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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协议 “那我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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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祝青安住进了陈家。
说是“住进”,其实是被硬性接过去的。陈允执的车停在院门口,勤务兵把祝青安那点行李从屋里搬出来——一个藤编箱子,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台拆过又装上的收音机。
大院到陈允执住处只有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一路上祝青安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结婚之后,是住一起还是分开住。”
“住一起。”
“那你家有几间卧室。”
“五间。”
“我住哪间。”
陈允执没有立刻回答。祝青安从车窗上转过头来,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问题他居然现在才问”的微妙。
“你住我的房间。”
祝青安愣了一下。“那你住哪?”
陈允执转过脸来看着他。
“祝青安,你今天是结婚,不是合租。”
祝青安沉默了片刻。
“你家这么大,有五间卧室,你让我跟你住一间?”
“其他房间没有暖气。锅炉房只烧正房和西厢书房。你要住西厢也可以,今晚零下八度,明天早上我来叫你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冻成一块碑了。”
婚后生活比祝青安预想的要平静。
陈允执这个人很奇怪。他看起来很冷,不好相处,但祝青安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做饭——陈允执会做饭。不是那种“能煮熟东西”的会,是真的会。他会在厨房里站一整个下午,用砂锅炖红烧肉。祝青安第一次看见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葱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你在干嘛。”他问。
“切葱。”陈允执头也不抬。
“你还会切葱?”
“还会切姜。”
“……你赢了。”
他出门之前会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馒头是手工揉的,粥是砂锅煲的,小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里,碟子边上还要摆一朵萝卜刻的花。
祝青安头一回看见那朵萝卜花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把它夹起来翻了个面。
“你还会刻花。”
“会一点。”陈允执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你在部队学的?”
“自学的。”
“你自学这个干嘛。”
陈允执没有回答。他把公文包从桌上拎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祝青安把那朵萝卜花放回碟子边上,想了想,又用筷子把它夹起来放在粥碗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自己的位置。
陈允执换好鞋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花是给你吃的,不是给你供的。”
“我看完了,现在要吃掉了。”祝青安把萝卜花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
陈允执站在玄关看着他把那朵萝卜花嚼完,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然后是一月的时候,祝青安的毛衣袖口被门把手勾破了一道口子。
他找了针线盒想自己缝,缝了两针就把线打成了死结。陈允执从院子里走过,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针线盒从他手里拿过来。
他就那样站在石榴树下面,把毛衣翻过来,沿着破口一针一针地缝好,针脚细密整齐,比祝青安见过的任何一个裁缝都要好。
“你还会缝衣服。”祝青安说。
“嗯。”
“这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不会生孩子。”
祝青安噎了一下,把毛衣从他手里扯回来,转身就走了。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是二月中旬,降温降得很突然。
陈允执从外面开会回来,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织的,针法很复杂,边缘有一圈交错的纹路。
“给我的?”祝青安接过来,低头看着围巾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针脚,“你买的?”
“织的。”
祝青安拿着那条围巾,站在廊檐下。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陈允执,用一种很古怪的表情问:“你为什么要织围巾。”
“开会无聊。”
“开会无聊你织围巾?”
“手闲着。”
祝青安发现自己在和一个永远有道理的人吵架,于是他决定不吵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橱里。
第二天降温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系上了。
婚后第四个月,祝青安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陈允执对他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不止一次在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祝青安试图找出他不会的东西,尝试了三个月,没有成功。他不会的,是生孩子,但这个严格来说不算“不会”,是生理结构不允许。
陈允执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月季,从大院的花圃里移过来的,种下去的时候蔫蔫的,叶子黄了一半。
他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月季不但活了,还开了一朵花。
祝青安站在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正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陈允执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陈允执在廊檐下站住,手里端着茶杯。“什么阴谋。”
“你对我太好了。又会做饭又会缝衣服又会织围巾又会种花。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什么都会。你一定有阴谋。”
陈允执喝了一口茶。“你觉得我有什么阴谋。”
“我不知道。”祝青安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月季花坛边上,“可能在饭里下慢性毒把我毒傻了,好让我一辈子离不开你。”
“你已经在吃了。”
“……哦。”
“好吃吗。”
祝青安想了很久,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好吃。”
四月中旬,院子里的石榴树终于发芽了。
祝青安坐在树下看那些嫩绿的芽尖,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芽尖上沾着一颗露珠,被他一碰就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陈允执坐在廊檐下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文件的时候他才会戴眼镜,祝青安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新鲜。
他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档案材料,钢笔握在手里,偶尔在纸页边缘写几个字。
祝青安从石榴树下面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把头探过去看那些文件。
“机密文件,请勿翻阅。”陈允执头也不抬。
“我没翻,我在看。”祝青安理直气壮,“看和翻是两回事。”
陈允执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祝青安就把脑袋跟着挪了挪。他又往外挪了挪,祝青安又跟过去。
“你是狗吗。”
“汪。”
陈允执放下笔,转过脸来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从文件旁边探过来,下巴搁在桌沿上,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姿势很不端正。他歪着头,嘴角翘着,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陈允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钢笔搁在文件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一下眉心。
“祝青安。”
“嗯。”
“你是真不怕我。”
“哦。”祝青安把下巴从桌沿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为什么要怕你?你还会把我吃了不成。”
陈允执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折好放进口袋里,把文件合上,然后站起来。
祝青安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让他有点心虚——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站在很高的悬崖边往下看时的眩晕。
祝青安被亲了。
不是那种额头上的、蜻蜓点水的、长辈对晚辈的。是嘴对嘴的。
陈允执的动作很轻,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压在他跳得飞快的脉搏上。
祝青安闻到了他衣领上很淡的茶香——是今天下午他自己泡的那壶龙井。
“你……”祝青安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刚才,那个,你的嘴——碰到我的嘴了。”
“嗯。”陈允执还握着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要用你的嘴碰我的嘴。”
陈允执低头看着他。祝青安那双眼睛瞪得很大。
“因为我想。”陈允执说。
祝青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大脑的某个关键模块显然还没从宕机中恢复过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在陈允执手里握着——又抬起头看了看陈允执的脸。
“你想。”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想就可以随便亲吗。”
“我没有随便。”
“你刚才那个样子就很随便。”祝青安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你亲我之前也没有问我。”
“问了你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
“所以我没问。”
祝青安又噎住了。他发现这个人在逻辑闭环这件事上,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天赋。他跟陈允执交手三年,每一次试图在言语上占据上风,最后都会以陈允执用一句他无法反驳的话收尾而告终。
“你不能这样。”他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严肃一点,“这婚是假的。”
“法律上真的。”
“那是协议!协议就是——我们说好了的事。你帮我过特殊体检,我跟你假结婚,等风头过了我就走。你该找谁找谁,找个正常女人结——”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陈允执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不只是在嘴唇上碰一下。陈允执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到了他后颈,指腹贴着的皮肤,力道不重,但刚好够让他退不开。
“你又亲我。”
“嗯。”
“两次。连着两次。”
陈允执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去,重新坐下,翻开文件。
“你——”祝青安脸涨得通红,“你这个——老流氓。”
陈允执在文件边缘写了一行批注,笔迹工整,没有一个字在抖。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祝青安胸腔里还在狂奔的心跳。
“结婚四个月了,”陈允执头也不抬,“亲一下不是很正常。”
“正常?正常夫妻亲之前也会问一句吧——你都不问我。”
陈允执放下笔,摘下眼镜,转过脸来看着他。“那我现在问你。祝青安,我可以亲你吗。”
祝青安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不可以!”
“嗯。”陈允执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