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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离婚 陈允执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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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回来之后,祝青安变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变化,是更细微的,那些不再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那天傍晚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陈允执正站在厨房里切葱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围裙系得很端正,动作不紧不慢。
“允执。”祝青安站在厨房门口,包还背在肩上。
陈允执没有回头,继续切葱。“嗯。”
“我想到怎么回答你了。”
切葱的声音停下来。陈允执把刀放好,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缘,用围裙擦了擦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
祝青安站在厨房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的金线。他的手指攥着包带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允执的眼睛。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要不就这么过吧。”
陈允执靠在料理台边。厨房里有葱花的辛香,有夕阳的金光,有砧板上还没切完的半截青葱,还有祝青安说“这么过吧”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你想清楚了。”陈允执开口,声音不高。
祝青安点头。
“想清楚了。”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实,“我不去找昭华了。她过得很好,我也——我也想在这里,跟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不能再跟以前那样天天亲我。要合理合法。”
“我们现在就是合理合法。”
“那要有节制。一天最多两次。”
陈允执靠在料理台边,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很浅,但祝青安看得出来,这个人是真的在笑。
“祝青安,你连这个都要规定。”
“当然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陈允执结束工作从部里回来已经快九点了。天色很晚了,远远望见自家院落的灯亮着,在整条黑漆漆的胡同里独此一家。
他推开院门进去,穿过廊道,推开卧室那扇木门。
祝青安已经窝在床上了,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子里热好的牛奶已经凉了。
陈允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浴室洗了澡。回来的时候祝青安大概是听见了水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怀里抱着,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子,目光落在那截纤细的脚踝上,指尖轻轻覆上去,温热的触感之下,骨节清瘦分明。
指腹带着淡淡的薄茧蹭过肌肤,祝青安下意识缩了一下,人还陷在熟睡里,身体却先有了反应。
陈允执没有挪开手,目光落在他腿侧那道浅浅旧疤上——那是十五岁翻墙摔伤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一直浅浅印在那里。他俯身靠近,带着满心的珍视与温柔,轻轻落了个浅淡的吻,顺着疤痕的弧度缓缓流连。
祝青安的腿动了一下,被子从他怀里滑到地上,人还睡着,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蹙起,唇间哼出一个很轻的音节,是那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喉咙里无意识的呢喃。
等他意识渐渐回笼,迷糊地睁开眼时,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
他被搞糊涂了,声音带着睡意和诧异。
“你干嘛——大半夜的——”
“讨债。”
“我没欠你钱。”
“欠了。去年冬天,你打碎我一只茶杯,红梅报春的,官窑定制。”
“那你说我赔你了,用一个月洗碗抵——”
“没洗完。你洗了一半就不干了。说要砸了再赔一个。”陈允执掌心轻轻贴着他身前柔软的衣料,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说吧,什么时候赔。”
“明天——明天去买——”
“太晚了。”
陈允执伸手拉灭了床头灯,黑暗里祝青安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他俯在耳边低语:“赔不出来,那就折现。”
他的身体很瘦。锁骨很深,肩胛骨的边缘微微凸起,腰腹薄薄的,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陈允执的手指从锁骨一路往下,经过胸骨,经过胃窝,停在肚脐下方大约两寸的位置。
陈允执贴在他的小腹上,听他的心跳,听他的呼吸。
祝青安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蜷起来,羞恼地揪住他后脑的短发往上提:“你——你起开——”
陈允执没有起开。他把脸埋在他小腹上,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祝青安整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阵震动——从他的腹壁传上来,从皮到肉到骨,一层一层地荡开,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了拳头。
“陈允执!”
“嗯。”
“你是老变态——”
“嗯。”
夜色渐深,温存慢慢落幕。祝青安腿软得浑身没力气,膝盖轻轻磕在床沿,泛起淡淡的红痕。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老变态”,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睡着了。
陈允执从身后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稳稳捞进怀里,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
“你说什么。”
“老变态……迟早把你休了。”祝青安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陈允执低头看着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发顶。然后他把祝青安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无名指根部——那是枚新的银戒,没有摘下来过。
祝青安被他摸烦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养猫呢。”
“嗯。”
“……你还嗯。”
“养祝青安。”
祝青安把被子拉过头顶,不理他了。
又一年四月初,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打苞了。
祝青安坐在树下,拿一根小树枝在泥土里戳洞。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石榴树,看花苞大了多少,看叶子有没有被虫咬,看土干了就浇水,浇完水就蹲在旁边跟树说话。
“你今年多结点石榴,”他用树枝戳着土,“去年只结了六个,三个是空的。隔壁张家的石榴树结了二十多个,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不好意思摘,回来馋了一天。”
石榴树不理他。
“你听见没有。”他又戳了一下。
“它大概听见了,但不打算理你。”陈允执的声音从廊檐下传过来。他坐在藤椅里,面前摊着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手里端着茶杯。
“你怎么知道它不打算理我。”
“因为你坐在那跟它说了快十分钟的话,它一个石榴都没掉给你。”
祝青安把树枝往土里一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你这个人,”他走到廊檐下,在陈允执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偷听别人跟树说话。”
“我没偷听。你说的声音太大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胡说。”祝青安把脚收上来,整个人蜷在藤椅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说话很小声的,只有树能听见。”
“嗯,还有我。”
“你听见是因为你耳朵长。”
陈允执翻了一页文件。祝青安歪着头看他在文件边缘写字,钢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写的字很好看。
“你在写什么。”祝青安把脑袋凑过去。
“批注。”
“什么批注。”
“机密批注。”
“你又来。”祝青安把脑袋收回去,靠在藤椅里,双手抱在胸前,“每次都机密机密,你那个部里连食堂菜谱都是机密的吧。”
“今天中午的菜谱是红烧肉。”
“……真的?”
“假的。今天中午吃鱼。”
祝青安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核桃砸过去。
陈允执偏了一下头,核桃从耳廓边擦过去,掉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花坛边停住了。
陈允执把钢笔搁在文件上,摘下眼镜,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家暴我。”
“什么?”
“你刚才用核桃砸我。”陈允执靠在藤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这是家暴。”
祝青安坐直了。“核桃不算。核桃是零食。”
“零食砸人也算砸。”
“没砸到。”
“砸到了。”
“你躲开了!”
“躲开了也算。”陈允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谋杀未遂也是谋杀,从犯也是犯。”
祝青安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你想怎么样。”
陈允执把茶杯放下。“你说呢。”
“我说?我说这事就过去了。核桃是我砸的,但你没受伤,没受伤就不算,不算就不用赔——”
“谁说没受伤。”
祝青安愣了一下。“你伤哪了?”
陈允执抬起右手,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道。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不到两厘米,细得像被指甲划的。
“核桃擦过去了。”他说。
祝青安低头看着那道红痕,又抬起头看陈允执的脸。陈允执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眼神坦荡得像在汇报工作总结。
“这是你自己挠的吧。”祝青安说。
“不是。”
“你刚才在看文件,我砸的核桃是从你左边飞过去的,你往右偏的头。核桃擦不到你右手腕。”
陈允执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得挺仔细。”
“当然。我砸完就盯着看,万一砸中了我就跑。我没砸中,所以没跑。”
“没跑就好。”陈允执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道红痕,从藤椅上站起来。
祝青安往后缩了一下,脊背贴在藤编的椅背上,藤条被压得吱嘎一声。
“你干嘛。”
“讨债。”
“又是讨债?上次讨过了!”
“上次是水果。这次是家暴。”
“我说了没砸到——”
“你刚才自己承认了。‘我砸的核桃’,原话。”
祝青安又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在陈允执面前说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自己挖坑——这个人的耳朵不是耳朵,是录音机,还是带逐字回放功能的那种。
“你这个人,”他把下巴抬起来,瞪着陈允执,“你是故意的。你早就想好要讨债,所以先拿核桃碰瓷。那个红痕肯定是你自己挠的。”
陈允执低头看着他。祝青安蜷在藤椅里,头发翘着一撮,眼神警惕,脸颊因为刚才在院子里晒了太阳而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得对的意思。”
祝青安又愣住了。他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的话,结果陈允执直接承认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冲你笑了一下。
“你承认了?”他不确定地追问。
“承认了。”
“那你还不起来。”
“不。”
祝青安被他堵在藤椅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自己承认了碰瓷,还要讨债。碰瓷不算债。”
“碰瓷不算,但你砸我是事实。罪行的基础事实成立,只是损失后果存在争议。”
祝青安沉默了片刻。“你在部里天天就是干这个的?把白的说成黑的?”
“不是。我是把灰的说成合规的。”陈允执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亲。”
“合理合法。”
“我没批。”
“家暴受害人依法享有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