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并排的伞 一 三个 ...

  •   一
      三个月后,临江的冬天还没有结束,但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冷了。二月底,梧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芽苞,灰绿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白天的气温偶尔能升到十度以上,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一层暖意,像隔着一层纸。

      林晚在这三个月里写完了十二篇“夜归人”系列稿件。她写了急诊科护士、代驾司机、早点摊夫妇、凌晨扫街的环卫工、垃圾转运站的工人、夜班公交司机、24小时药店的店员、酒店前台、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保安,和最后一篇——她拖了很久才动笔的——写的是她自己。

      那篇稿子的题目叫《收银台后面的眼睛》。她写自己在便利店的五个月,写那些凌晨推门进来的人,写王姐、写外卖骑手小李、写那个喝醉的女孩,也写那个每天来买黑咖啡、用左手付钱、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她没有写他的名字,没有写他的手,只写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盒草莓牛奶,然后走了。

      那是沈屿在仓库最后一天的事。那天凌晨他没有来便利店,而是第二天早上等在楼下。

      稿子发出去后,陈曦打来电话:“林晚,这篇你写的是谁?”

      林晚说:“写的是一个顾客。”

      陈曦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这篇我们放在系列最后一期,压轴。”

      二
      沈屿在方远的工作室干满了三个月。试用期提前转正了,不是因为他的手好了,而是因为他做的东西确实好。方远在一次项目复盘会上说:“沈屿剪的片子,节奏感特别好,不是炫技的那种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留白。”沈屿坐在会议桌最边上,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抖。不是因为不抖了,而是他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做大部分事,右手只是陪衬。

      同事对他很友善,但也保持适当的距离。没有人盯着他的手看,没有人问“你怎么不用右手”。偶尔有新来的实习生不知道,递东西的时候递到他右手边,他会用左手接,说“谢谢”,不做解释。实习生了然地点点头,下次就递到他左手边了。

      他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天气好的时候,主人家会把被子晾出来。沈屿有时候剪片子累了,会靠在椅背上看那些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被子晒过之后有太阳的味道。”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重新开始拍照了。不是接商业单,是下班后或者周末,带着那台旧相机在临江的老城区走。他用左手端相机,右手辅助,拍街景、拍人、拍光影。大多数照片还是糊的,但他不删,存在一个叫“练习”的文件夹里。一个月下来,那个文件夹里有三百多张照片,其中不糊的不到五十张,但这五十张里,有几张他自己觉得比以前拍得都好。

      有一张是在菜市场拍的。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挑青菜,阳光从塑料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的银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老太太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稳,一根一根地挑,不急不慢。沈屿蹲下来,用左手端稳相机,等着老太太的手伸向下一棵青菜的时候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没有糊。画面里,老太太的手和青菜的绿叶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像一首没有字的诗。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林晚。林晚回:“这张可以当壁纸。”

      沈屿看了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三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晚搬了新家。不是隔断间了,是一间真正的一居室,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朝南,有阳台,阳光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三点。房租一个月一千五,她现在的收入可以轻松承担——南窗文化的稿费每月固定八千左右,加上偶尔接的别的撰稿,月入过万了。

      搬家那天,沈屿来了。他用左手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林晚的几床被子和一堆衣服。他爬上四楼,喘了几口气,把袋子放在客厅地上,然后靠墙站着,等心跳平复。

      “你没事吧?”林晚递给他一瓶水。

      “没事。”沈屿用左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是体力不行了。仓库那会儿搬货,一口气上四楼不带喘的。这才多久。”

      “你现在坐办公室了,不一样。”林晚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新买的碗。

      沈屿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已经有二层楼高了。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逐,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脆生生的。

      “这房子挺好。”沈屿说。

      “嗯,”林晚擦着碗,“比隔断间强多了。隔断间那个天花板,裂缝像地图。”

      沈屿笑了笑。他现在笑起来比以前自然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睛也会微微弯一下。

      搬完最后一趟,两人坐在阳台上休息。林晚买了两把折叠椅,军绿色的,帆布面料,坐着很软。阳光铺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盖了一层薄毯子。沈屿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阳光下,他的手依然在抖,但林晚发现她现在已经不太注意到那个抖动了——不是因为它好了,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沈屿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样。

      “林晚,”沈屿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算什么关系?”

      林晚偏头看他。沈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紧张,也没有试探,就是问了一个问题,等她回答。

      “你觉得呢?”林晚反问。

      沈屿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说过复合,没有说过在一起。但我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是你。你写的每一篇稿子我都看。你搬家的前一天,我失眠了,想着你住的新房子安不安全,窗户有没有装防盗网。”

      林晚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不紧,但让人安心。

      “你呢?”沈屿终于转过头看她。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认识很久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从明亮到暗淡再到现在的微微发亮。它们见过她的好,也见过她的不好,现在它们还在看着她,像什么都没错过。

      “我花了五年想忘记你,”林晚说,“没成功。现在我不想试了。”

      沈屿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不想说‘复合’。”林晚继续说,“因为以前的那个我们,已经碎了。碎了的杯子粘回去还是有裂痕。”

      沈屿没有说话,等着她说完。

      “我想重新开始。不是从零开始,是从现在的这个地方开始。”林晚用手指了指两人之间的地面,“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不往前跑,不往后看。就现在。”

      沈屿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林晚。他的手在阳光里抖得很明显,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蝴蝶的翅膀。林晚没有犹豫,握住了它。

      他的手凉,粗糙,骨节突出。她的手暖,柔软,虎口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不是完美的。一个会抖,一个有茧。但没有谁嫌弃谁。

      “那就从现在开始。”沈屿说。

      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楼下的小孩还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像这个下午的背景音乐。

      四
      半个月后,沈屿搬到了林晚的楼下。

      不是故意的。他原本租的城中村单间合约到期,房东要涨房租,他找了一圈房子,发现林晚那栋楼的三楼正好有一间空出来,一室一厅,朝南,月租一千三。他看了房,当天就签了合同。

      “你搬到我楼下?”林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稿,从电脑前抬起头。

      “三楼,302。”沈屿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以后找你蹭饭方便。”

      “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

      “那叫‘会’?”

      “加个荷包蛋,算什么?”

      林晚笑了。

      搬家那天林晚下楼帮忙。沈屿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台电脑主机、一个显示器,还有那个装相机的帆布包。他把相机包单独放在行李箱上面,小心翼翼地搬。

      302的格局和林晚的402一模一样,只是矮了一层,阳台上能看到枇杷树的上半部分,而不是树冠。沈屿把东西归置好,从塑料箱里翻出一条旧床单铺在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

      林晚看了那条床单,愣了一下。

      “这个床单……”她说。

      “大学时买的。”沈屿说,“你陪我去挑的。”

      林晚想起来了。大二那年秋天,沈屿搬到学校外面租房子,她陪他去超市买生活用品。他挑了灰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头,床单是林晚选的,浅蓝色,说“这个颜色耐看”。

      “你还留着。”林晚说。

      “用不坏。”沈屿把床单的四角掖进床垫下面,“也不是留不留的问题,是每次想换的时候,都觉得还能用。”

      林晚站在他的新房间里,看着那条褪色的床单、桌上那台屏幕有划痕的显示器、窗台上那盆她送的薄荷——从她的阳台分了一盆给他,已经长出了新叶子——突然觉得,“重新开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把所有旧的东西都扔掉,而是把那些还能用的、还想要的,带进新的生活里。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沈屿在她家吃了第一顿正经饭。林晚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菜心、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沈屿坐在折叠桌旁边,左手拿筷子,夹排骨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林晚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汤。

      吃完饭,沈屿洗碗。他用左手拿洗碗布,右手只是扶着碗沿,动作很慢,但洗得很干净。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五年前瘦了,肩膀窄了,但背挺得比以前直。以前他洗碗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现在他还是低着头,但肩膀是放松的,手腕的动作很专注。

      “你看什么?”沈屿头也没回。

      “看你是不是把碗洗干净了。”

      沈屿把洗好的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水珠顺着碗壁流下来。“你看,干净吗?”

      林晚走过去,把碗翻过来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净也不脏’的意思。”

      沈屿用左手甩了甩水,转过身。他们在厨房的窄小空间里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煤气灶的开关还亮着蓝色的小火苗,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很低。

      “林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沈屿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那只手在厨房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指节以大约每秒四次的频率震颤。

      “我的手不会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医生说过了,特发性震颤,没有特效药。严重了可以做手术,但手术不一定成功,成功率大概百分之六十到七十。我现在不算严重,不影响生活。但如果哪天变严重了,我可能需要人帮。”

      林晚看着他。

      “你能接受吗?”沈屿问。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合拢手指,包裹住那只颤抖的手。

      “你以前说,你怕拖累我。”林晚说。

      沈屿没有否认。

      “你现在不怕了?”

      “怕。”沈屿说,“但我更怕因为怕拖累你,又跑一次。”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压住了他的震颤。

      “沈屿,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爸爸走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妈一个人开文具店,供我读书。她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个人搬货、理货、算账。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习惯了’。”

      林晚的声音低下去,但很稳。

      “我长大了才知道,没有‘习惯了’,只有‘只能这样了’。我妈没有选择。她有选择吗?她要养我。”

      她看着沈屿的眼睛。

      “但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不跑。我也有选择。我可以选择不让你一个人。”

      沈屿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

      “那要是我哪天真的……”他开口。

      “那就到时候再说。”林晚打断他,“你不要把以后几十年的问题全堆在今天解决。你今天能洗碗,就洗碗。明天需要我帮你洗,我帮你洗。后天你又能自己洗了,那你自己洗。”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锅盖半掀着,露出里面剩下的半锅汤。阳台上,薄荷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沈屿的左手也伸过来,覆盖在林晚的手上。两只手,一只抖,一只稳,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叶子落在同一条河流里,漂着,偶尔碰一下,偶尔分开,但始终在同一片水面上。

      五
      五月的临江,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碎金子。白天的气温升到了二十度以上,走在街上穿一件长袖就够了。老门东的游客多了起来,南窗文化的办公室里,周远舟把“夜归人”系列的第一季结集做了一本小册子,封面用的是沈屿拍的那张照片——菜市场里蹲在地上挑青菜的老太太,阳光照在银发上。

      林晚拿到样书的那天,坐在阳台上翻了好一会儿。阳光晒着她的后背,暖洋洋的。她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夜归人系列·第一季完结。感谢每一个在深夜里醒着的人。”

      她合上书,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样书拿到了。”

      沈屿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用左手拍的新作品——林晚的新家阳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把军绿色的折叠椅上,椅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比椅子本身长两倍。照片的名字他没有说,但林晚看着这张照片,觉得它叫“并排”。

      她把这个名字打在聊天框里,发过去。

      沈屿回了两个字:“嗯,并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