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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婚 “纪念你前 ...

  •   十一月末,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祝青安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
      雪人堆得很丑,脑袋歪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从厨房里偷的——眼睛是两颗核桃。
      他在雪人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屋里,把陈允执从书房里拽出来,逼他看。
      陈允执站在廊檐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个歪脑袋的雪人看了良久。
      “怎么样。”祝青安站在他旁边,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光。
      “丑。”
      “没了?”
      “跟你挺像。”
      祝青安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捏成球,往他身上砸。陈允执侧身让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廊柱上,碎成一片雪雾。
      然后他走下台阶,从地上也抓了一把雪,捏成球。祝青安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就被从后面搂住了腰。
      雪球被塞进了他的围巾里,冰凉刺骨。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雪地里拼命地跳,想把雪抖出来。
      陈允执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出声来。
      当天晚上祝青安发了高烧。
      他乖乖把药吃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陈允执坐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然后把毛巾在冷水里浸过,拧干,叠成长方形,放在他额头上。
      祝青安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陈允执还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调得很暗,暗到只能照亮书页上那一小片字。
      “你怎么还不睡。”祝青安的声音被高烧烧得嘶哑。
      “等你退烧。”
      “退烧了我叫你。”
      “你睡着了怎么叫。”
      祝青安不说话了。他看着陈允执在暗灯下看书的侧脸,灯光把他的鼻梁和下颌线切出很硬的棱角。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很冷,但坐在那里看书等退烧的样子,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西湖边等纪昭华的那个下午。
      “允执。”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允执把书合上,转过脸来看着他。病床上的祝青安脸上有一种被高烧烧褪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干干净净的茫然。他在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陈允执现在还不能说。
      “因为你是祝青安。”
      “这也算理由吗。”
      “算。”
      漫长的一段时间。
      祝青安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每天早上餐桌上摆好的早餐和萝卜花。习惯了陈允执出差时给他留的字条,压在茶几上的茶壶下面——按时吃饭,药在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围巾织好了放在衣橱第三格。习惯了他发火时陈允执靠在门框上等他骂完,然后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说喝口水再继续。
      但习惯是很危险的东西。它像水一样渗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把原本硬邦邦的边界泡软了,软到祝青安有时候会想不起来——这个婚原本是假的。
      “风头过去了。”有一天晚饭后他对陈允执说。北京有晚霞,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廊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
      陈允执从文件上抬眼。祝青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体检的时限过了,”他说,“档案已经转到了街道,上面不会再调我回军区医院。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四年前他站在电报局后门口给纪昭华打电话,陈允执按断了他的电话线,从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现在体检时限过了,风头也过去了,他可以走了。可以去港城,去找昭华姐,去兑现那个紫藤花巷里说过的话。
      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口。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孙律师拟好了。”陈允执开口,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会议纪要,“你看看条款。财产那栏,朝阳的房子归你,生活费按月给付。”
      祝青安低着头,把筷子一根一根地从桌上捡起来,放在碗边上。筷子掉了一根,他又捡起来。
      “你什么时候拟的。”他问。
      “上个月。”
      “上个月。你没有告诉我。”
      “你早晚会提。”
      祝青安把筷子放好,抬起头。
      脑子里没有一个成形的句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也想问一句别的——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明天的早餐是什么?我的围巾放哪了?
      这些都是习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太久之后养出来的条件反射,像每天下午三点自动响起的收音机报时,不是你有多想听,是时候到了,它就响了。
      但他没有问那些。
      “你把萝卜花的刻法教给我吧,要走了。”
      离婚前一个月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祝青安每天早上被陈允执从被子里挖出来吃早饭,上午在院子里浇花看书听收音机,下午去国家图书馆或者去北大旁听几节课,傍晚回来的时候陈允执已经从部里下班了,在厨房里切菜。
      订婚的消息是纪昭华亲自打电话来告诉他的。
      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
      祝青安坐在廊檐下看雨,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听见那头的声音,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里没有一点阴霾。
      “昭华,恭喜你。”
      纪昭华在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说那个人是父亲世交的儿子,在美国读完了书回来,姓许,港城人,做船运的,对她很好,很可靠。
      “你一定要来。我想你了,青安。”
      雨从檐口倾泻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祝青安低着头,看那些水花一朵一朵地碎了又开,开了又碎。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话筒说:“我一定来。我带家属。”
      挂了电话,他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雨里摇来摇去。
      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鲜红的花瓣铺在青砖上,像一场很小很小的婚礼,又像一场很小很小的葬礼。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陈允执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祝青安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昭华订婚了。”他说。
      陈允执从文件上抬起眼来。“什么时候。”
      “下个月。在杭州。她请我们去。”祝青安顿了顿,“我答应了。我说我带家属。”
      “那去。”陈允执把文件合上。
      祝青安点了一下头。
      “我那时候跟她说过,等我毕业就娶她。”
      陈允执没有接话。
      “现在她要嫁给别人了,我应该难过才对。”
      “难过吗。”
      祝青安想了想。“难过,但不是那种难过。就像——你一直在等一个东西,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发现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你的了,但你知道它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有人会对它很好。你就不难过了。”
      杭州和四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西湖的水还是那样绿。
      订婚宴设在纪家在西湖边的一处老宅子里。不是那种排场的婚宴,只请了至亲好友,摆了几桌,桌上铺着米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新摘的白茶花。
      祝青安和陈允执走进去的时候,纪昭华正站在廊檐下跟人说话。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旗袍,外面加了一件开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两颗很小的珍珠。
      她变了,又没变——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笑起来还是弯弯的,但站在廊檐下的姿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从巷口跑过来、裙子被风鼓得像风筝的小姑娘了。
      她长大了。
      纪昭华看见祝青安的那一刻,停下了正在说的话。她穿过院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彼此。然后纪昭华笑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祝青安说。
      “我没瘦。我还胖了两斤。”纪昭华伸手整了整他领口,“你比以前更好看了。”她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陈允执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先生。”
      陈允执回了一礼,然后对祝青安说了句“我去跟纪伯伯打个招呼”,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廊檐下只剩两个人。
      “他对你好吗。”祝青安问。
      “好。他不会做饭,也不会缝衣服,但他记得我所有过敏的东西。每次出门吃饭都提前去餐厅跟厨师交代一遍,啰嗦得很。他父母早年在港城做船运,现在他接手了,人很老实,不像做生意的。”纪昭华说着嘴角翘起来,“我爸说他太老实了,我说老实好,老实不会欺负我。”
      “那就好。”祝青安笑了笑,“那就好。”
      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哪位长辈说了句俏皮话。他抬起头来,看着纪昭华的眼睛。
      “昭华,我没有跟别人结婚。我是假结婚。”
      纪昭华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姨写信告诉我妈了。”她把一片被风吹落在祝青安肩上的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你当年被关在北京,出不了境,档案被锁在干部部,体检报告不能被人看见。我一直知道你在北京,不是死了,也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祝青安看着她掌心里那片白茶花瓣,觉得自己这辈子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怎么还也还不完。
      他忽然伸手把纪昭华拉过来抱住了——不是那种缠绵的拥抱,是家人的拥抱。
      纪昭华被抱了个猝不及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放开。”
      祝青安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纪昭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翘着。她看见祝青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
      “你没拿下来过。”
      “嗯。”
      “小傻子。”她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廊檐外那棵开得正盛的白茶花树上,“你呢,他对你好吗。”
      祝青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允执正站在花厅门口和纪伯伯说话,微微侧着头,表情一如平时,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哪里对我不好的。会做饭又会缝衣服又会织围巾还给你刻萝卜花,但问题是,他是个男人。”
      纪昭华笑出声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体检时限已经过了,上面不会再调我回去做特殊体检。风头过去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说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
      “你要签吗。”
      祝青安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戴了四年的戒指,然后用拇指把它转了转。
      纪昭华叹了口气,心说这两个人都傻成什么样了。一个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不告诉对方,一个觉得对自己好都是因为要演戏。
      她伸出手帮祝青安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了按,按下去又弹起来。
      “你以前跟我说,”她把手收回去,“等你长大了,要娶我,要带我去看海,要在海边盖一栋房子,每天早上去沙滩上捡贝壳。”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纪昭华看着他,“你那时候说了多少好听的话,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你说你会学做饭,学洗衣服,学所有我不会做的事。然后让我什么都不用做。”
      祝青安低下头。
      “我那时候是认真的。”他说。
      “我知道。”纪昭华说,“你现在也是认真的。对陈允执,你也该是认真的。”
      祝青安抬起头来看着她。纪昭华的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但她看着他的目光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少女看少年的目光了。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姐姐看弟弟的温柔。
      “你怕的是这个,对不对。”她说,“你怕你对他认真了,就对不起我。”
      祝青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纪昭华看见了。
      “祝青安,”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廊檐下的人能听见,“我已经订婚了。那个人很好,是我自己喜欢的人。你替我高兴对不对。”
      “对。”
      “那我也替你高兴。不管你喜欢谁,那个人是谁,只要他对你好,我就替你高兴。”
      祝青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你,昭华。”
      客房在纪家老宅的西厢。祝青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允执正坐在床沿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
      “你跟纪昭华在廊下聊了很久。”他头也不抬。
      “嗯。”祝青安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叙旧。”
      “叙了什么。”
      “叙她以前怎么追我。”祝青安走到床边,在陈允执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吃醋了?”
      陈允执翻了一页书。“没有。”
      “你刚才说‘聊了很久’,那个语气就是在吃醋。”
      “我没有语气。”
      “你有。”祝青安坐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不会直接说,你会绕一个弯子,你以为别人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
      陈允执把书合上了。他转过脸来看着祝青安。祝青安坐在床边,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耳朵后面。”陈允执说。
      “什么?”
      “碎发没擦干净,沾了一小片白茶花瓣。”
      祝青安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耳后那一小片湿漉漉的花瓣。他把它拈下来,放在掌心里。
      “昭华帮我拂肩膀的时候可能沾上的。”
      “她碰你肩膀了。”
      “她就帮我拂了一下碎叶子——”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陈允执伸出手,把他耳后那片花瓣的痕迹轻轻擦掉了。
      “你这个人,”祝青安说,“嘴上说不吃醋,手倒是很诚实。”
      陈允执没有回答。他把那片花瓣从祝青安掌心里拈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带回北京。”
      “花是纪家的花,你拿回北京干嘛。”祝青安问。
      “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前未婚妻嫁人了。”
      祝青安噎了一下。他看着陈允执把那片花瓣放在眼镜盒里。
      “你这人,”他把拖鞋踢掉,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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