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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的山路 稿子发出去 ...

  •   稿子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等到陈曦的回复。

      她不着急。陈曦是做内容的,不是急诊医生,半夜不回消息很正常。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依然醒目,她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不是稿子的事,而是沈屿那张照片——江边的侧脸,眼睛里有一小片水面反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不太浓。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上午,她醒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手机。陈曦回了,不止一条。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一长段语音。第二条是凌晨两点多的文字:“稿子我看了三遍。太好了。我直接发给老板了,老板说这就是我们要的方向。下周能再交一篇吗?写急诊科护士那期,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采访对象。”

      林晚靠在床头,把那条语音点开。陈曦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被窝里录的:“林晚,我不知道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你写东西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在出版社,你写东西像在完成作业,很工整,但没有呼吸。这篇不一样,它有呼吸。它让我觉得不是在看文章,是在听一个人说话。你就照这个方向写,不用改。”

      林晚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陈曦声音里那种不掩饰的兴奋。

      她给陈曦回了“好,下周交”,然后起床洗漱。今天她休息,不用去便利店。她在折叠桌上泡了一碗麦片,坐在床边吃。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很长的鸟,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线条。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陈曦,是沈屿。

      “我那个朋友回了。”

      林晚差点把麦片洒了。她放下碗,打了两个字:“他说什么?”

      沈屿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他大学同学——叫方远——的回复:“沈屿的作品我以前看过,挺好的。他这两年还有新东西吗?方便的话让他发我一些,我这边正好在招后期,可以先看看。”

      沈屿没有发任何作品过去。截图上只有方远的那段话,和沈屿在下面回的一个字:“好。”

      林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她想象沈屿用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敲下这个字的样子,也许敲了很久,也许只是犹豫了很久。一个字的回复,像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

      “那你发不发?”林晚问。

      沈屿隔了很久才回:“我在找。以前的素材在移动硬盘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林晚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麦片吃完。她一边洗碗一边想,沈屿说的“我自己来”是赌气还是什么。后来她觉得不是赌气,是他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站住,不是靠她扶着,是靠自己。

      中午的时候,林晚出门买菜。她住的老城区有一条露天菜市场,从出租屋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菜市场不大,沿着一条巷子两侧摆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卤味的、卖馒头的,应有尽有。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因为卖鱼的摊贩会往外泼水。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鱼腥味、卤料味、刚出炉的馒头的麦香味。

      林晚买了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几个鸡蛋,花了不到二十块钱。她又在熟食摊上切了半斤卤牛肉,想着晚上可以下面条吃。

      提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她经过一家很小的五金店。门口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林晚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那个人抬起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不是沈屿。

      林晚苦笑了一下,继续走。她发现自己现在走在街上会下意识地看每一个穿深色外套、右手插兜的男人。不是因为她还在找沈屿,而是因为她已经不习惯“不找”了。

      下午三点多,沈屿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在聊天框里,而是一个文件传输助手的链接——他用的是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把文件转给了自己,然后转发给了林晚。是一个压缩包,名字叫“后期作品”。

      “你帮我看看,”沈屿说,“哪些能用。”

      林晚下载了压缩包,解压。里面是十几个视频文件,大小不一,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最晚的是去年。她点开一个个看:有企业宣传片、有短视频平台的广告、有几个音乐MV的剪辑。所有视频的后期署名都是“沈屿”,用的都是网名。

      她不懂剪辑的技术,但她能看出来这些作品的质量。转场流畅,节奏卡点很准,色调统一且有情绪。有一个MV是拍一个老人在胡同里生活的日常,三分钟的长度,没有旁白,只有画面和音乐。沈屿把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镜头剪成了三段,分布在不同的时间点,每次出现都短一秒,最后一段只剩两秒——老人闭上了眼睛。林晚看完,眼眶湿了。

      她给沈屿回了消息:“全部都能用。你选最前面五个,按时间从新到旧排。”

      沈屿过了几分钟才回:“我怕他因为是熟人才要我。”

      “你让他看完作品再说。”

      沈屿没有回复。林晚也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林晚去便利店上夜班。王姐正在收银台后面吃盒饭,看见她进来,用筷子点了点桌子:“有个事跟你说。”

      “怎么了?”

      “昨天有个男的来找你,不是陈曦,是另一个。戴眼镜,穿西装,三十出头,说他是什么‘南窗文化’的老板。他说你的稿子特别好,问我能不能在店里拍视频素材。我说你要问我们公司,我就是个店长,做不了主。”

      林晚愣了一秒。陈曦的老板,直接来店里了?

      “他留了一张名片。”王姐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林晚。名片上印着“南窗文化·创始人·周远舟”,下面是一个手机号和微信二维码。

      林晚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说他下周想约你聊聊,签个什么合作协议,不是兼职,是长期合作。”王姐看了林晚一眼,“你是不是要火了?”

      林晚笑了:“没有没有,就是帮人家写点东西。”

      但她把名片仔细地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晚上十一点,林晚正在补货,沈屿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2024-后期作品”。里面已经建好了五个子文件夹,每个都有日期和项目名称。

      “我发了。”沈屿说。

      林晚的心跳快了半拍。“发给他了?”

      “嗯。挑了你说的那五个。”

      “他回了告诉你。”

      沈屿没有再回消息。林晚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每隔几分钟就瞟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凌晨一点,沈屿没有来便利店。林晚知道他今天上白班,不会在这个时间来,但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是沈屿发的截图。方远回了一段话,比之前长得多:

      “我看完了。沈屿,你后期水平比我想的还要好。特别是那个老人胡同的MV,节奏太好了,我在公司群里转了,所有人都说好。你来吧,我这边正好缺一个后期主管,薪资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我知道你手的事,没关系,我们这边主要是坐班剪辑,不需要跑外勤。你什么时候方便来面试?”

      林晚在收银台后面读了三遍这段消息。

      六千试用,八千转正。比仓库工资高出一倍多。不止是钱的问题,是“后期主管”——一个承认他能力的头衔,不是一个因为同情才给的位置。

      她给沈屿发消息:“太好了。”

      沈屿回了一个字:“嗯。”

      林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哭了?”

      过了很久,沈屿才回:“没有。手抖得厉害,打字慢。”

      不是手抖得厉害。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

      林晚没拆穿。她回了一句:“你手抖又不是今天才开始。慢慢打,我等你。”

      收银台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光晕散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亮了灭,灭了亮,反复了三四次,像一个人在犹豫说什么。最后沈屿发来一行字:“谢谢你让我发。”

      林晚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沈屿消失后的第三年,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一罐黑咖啡——就是沈屿喝的那种深蓝色罐装,无糖无奶,苦得她直皱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喝这种东西。现在她明白了:有些苦是说不出来的,喝一口苦的,反而觉得被理解了。

      “你面试什么时候?”林晚问。

      “他说明天下午。”

      “去吧。”

      “嗯。”

      沈屿没有再发消息。林晚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整理货架。她的手指在货架间移动,把泡面桶摆正,把薯片袋子拍平,把过期的面包挑出来扔进垃圾袋。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凌晨四点,店里没有客人。林晚拿起手机,点开沈屿的朋友圈。他几乎不发东西,上一条还是两年前转的一条关于摄影技术的文章,转发语写着“学习”,没有表情。再上一条是三年前,一张照片——拍的是南港的日落,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云层厚重,光线从云隙里射出来,像一束束舞台上的追光。照片下面没有人评论,他自己写了一句:“天总会亮的。”

      林晚截了这张图的屏,存在相册里。

      下班后,林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风停了,梧桐树一动不动,像一幅工笔画。她拿出钱包里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把周远舟的微信二维码扫了,备注写:“林晚,《夜班便利店》作者。”

      好友申请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对方就通过了。周远舟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年轻,语速快:“林晚你好,我是南窗文化的周远舟。你的稿子我看了,非常喜欢,想跟你聊聊长期合作的事情。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公司就在老门东,你来我请你喝咖啡。”

      林晚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还没有关,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走过沈屿以前站过的那个路灯柱,烟头已经不见了,被扫走了,或者被风吹走了。

      她在路灯柱前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去见南窗的老板。”

      沈屿很快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来零零碎碎拍的一些照片。不是商业作品,是日常随手拍的:路边的一只猫、公交车窗外的雨滴、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每张照片都没有糊,每张照片都像是用左手稳稳端住相机拍的。

      “我想重新拍东西。”沈屿说。

      林晚看着那张截图,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不是“我想试试”,不是“我看看能不能”,是“我想重新拍东西”。

      “你一直都在拍。”林晚回。

      这次沈屿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不是那种大笑的emoji,是一个简单的、嘴角微微上扬的黄色圆脸。

      林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沈屿以前从不发表情,他觉得表情太假。但现在他发了。也许是因为有些话用文字说出来太轻了,一个表情刚刚好。

      她回到出租屋,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澡,躺在床上。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很细,像一根金色的针。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屿的那个笑脸,和她自己今天收获的那张名片。两件好事在同一天发生,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同时等到了雨。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屿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顺利。”

      林晚没有回。她把手放在屏幕上方,感受着手机微弱的温度,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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