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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弄脏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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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刚涂亮梧桐树梢,顾时慕的宾利像一尾沉默的黑鱼,滑到市民公园东门的路边停下。他抬腕,铂金表盘冷光一闪——八点二十。很好,他特意迟到了二十分钟。这场“约会”的节奏,必须由他掌控。他要秦清晏等,要她焦躁,要她知道他顾时慕的时间金贵,不是她能随意挥霍的。
他推开车门,一身某奢侈品牌当季高定休闲服勾勒出挺拔身形。白金色面料在晨光下流淌着细腻光泽,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精致,连袖口不起眼的刺绣都透着昂贵。他顺手理了理衣领,想象着秦清晏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甚至有些气恼的模样,嘴角不由地勾起一丝笃定的笑。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公园入口处,几个穿着宽大红色志愿者马甲的身影正在忙碌。尘土在晨光中肆意飞扬。其中一个身影,正费力地挥动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竹扫帚,将落叶和灰尘归拢——是秦清晏。
而他刚刚精心打理过、光可鉴人的黑色卡宴,就停在几步之外。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光洁的车身上已经均匀地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薄纱。
顾时慕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晨风带着灰尘和湿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身上清冽的木调香水格格不入。
一个同样穿着红马甲、看起来像是秦清晏同事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好奇地投来目光:“您是……?”
顾时慕喉结微动,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属于“顾氏集团顾时慕”的身份和话术即将脱口而出——几句得体的寒暄,维持住基本的体面与距离,这是他熟悉的社交剧本。
“我表弟!”
秦清晏清亮的声音比他更快,像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她提着扫帚小跑过来,脸颊因劳作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笑容却明朗自然。她对同事解释道:“放假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喊他来帮忙做点公益,体验体验生活!”
弟、表——弟?!
顾时慕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比她大了两岁!在商圈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称一声“顾总”?此刻,在她口中,他却成了个需要被姐姐带着“体验生活”、无所事事的“弟弟”?荒谬感混着被轻贱的怒火,直冲头顶。
那男同事闻言眼睛一亮,像找到接力者一样,立刻将手里一把手柄粗糙的竹扫帚塞进顾时慕怀里:“哎呀,太好了!小伙子一看就精神!来,正好缺人手,从这边开始扫吧!”
顾时慕僵硬地抱着那把带着毛刺的竹扫帚,像抱着一截烧红的烙铁。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被强行拖入局中的憋闷。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凑近秦清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齿缝里挤出低语:“秦清晏,适可而止。你看看这地方……脏成什么样,我干不了这种下贱的活。”
秦清晏原本正弯腰查看冬青绿化带深处,闻言,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但顾时慕瞥见她捏着垃圾夹的指节微微收紧。
几秒后,她直起身,转过来时,脸上非但没有预想的怒意,反而浮现出一种深以为然的赞同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体贴的腔调:“也是……顾总这身衣服,”她本来想奚落两句,但是男人高高大大端端庄庄在面前站着,纤尘不染,像雪后初霁的青松,她避开视线,“确实,我都替你心疼。”
她忽然朝他招招手,语气变得有些神秘,指着浓密冬青丛的阴影处:“顾总,你眼神好,过来帮我看看,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顾时慕皱了皱眉,心底闪过一丝疑虑,但看着她“认真”求助的表情,还是依言上前,微微俯身,凝目向她所指的幽暗处望去。
就在他身体前倾、重心偏移、毫无防备的刹那——
秦清晏动了。
动作快得他只捕捉到一抹残影。一只手猛地按住他后背,另一只手在他膝弯处精准地一推!力道巧妙,不容抗拒。
顾时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愕闷哼,整个人便彻底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摔进了潮湿泥泞的冬青绿化带里!
昂贵的白金色外套瞬间压垮了一片灌木,泥浆、腐叶、隔夜的露水以及说不清的污秽,一股脑地裹挟上来,冰凉黏腻的触感透过单薄却顶级的面料,清晰无比地传递到皮肤。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掌却按进一团滑腻的烂泥里。
阴影笼罩下来。秦清晏背对着逐渐明亮的朝阳,居高临下。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顾时慕能清楚地看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刚捡起来的、还剩小半瓶浑浊液体的矿泉水瓶。
她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
然后,手腕稳定地倾斜。
那不知存放了多久、颜色可疑、散发着一股酸馊气息的不明液体,冰凉地、徐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残忍,浇淋在他胸前昂贵的外套上。“嗤”的一声轻响,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像一朵丑陋而肮脏的花,在他心口位置绽放。冰凉的液体渗入面料,贴紧皮肤,那难以形容的馊臭味愈发浓烈。几滴液体甚至溅到他脸颊和颈侧,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顾时慕躺在泥泞污秽之中,昂贵的衣物被彻底玷污,脸上沾着泥点和脏水,难以置信地瞪视着逆光中那个身影。震惊、暴怒、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恶心感,交织成滔天巨浪,几乎将他淹没。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对待?!
秦清晏随手丢开空瓶,俯身伸出手,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惊慌”和“关切”:“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着没有?疼不疼?”她的手“恰好”用力按在他肩头那滩最污糟的湿痕上,几乎是把他从泥水里拖拽起来,“你看看,衣服都脏透了……哎呀呀!”
她开始用力拍打他身上的泥土和草叶,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非但没能拍掉污渍,反而让泥水更加均匀地渗透进纤维,让那片污痕扩大、加深。她凑得很近,声音恢复了清亮,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可话语却像浸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耳膜:
“不过没关系!真的,别心疼了。”她眨了眨眼,语气“诚恳”得可怕,“反正待会儿干活,也得脏嘛,而且可能更脏。现在这样正好,提前适应了,省得你等会儿束手束脚,放不开——你看,都脏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对不对?”
顾时慕站在那里,浑身湿冷、黏腻、肮脏。刺鼻的异味从自己身上不断散发出来,那身价值不菲、象征着他身份与品味的高定,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满泥浆、馊水和各种污痕,比路边的抹布还要不堪。暴怒的火焰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血液在太阳穴和耳膜里疯狂鼓噪——以他的脾气,他现在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甚至该让这个胆敢如此羞辱他的女人付出惨痛代价!
然而,秦清晏没给他发作的间隙。
就在他怒意攀至顶峰的刹那,她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用那双沾着灰土与未知污渍的手,不容抗拒地、结结实实地烙在他脸上。掌心粗糙的触感混着某种湿凉,像印章般压着他绷紧的皮肤。
“劳动没有高低贵贱,总要有人来做。”她声音平稳,却沉得像深夜压下来的山,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然后她靠近,直视他眼底翻涌的一切,像是总结陈词,轻飘飘地落下那句在中国语境下近乎魔咒的话:
“你看,反正都已经脏了,”她注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反正……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配合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肮脏与恶臭,配合着周围其他志愿者投来的或好奇或鼓励的目光,配合着她那看似纯良无害、实则步步紧逼、将他所有退路都堵死的姿态,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禁锢在这片尘土飞扬、令他作呕的“战场”上。
“来都来了。”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带着魔力的话。是啊,来都来了,既染已经脏了,若此时翻脸,之前承受的那些岂不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他是顾时慕,一个只看结果的商人。而那个最重要的结果——征服这个此刻正用沾满污渍的双手捧着他脸的疯女人,还远远没有实现。
顾时慕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入肺叶的,满是灰尘的土腥、腐烂叶子的酸败、还有泼在他身上那馊水的恶心气味……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翻腾的暴怒和戾气,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嗤地一声,只剩下沉重的灰烬和刺骨的寒意。某种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熄灭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他捡起那副被扔在一旁、已经沾了泥的脏污线手套,慢慢地套在手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然后,在秦清晏“细致入微”的“指导”下,他伸出包裹在肮脏布料里的手指,开始去抠、去刮、去剥那块死死粘在潮湿砖缝里、已经发黑发硬、令人作呕的口香糖残渣。
指甲刮擦粗糙砖面的声音,细微而持久,吱嘎作响,每一下,都仿佛不是刮在砖上,而是刮在他自己那层早已千疮百孔、名为尊严的薄壳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了顾时慕人生中最漫长、最具有摧毁性、也最屈辱的酷刑。在秦清晏时而“温柔指点”、时而“无意”引导他触碰到更肮脏之物的过程中,他“亲身体验”了环卫工作的全部“精髓”: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粘着浓痰的烟头,用铲子清理花坛边半干的狗粪,用油腻的抹布擦拭垃圾桶外壳上凝固的污渍和食物残渣…~汗水浸透了内衣,头发打绺贴在额前。那身高定早已遍布泥水、灰尘、植物汁液和各种不明污渍,如同一张丑陋的地图,记录着这场噩梦。复杂的臭味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当清扫终于被宣布结束时,顾时慕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浑身酸痛。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更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顾总,而是一件被彻底使用过度、从内到外浸透了污垢与疲惫后被随意丢弃的破旧抹布。他觉得自己脏透了,从指甲缝到头发丝,从皮肤到骨头缝里,都像被泡在馊水里腌过了一遍——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要送她,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又脏又下贱的那个。
回到车上,密闭的空间仿佛一个放大情绪的囚笼。他身上那股复杂浓烈、混合着汗臭、泥腥、馊水味和垃圾腐臭的气息无所遁形,与车载高级香氛系统绝望地对抗、纠缠,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味道。他靠在椅背上,连抬手松一松领口的力气都没有——尽管领口也早已污秽不堪。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内亮起,幽光映着他麻木的脸。秦清晏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里,他胸前顶着馊水浇透的深暗污渍,正以一个极其别扭且卑微的姿势,弯腰捡拾垃圾。他盯着照片,又抬眼看了看车窗外那条刚被自己亲手清干净的街道,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活了快三十年,签过无数合同,谈成过不知道多少笔生意,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桩是值得骄傲的。可现在,看着这条自己亲手弄干净的破街,他竟然觉得,这狗屁志愿者马甲穿在身上,好像也没有那么丢人。
照片里,晨光勾勒出他狼狈的轮廓,也照亮了背景里那幅鲜艳刺目的红色标语。
文明城市,你我共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