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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罚站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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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慕的宾利停在企业服务中心楼下时,尾气都带着憋了半天的火气。陈锐下午的话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那个“服务员”追上了吗?哥们儿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上了。” 必须得手!这念头烧的他脑子发昏,先前发的十几条邀约全石沉大海,他索性撕破脸,堵人堵到了她单位门口。
门卫老孙正收拾东西准备交班,抬眼看见个生面孔往里走,直接把人拦了:“哎,青年,下班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时慕理了理领带,下巴微抬:“我来找秦清晏。”
老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顾时慕心里冷笑,等着对方认出自己之后那副赔笑嘴脸。结果老孙只是“噢”了一声,把登记本往前一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小秦啊——带身份证了吗?访客登记。”
身份证?这个古早的陌生词汇让顾时慕僵在原地。
他自从回国一直靠着这张脸当通行证横行霸道,再不济还有司机助理能帮他证明身份,他多少年没被问过这个了。最后是让司机火速送来护照,又费了番口舌,才被放行。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镜面整理领带,心里那股憋闷越烧越旺——他顾时慕、堂堂顾氏集团正统继承人,见个区里的副科级小卡拉米,还得验明正身?
九点多,秦清晏的办公室亮得刺眼。她埋在文件堆里,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顾总?您指示,我这边现在有点忙,长话短说吧。”
“等你下班,请你吃宵夜。”他长话短说,非常有风度。
“顾氏智造本季度产值预估,八个亿?”她忽然从屏幕后抬眼,话题跳得他猝不及防。
“……差不多。”顾时慕没什么底气的支支吾吾。
“太保守。外地分公司数据我看过,税源能不能协商回流?”
“可以操作。”
顾时慕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清晏已经一把将座机拖过来,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然后把听筒不容置疑地塞到他手里。
“打给你们总工办王主任了。现在,你来跟他说,我要预估的准确数据和具体推进时间表。
顾时慕简直惊呆了,他握着听筒,像握了块烧红的炭。“秦清晏,你看看现在几点?你不下班,别人也不下班吗?”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连半点抱歉都没有,理直气壮得让人火大:“平时当然不这样。这不是您亲自来协助调度区里重点企业经济数据…”
我什么时候来协助调度……顾时慕没来得及反驳,听筒里“嘟”了两声,居然真的接了。
一个略显疲惫但立刻调整到恭敬状态的男声传来:“秦部长?这么晚您还在忙?有什么指示您吩咐。”
顾时慕的后槽牙瞬间咬得发酸。他硬着头皮把听筒贴近耳边:“小王,我,顾时慕。”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他能清晰地听见背景里电视的声音骤然停止,随即是对方掩饰不住的、倒抽一口凉气般的惊讶,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一声刺响。
几秒后,王主任的声音才重新传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顾……顾总?您和秦部长在一起?……是,您请讲,我听着。”
顾时慕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冰冷的听筒,麻木地重复秦清晏的要求。耳边是自己下属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反应,面前是秦清晏平静无波、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脸。一种混合着荒诞、憋闷和赤裸裸被利用的屈辱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像她随手使唤的狗、堆砌她材料数据的工具,跟进门左手旁那个正在吱吱呀呀的老旧打印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种完全无视顾时慕身份和尊严的利用,比抽他耳光还让他窒息。
十分钟后,她手里拿着他的最新版的苹果手机,调出他们集团OA,登着他最高权限的账号,看着他们总工会传来的资料,终于正眼看他,“感谢顾总对我们工作的支持,顾总还有什么指示?”
“我看你……加好几天班了,带你吃宵夜去。”他抛出饵。
“后天调度会,我们要出基础数据材料,明天报给大院”她拍了拍半尺高的文件山,“要挺晚,算了吧。”
“我等你。”顾时慕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貌似体贴,“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回家不安全。”
她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用途。然后,她极淡地勾了下嘴角:“真要送我?”
“真心。”
“行…离我远点。”这个人怎么总是说着说着话就往她身上靠,秦清晏指尖点了点旁边光秃秃的白墙,“桌上涉密材料太多了,不能给你看,你的手机我还得用一会……这样,你先面向墙站那,等我忙完。”
顾时慕一开始还没觉着什么,走到墙边才意识到,这不就是罚他面壁!
顾时慕血往头上涌。他、顾时慕、堂堂顾氏集团二代接班人、本地制造业三巨头之一的顾氏智造企业副总,多少人酒桌上赔着笑敬酒、变着法儿想攀关系的顾少,此刻像个灰头土脸的傻逼一样,深更半夜,在一个区级单位的破办公室里,被收了通讯工具,对着墙罚站?
可又想到深更半夜、密闭的车里、孤男寡女,想到可能…不,一定,一定会发生的不可描述的亲密接触……
忍。
他身着剪裁笔挺的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昂贵的领带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乎是浑身僵硬的走到墙边,额头抵上粗糙冰冷的墙面,他一遍遍心里建设想保持镇定,却分明听见额角青筋突突跳的声音。背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每一声都像在抽他耳光。
他宁愿现在自己不是顾时慕。
快十二点时,她终于关了电脑。
坐进车里,凌晨的街道空得瘆人。顾时慕清了清嗓子提提神,还没出声——
“先去高新区,在双创产业园新建那个机器人项目工地。”秦清晏报了个地址,“这个点了,我们去看看他家扬尘。”
杨晨?
顾时慕一晚上昏昏沉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不是人名。
他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新区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秦清晏,”他扭过头,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你把我当什么?你们单位的夜班司机?”
“我们没有夜班司机,”她坦然,“当成‘真心’送我回家的追求者?还是当成……热心配合环保突击检查的优秀企业家代表?”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都行。快开车吧。”
二十分钟后,他那台崭新锃亮的宾利添越停在工地围挡外,成了这座城市身价最高的临时环监用车。
秦清晏绕着围挡走了半圈,拿手机手电筒照着外侧防尘网覆盖不全的豁口,又蹲在门口看了看车辆冲洗台的沉淀池积淤,嘴里喃喃着:“围挡喷淋这个点全关了,裸土苫盖敷衍,出口路面有干泥印子——白天肯定有车带泥上路。”她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两米多高的围挡大门,望向里面黑黢黢的工地,“外面差不多看完了。里面的情况,看不见。”
顾时慕心里咯噔一下。
“翻墙上去看看里面。”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让他帮忙递瓶水差不多。
“你疯了吧?”顾时慕指着头顶的监控探头,“这是私闯——”
“这是热心市民配合突击检查,”她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顾总,那围挡不算高,你西装外套脱了,踩那个配电箱,应该能看到里面……还是你想趴在这让我踩着看一下?”
顾时慕站在凌晨快一点的冷风里,看着眼前这道喷着“文明施工”的铁皮围挡,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顶上还零零星星扎着防攀爬的铁丝头,感觉自己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离谱的事。他想甩手走人。想骂她神经病。想——
“嗨,算了。”秦清晏看他有点为难的样子,“我自己来吧。”
“你闭嘴。”
顾时慕脱下西装外套,狠狠塞到她怀里。他咬了咬后槽牙,一脚踩上配电箱,双手扒住围挡上沿,使劲往上一撑。铁皮在深夜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整个人挂在围挡上,狼狈地探出半个头往里看。铁皮硌得他肋骨生疼,防攀爬的铁丝头勾住了他的衬衫袖口,嘶啦一声扯出一道口子。
“里面,物料堆放区。”她仰着头,完全没有要扶他的意思,“看看砂石料苫盖了没有,拍个照。”
砂石料是个什么鬼?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围挡上沿,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对着黑黢黢的工地拍了N多照片,感觉自己随时要从围挡上滑下去。拍完他几乎是摔下来的,落地时皮鞋踩进了一摊泥浆,溅起的泥点子直接飞上了西装裤的膝盖。
“辛苦啦!”她接过手机翻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顾时慕把车开得沉默而用力。他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指节攥着方向盘发白,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自己这一晚上——被门卫当无名青年拦下、被视奸着给下属打电话、被没收了手机罚站、穿着高定西装爬工地围挡——全拜身边这个女人所赐。他故意不看她,也不说话,用沉默砌成一堵墙。
等红灯的时候,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他实在忍不住,余光往副驾扫了一眼。
秦清晏睡着了。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安全带斜斜地勒着瘦削的肩膀,碎发散落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刚才拍的工地照片上,拇指虚虚地搭在边缘,似乎连锁屏的力气都没了。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褪去了平日里的锋利和理直气壮,眼睑下方两片青灰的阴影,是不知道熬了第几个通宵留下的痕迹。
顾时慕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悄悄地漏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油门踩得轻了些,过弯时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车身的颠簸减到最小。
车停在她家老式居民楼黑黢黢的门洞前时,已近凌晨两点。顾时慕熄了火,却没出声叫她。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秦清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睫毛动了动,自己醒了过来。
她靠在副驾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真实的倦意:“不白用你。明天早上八点,市民公园东门,”她顿了顿,“补偿你一次……‘约会’。”
顾时慕差点气笑了:“秦部长,您抬头看看天!现在凌晨两点!您跟我说八点约会?”
“来不来?”
“……来。”这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不甘和认命。
“对了,”她推开车门,凌晨湿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她回头,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穿得随意点……”她盯着他那件皱巴巴、蹭了灰白印子的西装,袖口还挂着被铁丝扯破的线头,目光又移回他脸上,“别总是一副随时要去国际并购谈判的架势。”
车门关上。她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式居民楼黑黢黢的门洞里。
顾时慕独自瘫在驾驶座上。昂贵的车厢内,皮革的香味还未散尽,此刻却顽固地缠绕着一股刚刚工地那种干净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