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结婚 “你少得意 ...
-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三年。
说是拉锯,其实只有祝青安一个人在锯。
陈允执不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你推他,他不倒;你踹他,他不疼;你绕着他走一圈想找条缝钻过去,发现这堵墙修得没有缝。
祝青安试过所有办法。
申请去港城探亲——陈允执说大姨不算直系亲属,不批。申请去港城留学——陈允执说港城没有适合他的学校,不批。申请去深圳——陈允执说深圳是经济特区,需要有单位接收函才能调档,他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祝青安坐在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把一本《香港经济年鉴》摔在桌上。
陈允执从对面的书页上抬起眼。“小声点。这是阅览室。”
“你就是故意的。”祝青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控诉完全没有减弱,“你每次都说不批不批不批。你明明能批。”
“我不能。”
“你是干部部的。你的级别比审批科科长高三级。”
“你倒是会算。”陈允执翻了一页书。
“我算得很清楚。你升了副部级之后,干部部的章就在你手里。你盖章我就能走。”
“你不能走。”
“为什么?”
陈允执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那边去换了一本。祝青安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背上钻两个洞。
十八岁生日那天,祝青安收到了一份礼物。
不是陈允执送的——是总政干部部送来的一份通知。
通知上写着,根据《军队干部档案管理规定》第某某条,祝青安作为烈士遗孤,年满十八周岁,需进行一次“全面体检”。
“全面体检。”小姨把通知放在桌上,“所有报告都会归档。”
祝青安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如果我不去呢。”
“上面会强行遣送。”小姨的声音很稳,但祝青安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被牙齿碾过的,“到了军区总医院,什么都会查出来。染色体、激素水平、身体结构。报告会送到上面,然后——”
“然后我就被定性。”祝青安把话接过来,语气很平静,“送到研究所。或者更糟的地方。”
小姨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把叶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张被撕碎的网。
祝青安把那封通知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
他把信放在石阶上。
“小姨,”他说,“如果我结婚呢。”
“跟谁。”
“纪昭华。”
“她现在在哪里。”
“港城。”
“你出不了境。”
“那让她来北京。”
“然后呢。她来了,你们两个去民政局。档案一调,你的身体情况还是会写进婚前体检报告。”小姨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婚前体检是强制的。查血、查体、查遗传病史。查完了,报告归入档案。你结婚,档案会从干部部转到你配偶所在地的街道。转档之前,体检报告会先一步被送到上面。”
祝青安不说话了。
他把那封通知从石阶上拿起来,捏在手里。有一只乌鸦站在枝头上,歪着头看他。
“那就随便找一个人。”他说。
“随便找谁。”
“谁都可以。只要能结婚能绕过体检就行。”
小姨看着他的脸。祝青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你想在北京找一个人,跟你假结婚,把档案从干部部转到地方,绕开特殊体检。”小姨把话挑明了。
“对。”
“你打算怎么找。”
“不知道。”祝青安靠在石榴树干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去公园贴征婚启事?”
“档案可以转到配偶名下,但你的身体情况——”小姨开口。
“如果对方不声张,”祝青安打断她,“体检报告只有街道计生办的人能看到。档案转过去之后,我就是普通居民,不是烈属。不是烈属,就不用做特殊体检。”
小姨沉默了很久。
“你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你结婚的人,迟早会发现你的秘密。”
“不会。”
“为什么不会。”
祝青安把后脑勺从树干上抬起来,看着小姨的眼睛。
“因为我不打算跟那个人真的过。就是办个手续,协议结婚。等我过了特殊体检的时限,就离婚。”
“然后去找昭华。”
祝青安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任何事”的弧度。
“我知道我不该让她等我,让她受委屈。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等我出去了,我就去找她。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当面告诉她——我没有死,我也没有不要她。我只是被关在这里了。”
“你不能随便找一个人,万一被人骗了——你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我能怎么办。”祝青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下去,“体检通知已经下来了。下个月五号,军区总医院。他们会在档案里写什么,你知道。”
当天傍晚,小姨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信。信纸撕了写,写了撕,最后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的只有薄薄一页。
小姨的信寄出去之后,祝青安等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把院子里的石榴树修剪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按字母顺序重排,把收音机拆了又装上,装上的时候多出来两颗螺丝,收音机照样响。
第八天傍晚,他从国家图书馆回来,推开院门,看见小姨站在石榴树下。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石头。
但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家回信了。”她说。
祝青安把书包放在石阶上。“哪个陈家?”
“你陈伯伯家。陈正明的孙女,陈嘉婉,比你大两岁,在北大读书。”小姨把信递给他,“他们家愿意帮忙。协议结婚,等你过了特殊体检的时限就离婚。”
祝青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信是陈嘉婉的亲笔,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大意是“祝家的事我听父亲说过,我愿意配合,具体事宜请与我家律师商议”。
“她为什么要帮我?”祝青安把信折好。
“陈家跟你外祖父有旧交。而且嘉婉——”小姨顿了一下,“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她帮你,也是在帮她自己的婚姻自由。”
祝青安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陈嘉婉喜欢谁。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不能说出口的事。
“什么时候办手续?”
“下周三。陈家的律师会去街道办把婚前体检的流程走完。体检报告不会进档案——陈家在计生办有人。档案从干部部转到地方之后,你就是陈家的合法配偶,不是烈属。下个月五号的特殊体检,自动作废。”
祝青安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
“小姨,”他说,“等这件事过去,我想去港城。”
“等这件事过去,”小姨说,“你想去哪都行。”
周三早晨,祝青安穿了一件灰色大衣,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要结婚的人。他站在院门口等陈家的车来接。
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车窗上贴着总参的通行证。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祝青安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发现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陈允执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袋口封着火漆印。
“怎么是你。”祝青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陈嘉婉临时有事。”陈允执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她父亲委托我来办。”
“你是她什么人?”
“堂兄。”
祝青安靠在座椅里,把脸转向窗外。车窗外,灰色的胡同一条一条往后退。他盯着那些灰墙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阴魂不散。”
“听见了。”陈允执的语气没有变化。
“就是让你听见的。”
祝青安靠在红旗轿车的后座上,把脸转向窗外,打定主意这一路都不要跟陈允执说话。
他忍了大约三条街,没忍住。“陈嘉婉为什么临时有事?”
“她男朋友从上海来了。”陈允执翻了一页纸。
“哦。”祝青安盯着窗外的灰墙,盯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那我跟她结婚的事怎么办?”
“照办。”
“她不在怎么照办?”
陈允执把档案袋合上,转过脸来看着他。“我替她。”
祝青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了。”
街道办事处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窗台上摆着一盆冻蔫了的天竺葵。
陈家的律师已经等在门口了,姓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深蓝色的干部服,头发烫成很小的卷,正低头在一张表格上写字。
“办结婚登记。”孙律师把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介绍信、户口本复印件、婚前体检豁免申请。”
祝青安站在登记台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他看见那叠文件最上面那张表格的抬头——婚姻登记申请表,空格栏里已经填好了一部分信息,字迹工整,墨迹很新。
他的目光往下移。申请人甲栏里是空白的,孙律师把一支钢笔递过来,祝青安接过去,弯腰在空格里写下三个字——祝青安。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申请人乙栏。
那个栏里已经填好了。不是今天填的——墨迹比甲栏里的任何一行字都要旧,颜色深得发黑,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好了,放在那里等了很久。
三个字。陈允执。
“为什么是你的名字?”他把钢笔搁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坐在等候区长椅上的陈允执。
陈允执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封着火漆印的档案袋。
“陈嘉婉临时有事。”
“她说有事,不是说不结了。”祝青安把申请表从台面上拿起来,走到他面前,把纸举到他眼前,“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陈允执。三个字。我看得很清楚。”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得很清楚的意思。”
祝青安被他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气到了。他把申请表往他膝盖上一拍,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他面前。
“陈嘉婉是你堂妹。她要帮我,你替她来办手续,我可以理解。但结婚登记不是代办——不是她没空你来替一下就行的事。”他把“替一下”三个字咬得很重,“这是结婚。要入户籍的。入了户籍就是我妻子。你替她入户籍?”
“没有替,就是我。”
祝青安站在原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方式太突然,以至于他来不及把它拦住,就从嘴里溜出去了。
“那你——你是女生吗。”
满室皆静。登记台后面的中年女人停下了手头的活,孙律师低下头,用公文包挡住自己的脸。
“我看起来像女生吗。”
祝青安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肩很宽,个子比他高一头。下颌线很硬,喉结很明显。
但是——但是万一是呢。他自己就是“万一”,他的档案里写的是男性,但他的身体不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外表。
“你是女生吧。”祝青安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你平时穿男装,声音也像男的,但你其实是女的。这样就能解释通了——你是陈嘉婉的堂姐,所以你能替她——”
陈允执没有说话。
祝青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就是——你跟我一样?”
陈允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调侃,不是在拿他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困惑,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这个世界——如果陈允执能跟他结婚,也许陈允执的身体也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
“你怎么证明?”
陈允执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头来看着祝青安的脸。
“你要我怎么证明。”
祝青安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一寸,又迅速弹回天花板上。
“……算了。”
民政局那张结婚证是用最厚重的铜版纸印的,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压在顶部,像一枚不容置疑的印章。
祝青安把结婚证举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正面看了反面看,连边角的水印都对着天光验了一遍,最后翻过来看着配偶栏里“陈允执”三个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他把结婚证合上,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允执。
“七天前。”
“七天前。”祝青安震惊,“那你七天前就知道陈嘉婉不会来!”
“知道。”
“你知道她要去找上海那个男朋友。”
“知道。”
“你故意的。”祝青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下去——司机还在前面开车,“你跟陈嘉婉串通好了。她假装答应帮我,然后临时跑掉,让你来顶——”
“不是顶。”陈允执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着他,“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你结婚。陈家愿意帮忙是真心的,但我没打算让她来。”
“你这算骗婚。”
“不算。”
“怎么不算。我以为娶的是你堂妹,进门变成你了。这不叫骗婚叫什么。”
“婚姻登记申请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自己签的字。”
“我没看!”
“你自己不看的。”
祝青安噎住了,把结婚证往座椅上一拍,转过头来瞪他。
陈允执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祝青安觉得他眼神里藏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被逗到了但不想承认的东西。
“你少得意。我跟你说清楚——这婚是假的。就是走个手续,等体检时限过了马上离。”
“嗯。”
“我是男的。”
“法律上是女性。”陈允执说,“你小姨给你办的户籍变更,身份类别从‘男’改成‘女’。不然你连结婚登记都办不了。”
祝青安又噎住了。他发现陈允执在掌握他的个人信息这件事上,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全面——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清楚。
“就算是,”他把手从椅垫上拿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就算是,我也不跟你过。等风头过去了我就走。你该找谁找谁,找个正常女人结婚——”
“你已经是我妻子了。”
“假的。”
“法律上真的。”
祝青安不想理他,把脸转向窗外。
十二月十九日,他们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