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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孕 “你们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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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青安发现自己怀孕是在五月中旬。
那是一份关于他的身体评估。染色体核型、激素水平、内生殖系统结构——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段密密麻麻的分析文字。
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结论栏里的一句话:“具备完整女性生殖系统,理论上存在妊娠可能,未经手术干预前,妊娠风险为高危。”
陈允执看了没有说话。
他把报告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伸出手,把祝青安拉过来。祝青安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一步,撞上他的胸口。
陈允执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抱得很紧,紧到祝青安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不是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是乱的。
祝青安站着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怕什么。”
“怕你死。”
祝青安的手在他背上停住了。他认识陈允执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不会死。”祝青安说,“我很健康。”
“你的生殖系统发育不完全,盆腔结构异于正常女性。胎儿发育到中晚期可能会压迫周围器官,分娩时有大出血的风险。每一份医学文献都说——高危。”
“你不想让我生。”
“不想。”
“为什么?”
陈允执看着他。
“我们不需要孩子,生育风险降得再低也还是会有风险。”
“我知道。”祝青安仰起头看着他,“可是我想有个孩子,祝家除了我没有人了。”
“祝家不需要孩子。”
“我需要。”
“你不需要。”陈允执打断他,“你有我就够了。”
“你别转移话题。”祝青安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个孩子我一定要。”
陈允执没有接话。他转身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好,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鸡蛋壳碰在碗沿上,裂缝很整齐。
“你在逃避。”祝青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陈允执同志,你在逃避问题。”
陈允执把蛋液打散。筷子搅在碗里,速度快了一点。
“我没有逃避。”
“那你看着我。”
陈允执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他。
“祝青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的子宫发育不完全,盆腔结构异于正常女性。胎儿如果发育到中晚期,会压迫你其他器官。分娩的时候,你的骨盆开口不够宽,胎儿下不来,需要剖腹。剖腹手术本身风险不高,但你的身体结构和普通人不一样,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出血。这些不是概率问题,是结构问题。概率可以赌,结构不能赌。”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报告出来那天。”
“那天你不是在部里开会吗。”
“开完会查的。”
祝青安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死?”
“你不会死。”陈允执说,“我不会让你死。”
五月的报告单之后,祝青安和陈允执冷战了大约一个星期。
说是冷战,其实是祝青安单方面把后背对着他。晚上睡在床上,他面朝墙壁,把被子卷成一条蚕蛹,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
陈允执从部里回来,推门看见床上那条气鼓鼓的被子卷,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去浴室洗澡。
回来的时候被子卷还在,姿势没变,但呼吸已经匀了——气着气着睡着了。
陈允执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被子从祝青安脸上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睡得很沉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允执把被子掖好,躺下来,没有去抱他。他知道祝青安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抱着,会更气。
冷战的第七天晚上,祝青安翻了个身。
不是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是醒着的,很清醒的,翻过来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把额头抵在陈允执的肩膀上。
“允执。”
“嗯。”
“我想好了。”
陈允执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祝青安的头发在他睡衣的布料上轻轻扫了一下,很痒,但他没有动。
“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祝青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我看了那些报告。高危妊娠,盆腔结构异常,产后出血风险——每一个字我都看了,看了很多遍。但我还是想生。”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陈允执的袖口。
“不是因为祝家没人了,是因为——我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陈允执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发顶。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着。
“你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想了很久。”
“……那要听医生的话。”
“我一直听医生的话。”
“你没听过。”
“我听了。上次医生说不能吃凉的,我戒了一个月冰淇淋。”
“医生说的是三个月,你只戒了一个月。而且你后来偷偷吃了,把冰淇淋盒子藏在冰箱最底层。”
“……你怎么知道的。”
“我洗冰箱。”
赶在夏天的尾巴,他们搬去了港城。
陈允执申请了驻港工作。批文下来得很快,快得让祝青安觉得他大概是动用了什么手段。
别墅在港岛半山,英式老宅翻新过的,三层高。二楼主卧的落地窗正对维港,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整个海面都在眼底。
祝青安第一回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很古怪的表情看着陈允执。
“你家到底贪了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祝青安说,“你一个干部,工资能买得起港岛别墅?陈允执同志,你是不是贪污了。”
“这栋房子是信托名下的,不是我买的。”
陈允执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后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睡衣,热度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祝青安微微一激灵,想往前挪半步,那只手用了点力,没让他动。
“她在动。”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
“那是我心跳。”
祝青安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银圈戒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光。
这只手昨夜总爱缠着他不肯安分,任他怎么抱怨也不依。
“你昨晚,”祝青安开口,语气不善,“我有没有说我困了。”
“说了。”
“那你停了吗。”
“没有。”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医生说你孕期激素水平波动,适度亲密行为有利于母体身心健康。”陈允执把脸埋在他后颈。
祝青安深吸一口气。“你脸红不红。”
“不红。”
“你书架上那排医学期刊,你翻来翻去就为了找这一句,是不是。”
“不止。”陈允执从他后颈上抬起脸,嘴唇擦过他的耳廓,“还找了别的。”
“什么别的。”
“孕中期母体骨盆韧带松弛,需要适当活动以维持关节功能。”
“……适当活动是指散步。不是——”
“期刊上说了不可以吗?没有。”
祝青安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
“你这个人,”他靠在陈允执身上,“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就是个老变态。”
“嗯。”陈允执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你又‘嗯’。你每次干坏事都‘嗯’。”
“嗯。”
“……你还嗯!”
陈允执每周带他去一次医院,产科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头,每次看完B超都说一切正常,然后被陈允执堵在诊室里问至少二十分钟的问题。
医生说胎儿偏小,但发育正常,属于个体差异。陈允执站在医生面前把这句话问了三遍,问得英国老头最后摘下眼镜,用中文说:“陈先生,您爱人一切正常,我用人格担保。”
有一天晚上祝青安半夜醒了。灯暗着,陈允执不在床上。他从卧室门缝里看见书房还亮着灯,光很暗,像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悄悄走过去,推开门。
陈允执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期刊是英文的,翻开的那一页标题写着几个字,祝青安没看清。
但他看见陈允执的钢笔在纸页边缘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小,但祝青安认得那个字迹——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想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允执。”
陈允执抬起头。他摘了眼镜,把期刊合上,放进抽屉里。
“怎么醒了。”
“你不在。”祝青安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
陈允执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去,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回卧室。
祝青安被他放回床上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半夜不睡觉看什么书”,然后翻身把被子卷成一条蚕蛹,又睡着了。
陈允执躺下来,从身后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小腹,隔着睡衣,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那里有一个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的小生命。
八月的一个下午,祝青安去港大找姓梁的年轻讲师还书。
梁讲师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看见他从门口探进半个头,站起来笑着招手:“祝生,今日咁热都过嚟?”
“还书。”祝青安把诗集放在桌上,“上次你说那本词话,我看了一些,有些地方不太懂。”
“边度唔明?”
他们聊了接近一个钟头。梁讲师倒了杯茶给祝青安,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新到的港版散文集推荐给他。
傍晚时分,他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陈允执的车已经停在车道上。
他今天忘了提前打电话报备。
陈允执坐在客厅里看文件,面前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听见玄关的门响,他头也不抬。
“回来了。”
“那个——我去港大还书,聊得忘了时间。”祝青安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沙发上。
“嗯。”陈允执还是没抬头,“去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你出门是下午两点。现在五点四十。”陈允执翻了一页文件,“三个多小时。”
祝青安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不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祝青安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就去还个书,顺便聊了几句词话。我下次提前打电话。
陈允执终于抬起眼来看着他。
祝青安的脸上还带着外面带回来的热气,鼻尖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昨晚你看书看到十一点,我没说什么。今天你出门又不跟我说,我在港大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中文系在哪栋楼。”
祝青安愣住了。“你去港大了?”
“去了,在中文系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了。你跟他聊得很投机。”
祝青安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陈允执同志,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有。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会说'没有',然后开始罗列我犯的所有错,你以为别人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
陈允执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就是个普通朋友,讨论古典文学的。”祝青安靠进沙发里。
“他借了你很多本书。”
“他是研究这个的,书多很正常。”
“他给你倒茶。”
“那是办公室的待客茶——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青安靠在沙发里,看着陈允执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醋的方式真的很别扭——不问,不闹,不拉脸,就是用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语气把你今天下午的行踪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到你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
“你在中文系楼下站了多久。”祝青安问。
“十分钟。”
“十分钟你就走了?”
“嗯。”
“为什么不上来?”
陈允执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大理石面上一声轻响。
“上去说什么。‘你好,我是祝青安的丈夫,我来接他回家。’——然后你的梁讲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觉得自己像个老封建。”
祝青安看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正常。
陈允执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厨房里做饭。围裙系得端正,葱花切得细碎,萝卜花照样刻,每一朵都端端正正地摆在碟子边上。祝青安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第四天傍晚,他从外面散步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很轻的乐声。不是收音机,不是唱片机。是琵琶。
他站在玄关换鞋,听着那阵乐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轮指,扫弦,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曲调他听过——太熟了,熟到前三个音出来就知道是什么。
《梁祝》。
陈允执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琵琶抱在怀里,琴弦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银光。
弹得那么好。好到祝青安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很荒唐的位置上——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去港大还了本书、喝了一杯茶、聊了几句词话,结果现在被一首曲子衬得像出轨了似的。
一曲终了,余音在客厅里荡了几秒才散尽。
他把琵琶靠在藤椅扶手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祝青安,你光脚站在门口,不凉吗。”
“你怎么知道我光脚。”
“你换鞋换了一半就没动静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脸来看着他,“在港大中文系门口,你也是这么站着的。他给你倒了杯茶,你就忘了走。”
“这什么跟什么?”祝青安觉得自己有冤难诉。
祝青安趿上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琵琶。”
“小时候。”
“你小时候不是在上军校吗。”
“军校也有假期。”
“你这人,”祝青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陈允执,“弹琵琶也是自学的?”
“不是。小时候跟先生学的。”
“哪个先生。”
“杭州请来的老琴师。”
“你们家还从杭州请琴师来教你弹琵琶。”祝青安说,“你到底是干部子弟还是地主家的少爷。”
“好听吗。”
祝青安把靠枕往旁边一扔。“你都弹成这样了我还能说不好听吗。”
“那你说。”
“……很好听。”
陈允执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比梁讲师讲的词话好听?”
祝青安深吸一口气,把靠枕又捡回来抱在怀里。“你还说你没吃醋。”
“我没吃醋。”
“你弹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梁祝》,从头到尾一小节没跳。你不是在弹琵琶,你是在审案。我就是那个被架在堂上的嫌疑人,证据确凿,连辩护律师都不给请。”
“你请。”陈允执把茶杯放下,“现在请。”
祝青安把靠枕朝他扔过去。陈允执抬手接住,放在膝上,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想学吗。”
祝青安想了想。“难吗。”
“不难。”
“那你教我。”
祝青安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陈允执把琵琶递给他,然后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一只手覆在他左手手背上,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在品上。又将他的右手五指聚拢,放在琴弦上方,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坐下。
祝青安弹响了第一个音。离要弹的那个音差了一个完整的调。第二个音比第一个更离谱,第三个音直接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他弹了一段,停下来,从琴弦上抬起手。
“弹得好难听。”
“你才刚开始学。”陈允执重新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把他圈进怀里,两只手各覆住他一只手。
祝青安被环在他两臂之间,背脊贴上他胸膛。这人呼吸扫在他耳后,挟着极淡的茶香。
他的左手被压着按品,右手被带着拨弦,整个人被拢在陈允执身前动弹不得。琴弦在指尖下跳,振得皮肉发麻。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陈允执的眼镜还戴在鼻梁上。
这人教他弹琴,神色极为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