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同归》醉卧花枝

4、好友申请 是因为太喜

　　好友申请发过来的时候，姜醒正在改方案。
　　手机响了一下，她没理。又响了一下，她才拿起来。

　　两条信息。一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幅星空图，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谢持。另一条是张悦发来的：“今天忙吗？”

　　姜醒盯着“谢持”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点了通过并秉持着乙方的态度发送了信息：“谢持老师，您好，我是极光视觉的创意总监姜醒，关于方案，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您都可以跟我说。”

　　然后切到张悦的对话框：“嗯，还要继续跟进谢持的方案。”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又见到他了吗？”
　　“没，见了他经纪人一次。”
　　“然后呢？”
　　姜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然后，开会，聊方案，散会，就这样。”

　　张悦发了一条语音，姜醒点开，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你就装吧。当年追他的时候那股劲儿哪去了？”

　　当年……
　　姜醒想起十九岁的自己。那时候她可爱笑了，还总是露出牙齿哈哈大笑，半点不顾形象，眼睛也弯成月牙状。她还喜欢研究各种特别的编发，今天扎个鱼骨辫，明天弄个半扎发，衣柜里全是亮色——明黄、粉红、草绿……走在校园里像个移动的调色盘。

　　张悦都说她“真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啊”。
　　她就是要让谢持看见。

　　现在呢？
　　姜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针织衫，深灰阔腿裤，低马尾扎得服服帖帖。衣柜里的亮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黑白灰取代了，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回了张悦一个表情包，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改方案。

　　——

　　下午，北归娱乐那边通知，谢持在京郊拍杂志，问极光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说周边的风格可以参考这次拍摄。

　　黄欣来问的时候，姜醒正在看邮件。
　　“姜总监，要去吗？”
　　姜醒顿了一下：“去吧，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

　　京郊的摄影棚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冷灰色的调子。姜醒到的时候，拍摄已经开始了。
　　姜醒跟黄欣被工作人员带着站在监视器后面，远远地看着镜头前的那个人。

　　谢持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摄影师让他靠墙，他就靠墙；让他低头，他就低头，听话的不像从前。

　　姜醒忽然想起，她以前就觉得他像一幅水墨画，眉目冷淡如远山，一身疏离气质。

　　现在看，还是这样，但是从前可没那么听话。

　　谢持的眉型英气而舒展，眼眸深邃却疏离，鼻梁高挺，线条刚硬。冷白皮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姜醒盯着谢持的脸就这么看愣住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他的。

　　那时候她大一，他大二。每次在校园里遇见他，她都会站在远处看一会儿。不是因为他好看——好吧，就是因为他好看。但又不止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他哪怕站在人群里，五官精致得让人不敢直视，偏偏又像隔了一层雾。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后来她就知道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霜会化开。她说话的时候，他会侧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不再是疏离，而是柔顺的光。

　　那种光，曾经只对她一个人。

　　——

　　“这个场景可以了，谢老师，我们休息一下吧。”
　　摄影师的声音把姜醒拉回了现实。

　　谢持从墙边走过来，经过监视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姜总监。”他叫她。
　　“……谢老师。”她应了一声。

　　谢持听到回应后看了姜醒一瞬。
　　那一眼很短，但姜醒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得像藏着浩瀚星辰，只是看她的感觉变了。

　　以前他看她，眼睛里有光，有爱。
　　现在呢？杂糅了太多，她也说不清了。

　　谢持没再说话，抬步走向休息室了。
　　姜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杯蜂蜜柚子茶——常温的。

　　她以前什么都喝冰的，大冬天也要加冰。谢持说过她好几次，她不听，后来他不说了，只是每次把她的冰饮拿走，换上自己那杯温的。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管得多，跟谢持闹过几次小脾气。

　　现在她自己倒也自觉开始喝温的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姜醒和黄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震了一下。

　　谢持发来的微信：“你在现场。”
　　姜醒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工作需要，过来参考风格的。”
　　“嗯。”
　　又被瞬间撤回。
　　换成了“嗯嗯。”

　　她盯着那个“嗯嗯”看了很久。
　　以前她最讨厌他回“嗯”。她发一大段话，他回一个“嗯”；她分享今天的趣事，他回一个“嗯”；她说“我喜欢你”，他还是回一个“嗯”。

　　那时候的姜醒气得要死，教了谢持半天才教会他发“嗯嗯”，说是这样显得谢持作为男朋友态度好，也重视自己。
　　现在她看着这个“嗯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知道，他回“嗯”的时候，是习惯，是这么多年的习惯，但是“嗯嗯”是对她一人的偏爱。

　　对于谈恋爱这门课程，他从来考不到及格，以前姜醒还愿意教，教着教着，倒也能考个80分。
　　现在……她不想教了。

　　——

　　回程的车上，黄欣在前面开车，姜醒坐在后座，手机又响了。

　　不是谢持，是苏晚。
　　“醒儿，这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吧，好久没见了，我们四个聚一聚。”

　　苏晚是宿舍里最早结婚的，也是最早当妈妈的。她老公开咖啡连锁店，在京市有好几家分店，人姜醒在大学见过两次，话不多，却对苏晚很好。

　　“好。”姜醒回。
　　“对了，我老公有个合伙人，人挺好的，要不要顺便见见？”
　　姜醒愣了一下：“相亲局吗？”
　　“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
　　“苏晚……”
　　“好好好，不见不见。那你周末来，我做饭给你吃！”
　　“嗯好。”

　　姜醒熄了屏，转头望着窗外暮色下的车水马龙，慢慢闭上了双眼……

　　周末，姜醒到了苏晚家。
　　开门的是苏晚，怀里抱着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啃自己的手指。

　　“醒儿！”苏晚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快进来快进来，张悦已经到了。”
　　姜醒弯腰换了拖鞋，微笑着伸手逗了逗苏晚怀里的孩子：“她叫什么？”

　　“林知知。”苏晚笑着，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知知，快叫醒醒阿姨。”
　　小姑娘看着姜醒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张悦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来了？快坐，程鹿在外地忙着签售呢，没赶回来。”
　　姜醒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给孩子喂蔬果汁，张悦在厨房里切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苏晚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坐到姜醒旁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嗯？怎么你也？”
　　“张悦大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说说，跟你前男友怎么样了？”

　　姜醒知道苏晚问的是谢持。
　　“还是那样，”她说，“话少，跟一开始一样呗。”

　　张悦端着果盘走出来，把芒果放在姜醒面前：“你就没跟他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们以前的事啊，怎么说也是当年校园里让人羡慕的一对。”
　　“现在是工作关系。”姜醒用叉子叉一块芒果，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道，“他是甲方，我是乙方，怎么能随意聊私事。”

　　张悦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醒，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别想那么多。”

　　姜醒嚼着芒果，没咽下去。
　　“我不喜欢他……”她说，“再说了，他现在是大明星。我就是个素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才不是理由。”苏晚说。
　　“而且当年是我先提的。”姜醒的声音低下去，“断崖式分手，换了号码，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现在想想，有点不厚道。”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爬行垫上的小姑娘“啊啊”地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张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晚伸手，握住了姜醒的手腕：“可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姜醒说，“短信是我发的，电话卡是我剪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我故意的，我想断得干净些。”

　　“以前都是我追他，都是我哄他，都是我主动。”姜醒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想让他主动一次，想让他说一句‘你别难过了，我在这’或者‘你去吧，我等你’。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小半块芒果。
　　爬行垫上的小姑娘爬过来，抓住了姜醒的裤腿，仰着头看她，嘴里“啊啊”地叫着。

　　姜醒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
　　小姑娘伸手摸她的脸，软软的小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暖呼呼的。

　　“醒儿，”苏晚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是我跟阿悦是一个意思，有些话还是需要说开的，无论结果是复合还是彻底分干净。”

　　姜醒想起了那条好友申请，那个“嗯”字，那句“你在现场”。还有七年前，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外套放在栏杆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没说，但他做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会说。
　　而她一直想要的，就是他说出来。作为总是猜的那个人，这样很累。

　　现在他好像开始说了。
　　但她还是怕，不是怕他不够好。
　　谢持一直很好。
　　她是怕自己和谢持再次受伤，当年的她不行，现在的她又怎么敢说一定可以？

　　——

　　从苏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醒坐在滴滴车里，手机突然震了。
　　谢持：“今天降温，注意保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涩。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
　　谢持：“晚安。”

　　姜醒靠在座位上，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树丛上，风吹着，光忽明忽暗的，安安静静的。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心脏止不住扑通扑通地跳。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他能说出这些话，她还会走吗？
　　她不知道。或许会？
　　现在他说了，而她还在犹豫。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再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