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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暥行 “暥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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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两岁那年夏天,陈允执周末在家。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件。
囡囡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嘴里发出“滴滴叭叭”的声音。
在女儿第四十五次偏离轨道——也就是驾驶她爹这辆大人车拐弯撞上沙发扶手之后,陈允执忍无可忍。
“她为什么不去幼儿园。”他问。
祝青安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声音从纸页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因为今天是周六。”
囡囡揪着她爹的左耳往右拉,命令道:“大车,去北京——”
陈允执顺着她的力道往右偏了偏头。他这个头一偏,祝青安就趁势拿脚趾去戳他的腰窝,戳一下还不够,连戳了好几下。
陈允执没有回头,但祝青安觉得他肩膀绷了一下——这个反应他很熟悉,闷骚老男人被逗到了又不好意思说。
“青安。”陈允执开口,语气很平,“把脚收回去。”
“我不。”祝青安又戳了一下,“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脚放哪。”
囡囡从她爹脖子上俯冲下来,一把抱住祝青安乱动的那只脚,大声宣布——“妈咪,你的脚被逮捕了。”
祝青安终于把杂志从脸上拿开。“你爹派你来抓我的?”
他故意皱起眉头,严肃地看着女儿。
“我是自愿的。”
“……你这个小叛徒。”
又一年十二月,陈暥行出生了。
祝青安在产房里熬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但精神反而比上回好。他被推进病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歪着头看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又是个丑的。”他评价。
陈允执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们给老二取名叫陈暥行。
同一年冬天,大洋彼岸的纽约,纪家的二子也落了地。纪朝宁出生在曼哈顿一家私立医院的产房里,哭声洪亮,蹬腿的力道把护士吓了一跳。纪昭华靠在产床上,虚弱得嘴唇发白,但还是笑了笑,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两家的贺电在太平洋上来回飞了好几轮。陈允执的发去纽约的贺电措辞很正式——“欣闻母子平安,遥祝阖家安泰。”纪昭华发回来的电报就一句话——“让他以后管我叫干妈。”
周岁宴是一起办的,在杭州祝家老宅。
纪昭华抱着她家的小魔王飞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然后拉着祝青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胖了。”
“你也是。”
“我没胖,我这是浮肿。”纪昭华理直气壮,转过头看了一眼端着果盘走过来的陈允执,又看了看祝青安,“他把你养得不错。笑纹都多了。”
“那是愁的——囡囡上幼儿园了,每天早上哭一场,他爹也跟着愁。”
“他爹愁,你不愁?”
“我不愁。她哭归哭,放学回来就忘了,抱着我腿说今天学了什么什么。”
周岁宴的抓周毯子铺在花厅正中央,上面摆了一圈东西。
两家的孩子被同时放到毯子两端。纪家的那只小魔王坐都还没坐得很稳,二话不说就朝身边堆的那一叠金条、银锁、铜板爬去。
他张开两只小手,一把将面前那堆玩意儿揽进怀里,连抓带抱,捞了满胳膊。
客厅里笑成一片。纪昭华笑得弯了腰,她丈夫在旁边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资本家,被她拍了后脑勺一掌。
陈暥行则安安静静地在桌上坐了好一会儿,像在认真思考。大家等了片刻,他终于往前探身,伸出小手,抓住了一支印章。
纪朝宁怀里还搂着满胳膊的金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松开东西,朝陈暥行那边爬过去。
整张桌子的人都看着纪家小少爷气势汹汹爬到陈家次子面前。他伸出那只还攥着一枚金元宝的手,抓住陈暥行的小胳膊,不松开了。
“你家小魔王抓了我儿子的手。”祝青安说。
“我看见了。”纪昭华拿手帕擦笑出来的眼泪,“一手抓钱一手抓人,两不耽误。以后肯定是个做大生意的人。”
陈暥行被他抓得歪了一下,手里的印章差点掉了。然后他看着纪朝宁,他们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陈暥行把手里的印章慢慢地推了过去,放在纪朝宁面前。
纪朝宁低头看了看印章。然后他把攥着的那枚金元宝“啪”地拍在陈暥行面前。
花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这是换信物呢!”不知道哪位长辈笑着喊了一句,满屋子的人都笑翻了。
纪朝宁还攥着陈暥行的小胳膊,后者的胳膊已经被攥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然后又抬头看着纪朝宁。
就这样,一直没松。
自从老二出生后,陈允执在这个家庭里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三不管地带。
祝青安把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剩下的放在儿子身上,偶尔在两个孩子都睡着之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丈夫——他从儿童房里走出来,看见陈允执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就着落地灯看文件。
客厅很安静,水晶吊灯的暖光落在他肩上。祝青安靠在书房门框上,在心底悄悄承认:这人的骨相,确实越老越耐看。下颌线还是那样硬,看文件时会微微蹙着眉。
他见过这个男人年轻时的样子,现在他老了,每一条细纹都是他和他一起走过的痕迹。
“又在偷看我。”
“没有。”祝青安把目光移向天花板,“我在看灯。”
“灯在另一边。”
“……你管我。”祝青安转身要走。
“过来。”陈允执把文件合上。
祝青安走过去的脚步磨磨蹭蹭,嘴上很不耐烦,身体很诚实。他乖乖靠在陈允执的胸口,被他环着。
“暥行今天开口叫人了。叫的是姐姐。”陈允执说。
“我知道。我在场的。”祝青安把头靠在他肩窝里,“?芝高兴得把玩具全部塞进他摇篮里,连她最爱的小熊都给了,说弟弟会叫姐姐了所以要给他奖励。”
“他还不叫你。”
“他不爱说话,但不代表他不爱我们。暥行的性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在心里。”
“嗯,”陈允执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像你。”
?芝六岁这年,陈暥行比任何孩子都安静,不说话不是因为木讷,而是因为有一个太吵的朋友。
纪朝宁那双眼睛永远亮晶晶的,撞了南墙顺便把西墙拆了再往前走。
他第一次来陈家做客的时候,走到陈暥行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他怎么不说话。”
“他还小。”祝青安说。
“我比他大,我会说。”纪朝宁把这句话当成了一项重大优势来宣布,然后转过头对着陈暥行,一字一顿地教,“叫——哥——哥。”
陈暥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过了很久,张开嘴——“朝宁。”
纪朝宁满意了。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厨房门口,仰着头对祝青安说:“干妈,暥行以后归我管了。”
“他才多大你就管他。”
“我比他大。大的管小的。”纪朝宁理直气壮。
从那以后,纪朝宁就认定了陈暥行是他的。
有一天下午,祝青安在厨房里给囡囡切水果,听见客厅里传来纪朝宁的声音——“暥行,你以后要不要跟我结婚。”
陈暥行趴在客厅地毯上,正在翻一本布书。布书是姐姐的旧玩具,他翻到有猫的那一页,手指在猫耳朵上戳了戳。
“不能。”他说。
“为什么?”
“你是男的。”
纪朝宁噎了一下。他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没有人拒绝过他——难管又闹腾,要什么有什么,没有就抢,活生生一个小土匪。
“男的也可以结婚。”纪朝宁郑重地告诉他。
陈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戳布书上的猫。
“不可以。男的要跟女的结婚。”
“谁说男的只能跟女的结婚。”
“……我不知道。”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纪朝宁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毯上,和陈暥行脸对脸,“我等你长大。你长大了就会同意了。”
陈暥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布书翻到有狗的那一页,然后把书推到纪朝宁面前,指着那只毛茸茸的布偶狗说:“像你。”
纪朝宁盯着那只狗看了很久。耳朵是垂的,眼睛是圆的黑纽扣,看起来呆呆的。
他把布书合上,把它放回陈暥行的玩具筐里,走到厨房门口仰着头对祝青安说:“干妈,暥行又说我是狗。”
祝青安低头看着他。小男孩的腮帮子气鼓鼓的,耳朵尖泛着一层很淡的红。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我不高兴但我不想承认我不高兴”的表情。
祝青安弯下腰,把一块刚切好的密瓜递到他嘴边。“他说你是狗,你是不是咬他了。”
“没有。我从来不咬他。”纪朝宁把密瓜叼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跟他结婚。”
祝青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笑意压回去。“那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不行,因为我是男的。”纪朝宁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很认真,“干妈,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同意。”
“那你得问他。”
“他会改主意吗。”
“你等着呗。”祝青安把水果刀冲干净放回刀架上,“你爸爸当年追你妈,等了多久。”
“我爸爸说追了三年。”
“那你呢。”
纪朝宁想了想,然后把下巴抬起来,表情认真极了——“我可以等更久。”
祝青安看着他转身跑回客厅。他在地毯上重新趴下来,胳膊肘撑着地,脑袋凑到陈暥行旁边。
陈暥行还在翻那本布书,翻到有猫的那一页又翻回来了,手指在猫尾巴上画着圈。
纪朝宁伸出一只手,把布书轻轻按住。陈暥行抬起头看着他。
“暥行。”
“嗯。”
“你刚才说我是狗。”
“像。”
“哪里像。”
陈暥行低头看了看布书上那只毛茸茸的狗,又抬头看了看纪朝宁。
他把布书推到一边,伸出手,碰了碰纪朝宁的嘴角。
“这里。”
“……跟狗一样?”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