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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𤦷芝 陈允执只是 ...

  •   港城的冬天不冷。
      陈允执站在产房门口,背靠着墙。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秘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次,每一次都在三步之外停住,看看他的脸,又退回去。
      第一次秘书说:“副部长,京里那边来了三个电话,明天的会——”
      陈允执看了他一眼,秘书把后半句话咽回去,退到走廊尽头,翻开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陈副部长因家事暂不离港。
      第二次秘书还没开口,陈允执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他们等着。”
      秘书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陈允执一个人,和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灯灭了。
      凌晨五点十七分,产房的门开了。产科主任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眼镜片后面是一双熬红的眼睛,但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陈生,顺利。母女平安。”
      “祝青安呢。”
      “在里面。等阵可以去睇佢。”
      陈允执走进病房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祝青安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色很白,白到嘴唇上仅存的那一点血色也像是从别处借来的。他听见脚步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陈允执走进来,又把眼睛合上了。
      “允执。”
      “嗯。”
      “我不疼。”
      “我知道。”陈允执低下头,轻轻贴着他的额头。
      祝青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赌气。“……你刚才是不是在走廊哭了。”
      “没有。”
      “你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
      陈允执没有说话。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祝青安枕边。婴儿裹在浅粉色的襁褓里,脸很小,皮肤是那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带着绒毛的粉色。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微微翕动着。
      祝青安侧过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她好丑。”
      “刚出生的都这样。”陈允执说。
      “胡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很好看。”
      “你看过?”
      “我妈说的。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眼睛就很大,护士都说好看。”祝青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又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脸,语气软下来,“……算了,丑点也没关系。以后会长开的。”
      祝青安给女儿取名叫陈?芝,小名就是囡囡。
      陈允执把名字写在出生登记表上的时候,祝青安靠在床头,探头看他在纸上写的那几个字。“?”字的最后一笔他写得特别慢,笔锋压下去又提起来。
      “你觉得不好?”陈允执放下笔。
      “不是。”祝青安说,“就是在想,她以后长大了看到你写的这个名字,会不会觉得太老气。”
      “那她自己去改。”陈允执把出生登记表折好放进档案袋里,在床边坐下来,“我觉得挺好听的。”
      ?芝满月那天,港城的天气很好。
      祝青安想喝可乐,护士说还不能喝碳酸饮料,陈允执还没回来,他贿赂护士,护士不答应。他把囡囡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沙发上,蹲在她面前跟她商量。
      “你帮我求求情,等我喝完你爸就回来了,他看不出来。”
      囡囡看着他,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她听不懂,但她笑了。
      祝青安也笑了,把脸埋在她肚子上蹭来蹭去,蹭得囡囡咯咯地笑出声来。
      陈允执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祝青安蹲在沙发前面,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肚子上,小婴儿躺在沙发上蹬着小短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出院后陈允执在客厅装了一部专线电话,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打回家。
      电话内容雷打不动: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餐吃了什么,?芝有没有闹你。祝青安每次都靠在沙发上,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看电视里重播的《新白娘子传奇》,一边嗯嗯嗯地应付他。
      祝青安每次应付都被抓到,然后恼羞成怒地挂电话。挂了之后又打回去,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允执说快了。他说快了,通常就是还有三个会、两份批示、一顿工作餐。
      傍晚回来的时候,陈允执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先走到客厅,亲一下被电视剧迷得挪不开眼的祝青安。
      “你干嘛。”祝青安仰起脸来看着他。
      “亲你。”
      “亲够了没。”
      陈允执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然后又低下头,在他眼睑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还差一点。”
      ?芝百日之后,祝青安彻底变成了一个“女儿奴”。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陈允执,是看摇篮。
      泡奶粉、换尿布、拍嗝,全部自己来——保姆阿姨在门口站了好几天,手里的托盘端了放、放了端,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作用是给花瓶换水。
      “青安,”陈允执靠在婴儿房的门框上,“保姆已经闲到把厨房的地砖缝都刷了一遍。你要不给人一点活干,她会觉得自己在骗工资。”
      “哦。”祝青安头也不回,把他的亲亲女儿从摇篮里抱起来,放在怀里拍嗝。
      小人儿趴在他肩头上,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那只小手已经攥住了他睡衣的领口,攥得紧紧的。
      陈允执看着那只小拳头和他睡衣领口之间那一小片被揪皱的布料,没有说话。
      “你打算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她?”
      “当然啦。”
      “她睡着了也要抱?”
      “也要抱。”

      周六早上,祝青安比平时早起了一个钟头。他醒的时候,陈允执已经穿戴整齐,围裙系了个蝴蝶结。
      他一只手托着刚冲好的奶粉,另一只手拿着笔记本,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在认真地研究“冲调温度与摇匀手法”。宝宝躺在他左臂弯里,没敢闹。
      “你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陈允执头也不抬,试了一下奶瓶的温度,“问了保姆,她也挺高兴的。”
      吃完奶要拍嗝,他把宝宝托在肩上,手掌拢着她小小的后背,从腰往上一寸一寸地轻轻拍。
      拍了两三分钟,宝宝打出一个很响亮的奶嗝,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瘪了一下,又要哭。
      陈允执把手掌拢在她后背上没有移开,继续慢慢地拍着。拍了两下,宝宝不瘪嘴了,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祝青安靠在婴儿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全程。
      “你刚才那个表情,”他开口,“像是在拆炸弹。”
      陈允执头也不抬。“她喝完奶不拍嗝会胀气,胀气了会哭,哭了会把你吵醒。”
      ?芝六个月的时候,祝青安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
      那天下午陈允执去部里开会,临走前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辅食在冷藏室第二格,微波炉加热三十秒,温度用手背试。”祝青安把纸条撕下来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了。
      他把辅食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十秒。取出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刚好。然后他坐在高脚椅前面,系上小围兜,开始喂。
      喂了三勺,他停下来,看着勺子里的那一小坨胡萝卜泥。
      “你爸做的胡萝卜泥,”他说,“好吃吗。”
      囡囡看着他。
      “我尝尝。”他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去放勺蜂蜜。”祝青安说。
      囡囡还是看着他。
      傍晚陈允执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祝青安坐在沙发上,抱着囡囡在看电视剧。两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没开灯。”陈允执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
      “开灯费电。”祝青安说。
      陈允执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住,低头看着他们两个。祝青安把囡囡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囡囡被抱得太紧了,蹬了一下腿。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陈允执弯下腰,把囡囡从祝青安怀里轻轻接过来,放进摇篮里。然后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说吧。”
      祝青安把辅食书拿起来,翻到画红圈的那一页,塞进他手里。
      陈允执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你给她吃了蜂蜜。”
      “就一点点。在胡萝卜泥里混了大概——半勺。”
      “之后呢。”
      “没死。”
      第二天早上起床,祝青安发现冰箱上的纸条多了一张。
      不是辅食说明,是一张A4纸,用很大号的字写着:“蜂蜜——不能喂。”
      字是陈允执写的,横竖撇捺都拉得很长,像是怕读的人看不清楚。
      祝青安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扔进垃圾桶里。

      在一个下午,囡囡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在晚饭后。
      祝青安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不是新闻,是他买的光碟——《大话西游》第一部。紫霞仙子正站在城楼上对夕阳说那句台词。
      “可乐,”祝青安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里晃着一罐没开的铝罐,“快有了。”
      陈允执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
      “她不能喝可乐。”
      “谁说给她了。我自己喝。”
      祝青安刚把那罐可乐举到嘴边,就听见一声含含糊糊的噫语。囡囡还坐在婴儿椅里,两只小手抓着餐盘边缘,嘴角挂着米糊,眼睛却直直盯着他手里那罐红彤彤的铝罐,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让祝青安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的声音。
      “可——乐。”
      他手里的罐子停在半空中,紫霞仙子还在说台词,至尊宝的牛魔王兄弟正在城楼下跳来跳去。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你听见了没有。”他转过脸来看着陈允执。
      陈允执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
      “听见了。”
      “她刚才说的是‘可乐’?”
      陈允执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的第一个词是‘可乐’?”祝青安把铝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婴儿椅前面蹲下来。
      囡囡又张开嘴,清晰的叫了一声。
      “……可乐。”
      “完了,”祝青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这辈子第一句完整表达,不是叫妈——也不是叫爸——是可乐。”
      陈允执走过来,把囡囡从婴儿椅里抱出来。囡囡趴在他肩头上,打了一个很小的嗝,然后又开始重复那个词,小声地、含含糊糊地、像是在练习什么了不起的技能。
      “可乐……可乐……”
      “她以后肯定是个可乐精。”祝青安还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像你。”陈允执说。
      “我只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几回——”
      “每天。”
      “哪有每天——”
      “昨天你喝了三罐。前天两罐。大前天你说周日要放纵一下,喝了四罐。”
      囡囡趴在她爹肩头上,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念叨,祝青安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一大一小站在灯光下,小的揪着大的头发,大的搂着小的后背。
      “你小时候第一个词说的是什么。”他问。
      “妈妈。”陈允执说。
      “我那会儿也是先叫的妈妈。”祝青安弯了弯眼睛,又转头看着还在念念有词的囡囡,“结果到她这——可乐。陈允执同志,你女儿以后肯定跟我一样不靠谱。”
      话音没落,囡囡忽然松开揪着她爹头发的那只小手,朝蹲在地上的祝青安张开两条胳膊。
      “可乐!”
      祝青安把铝罐放在囡囡面前。囡囡伸出小手碰了一下,罐壁上的水珠沾在她的指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祝青安,笑了。
      也正是在这时候,祝青安听见了那一句他一直盼着却从不敢太盼着的呼唤。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她看着面前的人张开嘴。
      “……妈妈。”
      祝青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捞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
      “她叫我了。”他说,把囡囡托在怀里晃了晃,“她先叫的可乐,然后叫的我。”
      “她只是把可乐也当成你的一部分了。在她脑子里,你大概和可乐是同一个东西”

      吵架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那天傍晚,祝青安在厨房里给囡囡热牛奶,锅放在灶上,火开得不大。囡囡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陈允执在书房看文件。
      牛奶沸了。祝青安忘了关火就去接电话——纪昭华打来的,聊了几句孩子的事。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锅底已经糊了一层黑的,厨房里一股焦味。
      陈允执从书房走出来,把火关了,把锅放进水槽里。他没说什么,但祝青安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水槽前面,袖口卷到手肘,正在刷那只糊锅。
      “我来刷。”祝青安伸手去接。
      “不用。”
      “我说我来——”
      “牛奶沸了五分钟,”陈允执头也不回,“你人在客厅打电话。灶台上有明火,锅底已经烧红了。如果风把窗帘吹过来,或者囡囡跑进厨房——”
      “囡囡在玩积木,她根本不在厨房附近。”祝青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陈允执没有说话。他把刷好的锅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祝青安很熟悉——不是冷战,是陈允执在给两个人各退一步的时间。
      但今天他不打算退。
      “你觉得我不会带孩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上次囡囡从沙发上摔下来你也是这副表情,上上次她发烧我没及时量体温你也是这副表情——陈允执同志,囡囡是我生的,我会害她?”
      陈允执把擦手的毛巾挂回挂钩上,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
      “你不会害她。但你今天热牛奶忘了关火,上次她在沙发上玩你转身去拿玩具她滚下来,她发烧那次你说‘等一会儿再量’结果等了两个钟头,体温到三十九度五。”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工作汇报,“不是害,是粗心。粗心有时候比害更危险。”
      祝青安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发现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厨房。

      冷战就是这样开始的。
      祝青安的单方面冷战,具体表现为——不和陈允执说话,不看他,晚上睡觉把后背对着他,被子卷成一条蚕蛹。
      陈允执对此的反应是:照常做饭,照常照顾囡囡,照常把早餐端到祝青安面前,照常出门前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祝青安每次都把头一偏,亲歪了,落在他耳朵上。
      亲完之后祝青安会用手背擦一下耳朵,把嫌弃写得很用力。
      陈允执只是看着他擦耳朵,什么也不说,等他擦完又亲一下。
      冷战的第二天傍晚,祝青安坐在沙发上给囡囡读绘本。囡囡趴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偶熊,听得昏昏欲睡。
      陈允执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腕骨上沾了一小片面粉。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桂花酒酿圆子,热气正从碗口升起来,桂花的甜香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他把碗放在祝青安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叠文件,翻开。
      祝青安看了一眼那碗酒酿圆子,又看了一眼陈允执。
      “你不要以为做一碗圆子我就会跟你说话。”
      陈允执翻了一页文件。“你没跟我说话。”
      “这句不算。”
      “嗯,不算。”
      囡囡从绘本上抬起脑袋,看看祝青安,又看看陈允执。她把布偶熊往祝青安手里塞了塞,然后又趴回去了。
      祝青安把酒酿圆子端起来,吃了两口。酒酿的汤底带着很淡的姜味——祝青安胃寒,每次都会放一小片姜。
      当天晚上,祝青安没有把被子卷起来。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陈允执走进来,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已经解开了,袖口的卷边还没放下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祝青安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
      “你洗过碗了。”祝青安说。
      “嗯。”
      “锅也刷了?”
      “刷了。”
      祝青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
      “你这人。我们是在冷战——”
      陈允执低下头,吻住他。
      “你干嘛。”祝青安被亲得猝不及防。
      “补今天的。”陈允执又亲了一下。
      “今天早上你亲过了。”
      “现在是晚上的。”
      “那我下午也没跟你说话。”
      “现在说了。”
      “那是你逼我说的——”
      祝青安被他缠着温存了许久,整个人累得连说话都没力气。
      “老变态。”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陈允执躺在他身后,把他连人带被子卷过来,低头亲了亲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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