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同归》醉卧花枝

6、归属感 你说的每一

　　姜醒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按灭了闹钟。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她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东想西。

　　姜醒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租的这间房子不大，家具大部分是房东留下的，浅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匆忙搬进来快两个月了，没有挂一幅画，没有摆一张照片，连原来的窗帘都没换过。仿佛自己在这只是一个借宿者，没有归属感。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醒醒，起床了吗？”
　　姜醒打字：“起了。”
　　“吃饭了吗？”
　　“还没。”
　　“早餐还是要吃的，赶紧起来吧。”

　　姜醒看着那行字，没反驳。林月清又发了一条：“妈妈下周回国看你好不好，房子找好了吗？要不要妈妈帮你看看？”
　　姜醒愣了一下。
　　房子。
　　她还没开始找。

　　回国之前，林月清就跟她说过：“醒醒，你回国以后自己住，别老想着租房子，妈妈帮你出钱，自己买一个，踏实。”她当时说“不急，先租着看看”，林月清没催她，只是偶尔问一问。她知道妈妈的意思——一个女人，总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仅仅是为了住，是为了有退路。

　　姜醒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买房子吗？想的。从回国第一天就想。她想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可以自己决定一切的空间，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不需要很大，朝阳，落地窗，阳台上可以养几盆多肉。厨房要够大，虽然她不太会做饭，但她喜欢那种“想做什么随时可以做”的感觉。沙发要是彩色的，窗帘也是，可以整一个花里胡哨的落地灯，不要再是黑白灰了。她想养猫，养两只或者三只，弄一个大大的猫爬架，占据客厅一个角落。

　　这是她大学时就想要的房子。
　　那时候她跟谢持窝在他租的那间公寓里，她靠在他肩上，翻着手机里收藏的家居图，一张一张划给他看。他说：“喜欢吗？”她说：“我又买不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以后我给你买。”她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双手环住谢持的脖子，紧紧相拥：“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现在她住着租来的房子，水电煤气的户主不是自己，墙上不能打钉子，沙发不是自己挑的，她住了两个月，每天回家都觉得像住别人家，就差回家的时候说一声“打扰了”。
　　如果买了房子呢？那就是她的了。谁也拿不走，谁也不能让她搬走。

　　她想到这里，觉得鼻子有点酸，大概是因为想的这些，和谢持没有关系了，她在幻想一个独居的房子，潜意识就没有把谢持划进自己的生活里，不是赌气，不是“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而是——她真的在尝试一个人走下去。

　　手机又震了。
　　林月清：“醒醒，妈妈跟你说话呢，又睡过去了吗？”
　　姜醒回：“没睡着，房子还没找，我这几天去看看。”
　　“行，看好了告诉妈妈，妈妈转钱给你。”
　　“不用了。”
　　林月清这次回的是语音：“跟妈妈还客气什么？”

　　姜醒回了个忙的表情包后就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阳光已经照进来了，落在墙上，白得晃眼。
　　她想，等房子买好了，她要在墙上挂一幅画。挂什么，还没想好。

　　——

　　姜醒到公司的时候，黄欣正在冲泡拿铁，看见姜醒的身影，她放下杯子：“姜总监，工厂那边回话了，说今天下午可以去商量一下打样。”
　　“嗯。”姜醒放下包，翻开桌上的文件，“让周沛和刘思敏他们俩去，池乐跟着去记录。打样的细节都写在表里了，让他们对照着检查，有问题当场沟通，不要把问题带回来。”

　　黄欣应了一声，把拿铁放在姜醒桌上就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周沛和刘思敏出现在姜醒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周沛穿着卡其色大衣，手里拿着平板，推了推眼镜：“姜总监，打样那边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吗？”
　　姜醒抬起头：“釉面色差，器型比例，还有那个‘持’字的线条粗细。上次工厂给的字形样品，线条粗了大概2毫米，你跟那边说，按我们给的矢量图来，不能有太大误差。”

　　周沛点了点头，在平板上拿着笔记录下来。
　　刘思敏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平板和样品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等周沛问完了，她才开口：“那个雨夜撑伞的封面，工厂问要不要先打一版看看效果？他们说那个色差会有点大。”
　　姜醒想了想：“打。让他们先出一版，然后拍照片发过来，不行再改。”

　　“好。”刘思敏低头记下来。
　　“还有别的问题吗？”
　　两人摇头。

　　姜醒摆了摆手：“去吧，跟池乐说一下，路上注意安全，结束后把方案整合一下直接下班就行。”
　　周沛和刘思敏转身走了。黄欣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姜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姜醒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今天头一直隐隐作痛。她端起桌上的拿铁，喝了一口。

　　她想起林月清说的那句：“妈妈帮你出钱。”
　　她后来发信息拒绝了，她可以自己买。

　　——

　　北归娱乐，顶楼会议室。
　　谢持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剧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长河落雪》，一个正在筹备的古装正剧，讲一个朝代的兴衰，给谢持看的角色是男二，一个从意气风发到落魄潦倒的少年将军。

　　顾惜和陈牧之坐在他旁边，对面是制片人和导演。
　　“谢老师，这个角色层次很丰富，前期的少年气，中期的隐忍，还有后期的悲壮，我们都觉得您非常合适，虽然是男二，但是演好了肯定很出彩的。”制片人笑着说，“档期方面，您这边——”

　　“档期没问题。”顾惜接过话，“但是有几场戏，我们需要提前确认一下。”
　　导演问：“什么戏？”
　　“感情戏。”顾惜看了一眼谢持，“我们看了一下，男二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拥抱和牵手可以，亲密的……谢老师不拍。”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制片人和导演对视了一眼。导演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角色前期确实有一些感情戏，主要是烘托他的悲剧命运。男二的未婚妻在他出征前给他送行，有一场告别的戏，是……”他翻了翻剧本，“有吻别的。”

　　顾惜转头看着谢持，等着他的回复。
　　谢持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拥抱可以，”他说，“不接吻。”

　　制片人松了一口气：“好好好，那就拥抱，我们改一下。”
　　导演也点头，在剧本上做好修改标记。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李达宇探进半个身子，小声说：“谢老师，赵青阳老师来了，说想跟您打个招呼。”
　　谢持抬起头。

　　赵青阳。圈里出了名的高傲，新晋的流量小生，演技一般，但粉丝粘性高。两人虽是一家公司的，但没合作过，只在几次活动上碰过面。赵青阳每次见他都客客气气的，但谢持知道，这个人跟他有点不对付。
　　赵青阳在采访里提过他，说“谢老师那个人啊，不好接近”。后来被问到合作意向，赵青阳笑了笑，说：“有机会的话，肯定要向他学习。”语气倒没毛病，但那个笑，意味深长。
　　谢持没放在心上。

　　“让他进来吧。”陈牧之说。
　　赵青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夹克，头发做了造型，应该是刚拍完杂志。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谢持身上。
　　”谢老师，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

　　赵青阳站在桌边，看到了剧本的封面：“《长河落雪》？是好本子啊，这是导演和制片人吧。导演好，制片人好，我是新人演员赵青阳。”
　　导演胡岩笑着答话：“你好你好。”态度倒不算热络。
　　顾惜在旁边开口：“青阳，你今天来是有事？”
　　“没有，就是听说谢老师在这边，过来打个招呼。”赵青阳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忙，我先走了。谢老师，有机会合作。”
　　谢持点了点头。

　　赵青阳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李达宇凑过来，小声在谢持耳边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谢持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刚才那页。手指停在“送行”那场戏的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
　　顾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了他六年，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拍和别人的感情戏，大概是因为他所有关于“感情”的部分，都留给了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在，他也不愿意分给别人。
　　哪怕是在戏里。

　　——

　　下午，极光视觉。
　　姜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房地产中介的网站。她把条件筛了一遍：京市，市中心，两房一厅，朝南，有阳台，总价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跳出来的房源不多，她一套一套看过去，没有特别满意的。
　　不是户型不好，就是朝向不对，要不就是离公司太远，要么就是周边设施不好。她把页面往下拉，忽然看见一套：精装修，朝南，落地窗，阳台不小，两间房，倒是符合她的需求。

　　她点进去看详情，110多平，总价不低，但还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她把页面收藏了，加了中介微信，打算周末去看看。

　　姜醒关了页面，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些云，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谢持。
　　她以前在下雨天老喜欢跟谢持抱着窝在沙发里，在那个时候，她就会开始畅想未来，畅想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
　　他说：“好。”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子的吗？”
　　“你说过。朝阳，大阳台，种多肉，彩色的窗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居然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现在，不需要谁的承诺，谁的记得。
　　她自己给自己实现。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