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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你不是管 ...

  •   陈允执第一次见到祝青安,是在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北京的冬天很冷,干冷。
      风从蒙古草原上长驱直入,卷过燕山,灌进四九城的每一条胡同里,把灰墙吹得发白。
      他刚从总政开会出来,大衣的领子竖着,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停在胡同口,司机看见他走出来,远远就把车门拉开了。
      “陈先生,直接回部里还是——”
      “等一下。”他把手套摘下来,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
      他看见胡同尽头那扇侧门开了。一个少年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口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钻了出来。
      少年裹着一件灰色的毛绒衫,大了两号,袖口挽了两道,还是垂到了手背。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皮肤冻得发红,鼻尖尤其红。
      他像一只从笼子里溜出来的猫,东张西望,又警惕又好奇。
      他不该在日落之后出门。军区大院的警卫随时会巡逻过来,无正当理由单独外出的未成年烈属会被登记上报。
      陈允执看着他往巷口走。
      巷口的糖葫芦摊还没收,摊主正在把最后几串插回草靶上。少年走到摊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摊主手里。
      摊主把纸币展开,对着炉火照了照,然后从草靶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他接过来第一口糖衣就被咬碎了,碎渣粘在嘴角。他舔了一下嘴角,眼睛弯起来——不是因为好吃,是那种“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但没人发现”的快乐。
      陈允执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少年站在巷口的暮色里吃糖葫芦。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风把少年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整片干净的额头。
      红色的糖衣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放进摊子旁边的垃圾桶里,又蹲下来对摊主大婶说了句什么。大婶笑了,他站起来往回跑的时候跑得太快没看路,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军大衣的领子上别着总政的徽章。
      “抱歉。”少年先是紧张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对不起。”
      他转身想溜,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重,但他动弹不得。
      “你是哪家的?”陈允执低头看着他。
      少年抬头,暮色里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被风刮得微微泛红,但没有躲。
      “祝家的。”
      陈允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祝家”——祝将军殉职的事在总政内部通报过,他知道祝家有个遗孤被接进京。但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那张脸。
      暮色从胡同两侧的灰墙之间压下来,糖葫芦摊的炉火在少年身后明明灭灭。他站在风里,灰色的毛绒衫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白。鼻尖冻红了,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糖衣的碎屑。
      “祝青安。”陈允执念出这个名字。
      少年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祝青安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悲伤,是那种被人忽然碰到还没结痂的伤口时的紧绷。
      “哦。”他把目光移开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陈允执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在这?”
      “嗯。”
      “谁照顾你?”
      “有勤务兵。”
      陈允执没有说话。他知道“有勤务兵”是什么意思——有人送饭,有人站岗,没有人说话。他见过太多被“照顾”起来的遗孤,住在配有警卫员的小楼里,按时吃饭,按时熄灯,活成一个被裱在墙上的名字。
      “你刚才跑出来,”他说,“门口的警卫没拦你?”
      祝青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陈允执在里面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判断面前这个人会不会去告密。
      “我偷跑出来的。”他说,“你想怎么样。”
      陈允执看着他。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口的糖葫芦摊收了,摊主推着车轱辘轱辘地走远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笼着两个人的影子。
      “吃了吗。”陈允执问。
      祝青安愣了一下。“什么?”
      “晚饭。”
      “……还没。”
      陈允执把手套戴上。“走吧。”
      “去哪?”
      “吃饭。”
      祝青安站在原地,风吹得他整个人缩在那件大了两号的毛衣里。他看着陈允执——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那种看,是更小心的、像一只被人喂过一次的野猫在判断第二次伸过来的手有没有恶意。
      “我不认识你。”他说。
      “我叫陈允执。”
      “陈允执。”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是哪个单位的?”
      “你倒是会问。”陈允执的嘴角动了一下,“总政干部部。”
      祝青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胡同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去吃晚饭吗。”
      陈允执看着他。风把军大衣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能。”
      同春园主打浙菜。
      祝青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毛线衫的袖口往上又卷了一道,然后把菜单从桌面上拿起来。
      他看菜单的样子很认真——不是那种“我要挑好吃的”的认真,是那种“我要看清楚每一个字”的认真。
      看了大约半分钟,他把菜单放下了。
      “你点。”
      “为什么?”
      “客随主便。”祝青安一脸认真。
      陈允执看着他那副严肃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勾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伙计。
      等菜的间隙,祝青安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他的眼睛不老实——从左边的窗子看到右边的酒柜,从酒柜上的青花瓷瓶看到天花板上那盏西式水晶灯。
      “你住在杭州哪里。”陈允执开口。
      “紫藤花巷。西湖边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祝青安从水晶灯上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父母没了之后,就剩我。”
      “我知道。我是问你杭州的亲戚。”
      “大姨一家去了港城。二姨在外面留学。只有小姨在首都,但她工作很忙,不太能管我。”
      陈允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在大院,”他顿了顿,“平时做什么?”
      “看书。”祝青安想了想,“院子里走圈。看鸽子。听收音机。”
      “没有别的?”
      “没有了。申请出门要提前三天交报告,报告交上去不一定批。批了也不一定能去我想去的地方。”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西湖醋鱼的芡汁泛着琥珀色的光,龙井虾仁的茶叶还带着炒青的焦香,宋嫂鱼羹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祝青安夹了一块醋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好吃吗。”陈允执问。
      “好吃。”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杭州的不一样,但好吃。”
      陈允执没有接话。他把茶壶端起来,给祝青安的杯子里续了茶。茶水是龙井,汤色清亮,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摇。
      “你在总政干部部,”祝青安忽然开口,“是做什么的。”
      “档案管理。”
      “档案。”祝青安把茶杯放下,“那我父母的档案,也在你们那里?”
      “你父亲的档案在总政档案馆。你母亲的在她原单位。”
      “那我的呢。”
      “你的在干部部。”陈允执说,“从你父亲殉职那天起,你的档案就从地方提上来了。”
      祝青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允执的眼睛。
      “那你能帮我把档案拿出来吗。”
      陈允执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拿出来做什么。”
      “我要去港城。”
      “去港城做什么。”
      “我未婚妻在那里。”
      陈允执扬起一边眉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未婚妻?”
      “纪昭华。我未婚妻。”祝青安抬起下巴,“我们在杭州订的婚。等我毕业就结婚。”
      “等你毕业。你现在多大。”
      “十五,马上十六了。”
      陈允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所以呢,”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往对面低头吃饭的祝青安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你把人家姑娘家的终身给定下来了。”
      祝青安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不是定下来。是约定好的。”
      “约定什么。”
      “等她二十岁,我们去民政局领证。我给她买了戒指的。”
      “戒指。”陈允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像是在逗猫的意味,“你哪来的钱。”
      祝青安把嘴里的虾仁咽下去。“攒的。我妈给我的压岁钱,我存了三年。戒指是金的,很细。本来想买钻石的,不够。”
      “戒指她收了吗。”
      “收了。”祝青安又补了一句,“她戴在脖子上的。链子也是我买给她的。”
      陈允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祝青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炫耀,是一个人在描述一件他认为已经确定无疑的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或者至少他自己相信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出不了境。档案被锁在干部部,申请出境要档案所在单位盖章。”他把“盖章”两个字咬得很重,“我去找过,他们说要监护人签字。我没有监护人。他们说你可以自己签字。我说好,那我自己签。他们说不行,你自己签的不算数。”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把档案弄出来。”
      祝青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下很亮,有一种还没被磨掉的、属于十五岁的倔。
      “你不是管档案的吗。”
      “是。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祝青安噎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可以付你钱。”
      “多少钱。”
      祝青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
      五块钱。
      陈允执低头看着那张五块钱,又看了看他的脸。祝青安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是在开玩笑。
      “五块钱不够。”
      “那你要什么。”祝青安把手压在纸币上,态度很认真。
      陈允执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先欠着。”
      祝青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答应了?”
      “没说答应。说先欠着。”
      “欠着就是有可能。”祝青安把那五块钱收回去,仔细折好,塞回口袋里,“那你什么时候帮我把档案拿出来。”
      “档案不是拿出来就行的。就算档案到了你手里,出境也要审批。审批要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去香港结婚。”
      “你十五岁。不到法定婚龄。”
      “那就探亲。”
      他想了想。“我可以说去看大姨。”
      “大姨不算直系亲属。探亲只批直系。”
      祝青安皱起了眉头。他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那就留学。我去香港读书。”
      “申请学校也要档案。”
      “你不是管档案的吗。”祝青安又把这句话搬出来了。
      陈允执没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你才十五岁,主意比我们部里四十岁的参谋还多。”陈允执端起茶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茶。
      祝青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他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我去透口气,洗手间在哪里。”
      “二楼走廊尽头右拐。”
      他看着祝青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目光。
      三分钟过去,人没回来。五分钟过去,人还是没回来。
      陈允执放下筷子。站起来,沿着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那是通往后巷的后门。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推开后门。
      同春园的后巷是一条窄胡同,两侧是青砖墙,墙根堆着几只铁皮垃圾桶,桶边的地面被泔水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祝青安蹲在垃圾桶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在等——等陈允执从后门出来,往左边找,或者往右边找,或者以为他已经跑远了,沿巷子往外追。
      不管往哪边,只要他一走,他就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往反方向跑。
      他听到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胡同里足够清晰。脚步声从门里走出来,踩在青砖地上,不疾不徐,像是散步。
      祝青安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往左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往右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然后脚步声朝着反方向走远了。
      祝青安在心里数了二十下,才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头。
      后巷空荡荡的。路灯在巷口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几只飞虫在灯泡下面转着圈。陈允执不在。
      他站起身就跑,后巷的尽头是一条横胡同,穿出去就是大马路,马路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报局,门口有公用电话。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重新画了一遍——走到电报局,拨纪昭华的号码,告诉她他在北京,让她来找他。
      她会来的。他知道她会来。
      跑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贴在墙根上,探出半个头往外扫了一眼。没有人。
      那个姓陈的不知道往哪边追了——大概是往左,或者往右,总之不在他的路线上。
      祝青安从墙根里闪出来,贴着墙根快走了几步,然后拔腿就跑。
      电报局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口的公用电话是橘红色的,挂在墙上,话筒垂着一截卷曲的电话线。
      他跑过去,拿起话筒,指尖冻僵了,按了两次才把号码按对。
      忙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胸口弹。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人。转回来,话筒贴着耳朵,忙音还在响。
      接电话,昭华,接电话。
      嘟——嘟——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电话机的挂断键上。
      嘟声断了。
      祝青安的肩膀猛地缩紧。他没有回头。
      “祝青安。”
      陈允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很平,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祝青安慢慢转过身。
      陈允执站在他身后,他的表情没有怒气,没有冷笑,没有那种“抓到你了”的洋洋得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电话打完了?”
      陈允执低头看着他。祝青安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不是哭,是气的。
      “你——”
      “我在巷子里等了你一会儿。你没回来。我觉得你大概是想散步。”陈允执轻轻笑了一声,“散步散得挺远。从同春园到电报局,跑了不下三条胡同。跑得挺快。”
      “我迷路了。真的。我走到后门,门开着,我就出来透口气。然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祝青安把手从话筒上放下来。
      “你在找电话亭。”
      “我来给我小姨打电话。”
      “你刚才拨的是港城的区号。”
      祝青安沉默了。
      “按纪律,烈属私自联系境外人员,”陈允执说,“会被记入档案。你本来出境就难,档案里再添一笔,以后就彻底不用想了。”
      祝青安没有抬头,但陈允执看见他把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的线。
      他等了大约五秒,等着他服软,等着他说“我知道错了”,或者像刚才在同春园里那样说“你能帮我把档案拿出来吗”。
      但祝青安什么都没说。
      “那你就记吧。”他说。
      陈允执看着他。
      “你记了,”祝青安说,“以后就不用再翻墙,不用再偷跑,不用再想怎么给昭华姐打电话。反正出不去,你记一笔也是出不去,记一百笔也是出不去。”
      祝青安把下巴往毛线衫领口里缩了缩,像一只被人从沙发底下揪出来的猫,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也不打算认错。
      “你欠我的那顿饭钱还没结,就跑?”
      “我留了钱。”
      “五块钱。不够一顿饭。”
      “我没点菜。你点的。”
      “茶也是我点的?”
      祝青安又噎了一下,把目光移开,落在马路对面那家已经打烊的粮店门口堆着的空麻袋上,就是不看他。
      “五块钱不够你的饭钱,我拿回来行不行。”
      陈允执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发顶。
      祝青安缩在毛线衫里,下巴埋进领口,只露出半截冻红的鼻尖和一截倔强的发旋。
      他说“我拿回来行不行”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好像那五块钱不是他自己掏出来拍在桌上的,好像这顿饭不是他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行。”陈允执说。
      祝青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把饭吐出来。”陈允执补了一句。
      祝青安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吐不出来。”
      “那五块钱不够。”
      “我没钱。”
      “我知道。”
      祝青安站在原地,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了一下,松手,又弹起来。
      陈允执靠在电话亭的金属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
      “钱也没有,饭也吐不出来,”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祝青安想了想,把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我可以帮你做事。”
      “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写字很好。可以帮你抄档案。”
      陈允执嘴角动了一下。“档案不能抄。”
      “那整理文件。”
      “文件有保密等级。”
      “那——”祝青安卡住了,皱起眉头想了很久,“那你说怎么办。反正我没钱,也吐不出来。”
      陈允执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样,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腕表。七点四十分。
      晚上八点,陈允执把祝青安送回大院。
      侧门口的警卫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从岗亭里站起身,敬了个礼。
      陈允执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搭在祝青安后颈上,力道不重,但刚好够把人推进门里。
      “进去。”
      祝青安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赔我电话费。”
      “你还欠我饭钱。”
      “饭钱五块,电话费两毛。你倒欠我四块八。”
      “明天,”陈允执说,“我让人给你送一部电话机。”
      祝青安的眼睛眨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不能打境外。”
      “……”祝青安的表情垮了一半,又顽强地撑住了,“那打到杭州呢?”
      “杭州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打给杭州,然后让她帮你转接港城。”陈允执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你刚才在电报局就是这么计划的。”
      祝青安沉默了。他发现这个人在猜他的心思这件事上,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准确。
      “那我不要了。”他说。
      “不要什么。”
      “电话机。不能打境外也不能打杭州,我要它干嘛。”
      “接电话。”
      “谁会打给我。”
      陈允执没有回答。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祝青安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本借书证——国家图书馆的,姓名栏写着“祝青安”,证件号下面盖着总政干部部的章。
      “你上次交的出门申请,理由是‘去图书馆查资料’。申请被退了三次,因为没有借书证。”陈允执把信封折好,塞回口袋里,“现在有了。”
      祝青安看着借书证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证件照是他十四岁时拍的,照片上的人板着脸,像在跟镜头较劲。
      “你从哪弄的。”
      “我是管档案的。”
      “档案和借书证不一样。”
      “差不多。”陈允执说,“明天下午两点,国家图书馆。你去查资料,我在阅览室等你。”
      “等我干嘛。”
      “你不是要帮我整理文件。”
      祝青安把借书证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在他眼睛里投下两点很小的光。
      “我没答应。”
      “你刚才说‘我可以帮你抄档案’。”
      “那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祝青安想了很久,然后把借书证往口袋里一揣,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缩进门框的阴影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后只是把毛线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你管不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跑,穿过院子,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跑进后院,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地响了一阵,然后被一扇门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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