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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张offer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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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老门东。
老门东是临江老城区改造的一片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巷子窄而深。沿街开着各种文艺小店:独立书店、手作皮具、咖啡馆、茶馆。游人不多,大多数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阳光从巷子上方斜射下来,把白墙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
南窗文化的办公室在一栋改造过的老房子里。林晚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气味。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几张长桌,几个人对着电脑在敲字,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便签。楼梯旁的墙壁被刷成了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本周选题会周四下午两点”,旁边画了一只猫。
“林晚?”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绿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我是周远舟。”
他比林晚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快,但不让人觉得压迫。他带林晚上楼,二楼是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原木色的长桌,桌上堆着几摞书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窗户开向巷子,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灰瓦和一棵从院子里伸出来的枇杷树。
“坐。”周远舟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气泡水,拧开一瓶递给林晚。
没有寒暄,他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看了你那篇《夜班便利店》,还有你公众号上之前写的几篇。你的文字有温度,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暖,是一种……你看过纪录片吗?像那种不打扰拍摄对象的镜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让事情自己发生。”
林晚握着气泡水瓶,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协议。”周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推到她面前,“不是兼职,是长期撰稿人。我们一年会有大概四十到五十篇‘夜归人’系列的内容,每篇三千字左右,稿费按篇结算,一篇两千。如果内容被其他平台转载或改编,会有额外的分成。”
两千一篇。比陈曦说的一千五又高了五百。
林晚翻开协议,逐条看。合同的条款比她想象的要简单,没有太多法律术语,大部分能看懂。她注意到最下面有一条:“乙方(林晚)在合作期间创作的内容,著作权归乙方所有,甲方拥有独家使用权。”
这条是她担心的。很多平台会把撰稿人的作品版权一次性买断,以后作者连自己写的东西都不能再用。但周远舟写的不是买断,是“独家使用权”——她依然是作者,只是不能把同一篇文章授权给其他平台。
“这条,”林晚指了指,“可以。”
周远舟笑了:“我当然知道可以。我以前也是写稿的,被版权坑过。”
林晚没有马上签字。她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我能带回去看一晚吗?”
“当然。”周远舟站起来,伸出手,“不急,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林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适中,像他这个人一样——有分寸。
从老门东出来,林晚没有坐公交,而是沿着巷子慢慢走。临江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不烈,但暖,照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她把协议塞进包里,手指碰到包里的那支护手霜——沈屿送的那支,她一直带着。
她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签了。两千一篇。”
沈屿没有马上回。林晚猜他可能在忙——今天下午他去方远的工作室面试。她没打电话,不想给他压力。
她走到公交站,刚站定,手机震了。不是沈屿,是苏棠。
“你那个稿子,你发我看看呗,我闺蜜说她想看。”
林晚把《夜班便利店》的链接发过去。过了几分钟,苏棠发来一串语音:“林晚,这是你写的?你写的那个买黑咖啡的男人是沈屿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左手付钱,走路左肩低,不看你——这不就是他吗?你把他写进文章里了?”
林晚没否认。“写了。”
“你怎么写的?”
“没写他手的事。就写他每天来买咖啡,不说话。”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写?”
林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写他重新开始拍照了。”
发完这几个字,她看着屏幕,觉得自己好像替沈屿做了一个他还不一定会做的事情。但话已经出去了。
沈屿的消息终于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只有短短几秒。林晚戴上耳机点开,背景嘈杂,有人在说话、搬东西,沈屿的声音在中间,有些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过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颤抖。
林晚站在公交站台上,把这两个字听了好几遍。过了。不是“过了一个月试用期看看”,不是“他说还行但还要考虑”,是“过了”——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下去,没有犹豫。
她回拨了电话。沈屿接起来,呼吸声有些重。
“你面试过了?”林晚问。
“嗯。”沈屿说,“方远看了我的作品,直接定了。试用期一个月,六千,转正八千。后天上班。”
“什么岗位?”
“后期剪辑。他说先做剪辑,等熟悉了,可以让我带新人。”
“带新人?”
“嗯。”沈屿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主管,后期主管。”
林晚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沈屿在南港的仓库里搬货的样子——那些沉重的纸箱、碘钨灯下惨白的光、他用膝盖顶住纸箱防止倾斜的动作。那些画面和现在耳机里传来的“后期主管”四个字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完全不同的照片被强行拼到了一起。
“你后天上班,那仓库那边呢?”林晚问。
“辞了。”沈屿说,“今天下午,我去仓库办了离职。老板多给了我半个月工资。”他顿了顿,“我把工装还给仓库了。不用再穿那件了。”
林晚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沈屿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折叠好,放在仓库的桌子上。那件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右口袋因为长期塞右手而撑得变形。他放下外套的时候,也许会多看一眼,像跟一个不太美好的过去告别。
“那你这几天干嘛?”林晚问。
“明天休息。后天上班。”沈屿说,“明天我想去趟超市,买件新外套。上班穿的。”
林晚笑了一下。“你要我陪你吗?”
沈屿沉默了两秒。“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
挂了电话,林晚才发现公交车已经过了一趟。下一趟要等十五分钟。她站在站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手碰到那支护手霜。她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涂开,闻了闻。
茶叶的味道。
晚上,林晚在便利店值班。王姐看见她,说:“你今天眼睛亮,是不是捡到钱了?”
“没有。”林晚套上围裙,“找到了一份兼职,写东西的。”
“就是那个南窗文化?”
“嗯。”
“那你还上夜班吗?”
“上。暂时上,等稿费稳定了再说。”
王姐“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把关东煮的格子重新加满汤,说:“你以后要是真不干了,记得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人。”
林晚点了点头。
凌晨一点,沈屿没有来。因为他在仓库的最后一天上的是白班,不需要再凌晨路过便利店了。林晚知道他不会来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在一点十分的时候看了一眼玻璃门。没有自动门的“叮咚”,安静得只有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罐黑咖啡,放进保温柜里,想着也许他会来,也许不会。凌晨两点,那罐咖啡还在。凌晨三点,她把它拿了出来,放回了冷柜。凌晨四点,她又放了回去。
下半夜没有客人。林晚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签约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天她要把签好的协议送到南窗文化。后天沈屿要去新公司上班。她想着这些,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很长,但每一天都很快。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亮。林晚把围裙叠好放进抽屉,穿上羽绒服,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她打了个哆嗦。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她沿着街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夹克,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插在兜里。是沈屿。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上夜班了?”
沈屿走过来,在路灯下站定。他的脸上有疲倦,眼睛下面有青黑,但表情看起来比以前松了一些,像一根拧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解开了一个结。
“睡不着。”他说,“想着你差不多该下班了。”
“你几点来的?”
“四点。”
“四点?”林晚皱眉,“外面零下几度,你站了两个小时?”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左手提的塑料袋递过来。林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盒草莓牛奶——不是便利店卖的那种,是另一个牌子,包装上印着草莓的图案,粉白相间。
“你不是不喝黑咖啡了吗?”沈屿说,“喝牛奶吧。”
林晚拿着那盒草莓牛奶,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把吸管撕下来,插进去,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后天上班,紧张吗?”林晚问。
沈屿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想了想。“有一点。好久没坐在办公室里了。”
“你以前在南港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那是小公司,三个人挤一张桌子。方远那边正规一些,有独立工位。”沈屿顿了一下,“不过我的手……”
他抬起右手,在林晚面前晃了晃。颤抖依然明显,但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像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浮动。
“他们知道。方远跟同事说了,说我是左手操作。没人问,没人盯着看。”沈屿把手放下来,“方远说了一句话,我记着了。”
“什么话?”
“他说,‘你手不好,但你的眼睛好。’”
林晚的鼻子又酸了。今天第二次。她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沈屿。”
“嗯。”
“你以前不是废的。现在更不是。”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清晨的风吹过来,他的手指在风里微微震动,像一片树叶。他没有藏,就让它在那里抖。
“走吧,”沈屿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东边开始泛白。梧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变得清晰,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速写。他们走得不快,谁也没有说话,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走着走着就自然而然地近了。
走到林晚楼下,沈屿停下来。
“到了。”他说。
林晚站在单元门口,把草莓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你回去睡一会儿,”她说,“明天去超市,我给你打电话。”
“好。”
林晚转身上楼。走了三级台阶,她停下来,回头。沈屿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栋旧居民楼,目光从一楼扫到六楼,像是在数有多少个窗户亮着灯。没有灯亮着,天已经亮了。
“沈屿。”
他看过来。
“你那句‘天总会亮的’,”林晚说,“现在天亮了。”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第一缕光照在脸上,不是开心,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亮了,”他说,“但还会黑。”
“黑了再亮。”
沈屿看着林晚,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林晚继续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沈屿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右肩略低,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提着空塑料袋,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继续爬楼。
回到出租屋,林晚没有马上睡觉。她坐在折叠桌前,把南窗文化的协议又看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林晚”,两个字,写得比平时认真,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签完,她把协议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帘的缝隙漏进光,亮得有些刺眼。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下面是黑的。她在黑暗中想:沈屿今天在路灯下站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等她下班,递一盒草莓牛奶。这个人在南港的三年,一个人下班,一个人走没有路灯的路,一个人踩水坑。现在他不想一个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被子蒙着头,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