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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梁 柳条最终被 ...

  •   涂蠠的插曲还好没有影响及时到岸,小师弟拿着破扇多刮了几阵风让渡船在天黑前就完成了行驶。

      下船时累得他腿肚子都打颤,扒着师姐撒娇,恢复了些劲头的贺辽默默看着,这画面有些熟悉,她以前好像也做过。

      贺辽晃了晃头,坐船坐累了,竟然能产生这种错觉,她没有与人如此温情的时候,即使是师父也不会。

      她与王云城等人挥别,说了些作别的辞令,贺辽并不擅长说这些。

      师父常年临时起意说走就走,有时寅时尚在休整,辰时便要离宗,启程都是悄无声息的。

      仅有次临行时师姐带着师弟赶了过来,她折了一枝带着露水的柳枝赠与她,在山门前欲言又止。

      山风催促着分别,葛师叔背身在稍远处站着,不打算参与小辈的俗事。

      理智告诉祝长清现在需要说点场面话,心里却告诉她,不,不要那样做。

      当年羸弱的孩童抽了条身板直直地站着,向来需要低头才能看见的眼睛也已经快能与她平视。

      贺辽没有穿宗门的衣饰,她很少回来,每次还未为她新长的身量裁定就匆匆离开,身上唯一能与宗门沾点边的就是她坠在发尾的蓝色发扣,明明贺辽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却觉得她已经走远了。

      她的石头就这样骨碌碌地向前,滚出一身泥壳。

      在弟子中向来游刃有余的祝长清像常青竹折了腰,没了往日从容的气度。

      “贺辽,这次也很突然,没什么能送你的东西,”她抬手抚上剑鞘,并不看贺辽,“下次启程时,再早一些告诉我吧。这次要走多久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像是在彰显主人没有重视的随口一问。

      “不知道。”

      年少的贺辽握着柳条老实回答,干巴巴的一句话也不去回应师姐的前言,祝长清很想拿柳条抽她屁股。

      祝长清被自己的想象和贺辽的寡言逗笑了,顺着她说,“嗯好,不知道就不知道。但要给我传信,知道吗?”

      “嗯,会写历练卷述的。”

      “不是卷述,是信,单、独给我的信。”

      那两个字压得重,贺辽看着跟竹子一样执着的师姐轻声应道:“好。”

      任师弟则更鲜活些,抓着贺辽的腰身哭:“师姐我不气你劈我的刀了,再待些时日吧。”

      贺辽默默后撤。

      “师姐!”他还要往前扑。

      祝长清抓着他的腰封把他当小动物一样四肢提起离地,这种姿势挣扎起来太像狗爬,任宣明顿时安静了。

      “任师弟,你再这样哭,孟宗主就要知道我俩逃晨功了。”

      贺辽最后没有带走那个柳条,葛天流看出她的踌躇,语义不清道:“放下也是一种机缘。”

      柳条最终被栽植在离别的山门下,在重山叠嶂中,在奔流岁月里,一如她们,愈发葱茏苍翠。

      当时她和祝长清的关系还不算坏,贺辽也不知是何时与她的关系变了味,是在弟子们的流言中?还是在每一次的交锋里?成为了拢泽的双子峰,成为了门人口中喜闻乐见的宿敌,她们渐行渐远了。

      对贺辽而言,这样的争锋相对也很好,或许师姐也是这么以为的,擂台上的胜负并不影响她们在流语后的相处,于是,她们对流言放任自流。

      师姐,将这一切分得很清。她在台上是光芒万丈的宗主高徒,在台下是对所有人都关照有加的师姐,对她这个传闻中的头号宿敌也是一视同仁。

      比起言语,兵器争鸣声要更加深入,一盘切磋要比一场畅谈更舒心,每次的失败加快离别的脚程,无觉间他们已许久不再见面,直到商尾。

      那日的吵杂声混沌着困在胸口,贺辽平复心潮向大梁走去。

      许是乡土情怀作祟,她的睡眠变得更差了,不紧不慢地操持着去往都城的事宜,像在北漠一样买了大梁的良骏,晃晃悠悠地赶路,注意力差得跟稚童有得一拼,连路边的杂草都能随时引起她的驻足。

      然后马也跟着她目移,低头吃下那株草,终结主人这一段路的第十八次发愣。

      即使多年在外历练,她停留下来能闲暇漫步的日子屈指可数,如今长发已近披肩索性抛弃胡帽套上斗笠,一身骑装,如果腰侧再配上一柄长剑,和游侠也无异。

      赶路途中偶有匪患顺了一截短棍开路,脚下哀嚎不断,她吐出一口气,此途顺利。

      她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一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二是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离都城越近这样的心情就越难过,喉部的燥热侵袭让她脚程越发慢了。

      她盯着与记忆里不同的大门,默念,路虽远,行则将至。

      朝着一个地方无阻碍的前进终会到达,再逃避也无用,她看着眼前朱色的大门,叩响锡环。

      下人应声开门,疑惑地望着眼前清丽憔悴的女子。

      来人一身青灰色圆领袍,银灰色暗纹领角内敛沉稳,腰配同色圆扣腰带,黑色的护腕将腕骨衬得漂亮白皙,气质矜重却一身骑装,好似哪方的贵女打马归家。

      为了见母亲贺辽重新置办了一套行头,眼下她比在沙间海时更像个贵府千金,好像本就属于这里一般,下人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拿不准她是哪位人物。

      这片刻的踌躇使胸口的落空感让喉口跟着心口钝痛,伤患处的灼热感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让她出了一背冷汗,她避免牵动伤处缓缓开口:“李夫人在吗?”

      “姑娘要找老夫人?”下人打量着贺辽,在脑海里搜索贺府的各位亲戚,试图寻找到相似的面容。

      “是的,烦请通报一声,说是贺家的阿宁来了。”

      恍如隔世的称呼从她口中而出,年幼多病的她是在离府时才有的贺辽之名,家人惧怕神佛有一日带走她,为望她安全成人,一直不肯为她定下大名。

      下人一听贺姓,连通报都免了,忙将贺辽迎入大堂等待。边跑边嘀咕,贺家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如此出尘的人物。

      贺府雅致,她望着门口的假山出神等待,听见沉重带着喘息的脚步声停在堂外不再向前。

      母亲......李夫人在隔着窗花看她。

      “阿宁......”李夫人哽咽地呼唤她,贺辽不想让年迈的母亲如此难过,越过堂口,轻缓地握住她的手,她即将张口之际,母亲却抬手打断了她轻轻摇头。

      “母亲很想听,但你不要说。”

      李夫人屏退旁人,携着贺辽走回堂内,秋风冷厉,她脱下大氅仔细地围在贺辽身上,即使是保养得宜手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那双给她拍背的手早已不复曾经。

      贺辽要比她高,她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李夫人意识到她的成长有些伤情。

      她不再是怀中软糯的稚子,而是离家多年的行子。

      她一时垂泪,贺辽不知所措。

      心潮灼热,让贺辽不住地呛咳,李夫人变了脸色,在她背上轻拍:“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昆仑域的医术怎么不如城内郎中。”她细数城内郎中的名号,跟贺辽抱怨着。

      贺辽解释着是自个岔了气,不是幼时重症,李夫人不依不饶。

      “晚点我让妙手回春的刘大夫给你瞧瞧。”贺辽只得应下,李夫人才放心的偃旗息鼓。

      她向贺辽递了一口热茶,浅绯色的茶水让贺辽喉间燥热稍退,似乎连伤患处也平静了下来。

      贺辽又恢复了原先沉静的面容,李夫人望着她的脸色暗道这茶叶原来没吹嘘啊,我姑娘一喝就好了。

      见贺辽又变成幼时少言的木讷样,她忍不住出言教训,“你这孩子,在昆仑域有结交到同窗亲朋吗,独来独往不好......”

      李夫人的絮叨被贺辽一一稳妥接下,她对贺辽没撤,心里头怨起同样少言的老头,怎么偏偏随了那家伙的性子。

      李夫人将贺辽牵至后院,很神秘地说要送她一件东西,贺辽以前没精神时母亲时常这样哄她,有时是给她讲话本子,有时叫了班子来府里演变脸来逗贺辽,不让她一直闷着,怕捂出病来重上加重。

      贺辽由着李夫人牵着,神情放松,当她看清眼前物件时蓦地脸色一顿。

      她端来一节盖着红布的长盒,示意贺辽揭开,黑木而制的长盒里躺着一把令人肃穆的黑剑,通体漆黑附有暗纹,若游蛇腾空,锐不可当。

      “这是......”

      “那道士说你拜入了拢泽宗门下,拢泽以剑闻名,母亲一直没能送你什么,这把剑收下吧,就当......母亲送于你的及笄礼......是我没能给你一副好的身体,让你那么小就离开家。”说道最后她啜泣起来,语不成调。

      她的孩子,四岁就离家了。

      问遍大梁的名医都不愿诊治,无奈求神问佛,庙里的和尚说她的阿宁命不久矣,路过的道士说阿宁其命不常,愿送往昆仑一试。

      这一试就是几十载,昆仑并不与民间多来往,那道士说阿宁活过五岁了,再过些年说她拜入了拢泽宗,修道之人不便与世俗缠身,他不再来信,也劝慰她不再过问。

      几十年来晨起夜落,她都怕女儿的一句呼唤成为业障,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孱弱的女儿了。

      阿宁出生时,梁都风雨不绝三日,雷光交织,黑云若盖天之势透不出一丝光亮,在昏沉中她听见鸟兽的啼鸣,窗外的金乌与她对望,太阳的光泽倾泻在树冠之上,染出一片金黄。

      “小姐哭了!夫人你看看小姐!”

      那时她知道她的女儿绝非池中物,于是在四岁那年力排众议松开了抱她的手,能得见女儿数年后的神采是她之幸。

      贺辽接过黑剑,熟悉的手感落入手中,她凝眸垂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与此剑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漫天的飞尘里。

      一脸满不在乎的少年从她满是灰尘的药柜里拖出黑剑,咣的一声扔到案上,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震得发颤,“这把剑给你了,以后要保护好本小姐。”

      “它没有名字吗?”

      少年嗤笑:“没有主人的东西要什么名字,现在你是了,你给它取吧。”

      她屈指敲击剑身,对方,活下来了是吗?

      也不枉她强撑着一口气来见母亲,生命行进的方向得到了延申,她现在还不能死。

      死寂的眼睛里终于冒出点神采,若枯木逢春般绽放,随后敛起情绪,看着母亲带着眼泪的笑颜回道:“我喜欢的,母......李夫人。”

      徘徊敏感的心绪难得舒缓,至少没有连累她。

      她这个侍卫向来不称职,难为大小姐还愿为她送来此剑,没气到埋进衣冠冢也是气量大度。

      “阿宁给它取个名字吧,可以舞一曲给母亲看看吗?母亲还未见过旁人舞剑呢,是像话本里一样动作飘然行云流水吗?”

      “是的,我舞给夫人一观。”

      剑法与刀法有些许互通,她并不想糊弄母亲,模仿着师姐晨功时常用的招式,一时院落里剑声嗡鸣。

      说什么李夫人今日也要留她住宿,给她收拾出了闺房。

      晚些时候,贺行放值归家,看见一抹倩影站在院前,心中亦有所感,福至心灵开口:“姐......呜啊!”

      剩下的一个字被李夫人的掌风埋没。

      “你叫什么啊!叫阿宁才对!”

      可怜贺行而立之年还被母亲抽耳刮子,捂着脸不作声了,他整齐的胡须都被抽歪了,这可是他整理了多日的美髯啊。

      “留的什么破胡子,站一块你能做爹了。”

      “我本来就已经做爹了。”贺行不服。

      “还敢顶嘴!”又是一阵掌风呼啸。

      贺辽看着贺行一路被捶,向来平直的嘴角难免上扬,自己若是同样生长于贺家或许性子不会这么沉闷,同窗亲朋会更多吧?

      “娘!别打了,阿宁都笑话我这个弟弟了!”

      贺辽闻言敛起嘴角。

      躺着儿时的枕席上难得今夜好梦,临行前李夫人又送了一沓银票,硬塞给贺辽,为了防止贺辽与她推辞,连话也不和她说了,塞完就跑回了院子不再开门。

      此举好像年节时长辈给小辈压岁钱的流程,不过幼稚的是母亲,成熟的是她。

      贺行挠挠头递给她一箱茶叶,“母亲说你很喜欢喝昌州的绯杏茶,今早特地去找昌州的商队买的,特便宜!这你得收下吧,弟弟求你了!”

      他看着贺辽无欲无求的样子特别忧心,担心她下一句开口就是推脱,学着母亲低头不看她。

      贺辽盯着贺行说话时一颤颤的胡子还是收下了,绯杏茶相当名贵她怎会不知,师父和她都喜欢,他们历练时的随身用度大多用去买茶了,被关押后条件有限她才戒断此瘾,出来一年有余,每每疲惫作痛时都要靠此茶缓解,这也是它名贵的原因。

      她看向仍然紧闭房门的院落,不再等待,与贺行作别,李夫人哭的时间太长了对身体不好,她挥别这个予以她广阔辽远之名的地方去找寻自己的终途。

      很庆幸,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再见了,母亲。”

      剩下的半句落在心口:对不起。

      仿佛听见了儿时的歌谣诉说着故人离别,回落梁城难归期,莫道谁人许。

      她看向腰间佩剑,想起那时的少年英气,师父的话犹在耳畔——“此后我要拢泽名扬天下的不止是剑。”

      此剑名离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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