿,抠搜得没一点修士气度。
长清师姐和他们不同,会很主动大方地把双剑都交给她抚弄,也不时时刻刻盯着她,会热一壶茶与她在桌前闲聊历练的旧事,时不时添茶续杯,难得的法器握在手里贺辽很乐意拖长交还的时间。
从黄昏到夜浓,手里的触感逐步温热,聊得久了贺辽有些昏头,卸下防备,不愿说与旁人的事也与师姐说了,对面的师姐正巧在话题下敛眉品茶,好像没有兴趣。
恰巧贺辽发觉自己寻的话头不对,师姐没兴趣她也不再说了。
降天白和无相引的手感很好,她能把玩很久,干坐着光摸也很舒服,这时两手空空的祝长清兴起向她讨要她的佩刀,天罚。
好想回绝师姐,她的天罚与她本人一般无趣,没人提过这样的要求,钟爱刀器的师父也甚少对它做出评价,仅说过此刀很适合她就再无他话。
彼时的她还没有想到,不是没人提过这样的要求,是没人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贺辽生性少言,行事冷冽,门人私底下常说冰脉的应该是贺辽而不是祝长清,在外多年,回宗时总把年轻一辈削了个遍又即刻提步随师父历练离宗,师徒俩都是来有影去无踪的难以接近的人物。
贺辽在宗内除同门情外并无几位友人,更遑论有人想把玩她的天罚了。
她突然对天罚心生不舍,祝长清看向她的眼神清透温柔,这样的注视让人无法拒绝,天罚在她手上似乎也有别样的光彩,贺辽对此怔愣。
日食的进程很快,底下的涂蠠更加迫不及待,它自水下伸出触手攀扯船身,比昨日更大的力气将船体拖出难听的嘎吱声,灰白色的触手随着船板蔓延。
它对最近的吴师弟率先出手,如附双眼般精准无误地抓住了他的长鞭,细长的鞭子被绷直,触手纷至沓来不愿放开到手的猎物,张牙舞爪地乱挥将吴师弟扯得步履蹒跚。
“师兄!”檀香扇一展威能,呼啸而来。
小师弟引来的巨风咆哮着扶正渡船,风痕在空气中抽出狠辣的鞭打,吴师弟松开长鞭,变成无主之物的银鞭像是水蛇游弋将半数触手圈围。
天色大暗,王云城踏出一步,涂蠠在这绝佳的时刻终于显现全身,它跃起百丈之浪,深黑色的躯体跟着浪潮重压而来,竟是要将渡船整个拍碎。
林茗跃至船头,她身体后仰手腕置后,把身体绷成拉满的弓弦,竹节锏被她以投掷之态击出。
破空之声伴随着王云城目眦欲裂地呼喊:“不对!这不是昨天的涂蠠,林茗——躲开!”
竹节锏半空即落,连厚重的水潮都没有穿过,沉重地落入水中,王云城执剑画阵,与登船前刻下的阵纹共鸣,硬是在巨浪滔天之际将船挪移出了数百米之外。
呕——
急行阵法的滋味并不好受,晕船没吐的王云城眼下连目眩神迷都来不及,百米的距离涂蠠一息之间便可到达。
那绵长的触手向林茗突袭而去,王云城只能尽最大的力道拉回船头的林茗。
又是一记重击——他落水了。
全黑的太阳逐渐脱离他的视野,阴冷的海水将体内翻涌的灵力都变缓,脚踝的触手不依不饶地束缚着他沉入海底,重剑脱手的他只看见船体的倾覆。
混蛋,好歹是昆仑武一百二十一,竟然这么狼狈,阻塞的灵气止不住咸涩的海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手紧握腰间的符箓,一旦撕下,这一次的历练就失败了。
挣扎间的他看不见沙间海的另一处,重剑落入了那病气衰弱之人的手。
贺辽在水里掂了掂手中的分量,重剑比竹节锏还要重上许多,如此,方便了她行事。
她将竹节锏抛至身前,在它开始下落的瞬间,转身抡起重剑,以剑身为面,在灵气涣散之前迅速聚集一点,咣的一声闷响,反手把锏抽出水底。
“去吧。”
无人得见,水面上被这一抡扰动起异样的反向水纹。
她记不起三秋训时林林总总的打斗,连带着胜负的过程也模糊,只记得摇晃着站起身时余光的一角看见对方垂放着的降天白,心下愉悦又伤怀。
她说:“师妹受教了。”
锏如离弦之箭般带着怒气的尖啸声突至涂命门,呜——涂蠠的惨叫响彻沙间海,声涛不止,即便是水下也耳畔嗡鸣,巨物陨落再度掀起骇人的铺天浪潮,血色在蓝海蔓延。
天光已至。
一刻钟的时间,水面上两者全军覆没。
莫名脱离了桎梏的王云城率先浮出水面,看着风平浪静的水面沉思,小师弟拖着被推翻的渡船唤他。
“吴师兄不知道被拍飞到哪里去了。”
“他水性好,先找师姐。”
好歹是修士,不多时几人就按照方位找了回来,还顺手捞回了落水的贺辽。
竹节锏被打得很远,林茗唤了好一阵才找回来,吴师弟心有余悸地抱着差点被拧成麻绳的鞭子长吁短叹,小师弟扇子也被打了一个缺口,举着扇子大哭着:“为父对不起你。”
王云城望着剑身上的豁口沉默在师弟的鬼哭狼嚎里,实在是难为他的豁口那么大还要维持长者威严。
贺辽那一下打得极狠,两者都是重矿精铁打造,重剑被打得豁了一大块,林茗的竹节锏被那一抽柄尾处也打凹了一块,她低头咳嗽避开看两人的脸色,还好重剑分量足够,不然那一下多半会打折。
武修的法器是比命重要的物件。当年她劈碎一人刀身时,那人抱着她直哭了数日,直到穷极川重开她为其讨回一把兵器那事才算完。
不过,两人法器还算建在,应当不像师弟那般难过吧?
王云城看着她语气艰涩:“姑娘受惊了,师弟年幼望姑娘见谅。”
一旁红着眼圈的林茗为她擦拭着发尾,贺辽身上的衣物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身上,她用灵气为其烘干,但贺辽的脸色没有好转,“我送贺姑娘回房。”
“林真人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兵器吗,我第一次见,往后或许没有这种机会了。”
贺辽相貌年纪上和林茗相差无几,这两日相处两人也算熟稔,称她姑娘让贺辽有些不适应,称妹妹实在占她便宜,叫姐姐又把自己放在低处,她还是选择了尊称。
林茗有点犹豫,她又看了一眼贺辽的眼色,愧疚占了上风,把竹节锏半托着递给她。
是比水中还要清晰的手感,又凉又重,让人心安。
贺辽很有边界的只在握柄处抚摸,像是初见新物的好奇,眼底的黯然比往日稍减,此刻生动又清丽。
“谢谢真人。”贺辽很快松了手,满足了好奇准备休息。
林茗将竹节锏收回了乾坤袋,为她掩上了房门,贺辽听着林茗离开的脚步,终于无所顾忌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