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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边的快门 第二天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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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但没有下雨。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遍的旧棉被,盖在临江城的上空。风不大,梧桐树的枝丫偶尔动一下,发出干燥的“咔咔”声,像老人的关节。
林晚下午两点出门。她洗了头,吹干了,头发比平时散着,没有扎起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就是那件大三时和沈屿一起买的、起球了的旧毛衣,领口确实松了,但今天她想穿。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服,不厚,但挡风。她在门背后的镜子前站了几秒,把毛衣领子整理了一下,然后出了门。
江边公园离林晚的出租屋大约两公里。她坐公交去的,下车的时候沈屿已经在站台等了。他今天没穿那件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头发也洗过,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地支棱着,而是服帖地搭在额头上。他的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左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带子很短,包紧紧贴着腰侧。
“你带了相机?”林晚问。
沈屿拍了拍帆布包,里面传来硬物碰撞的闷响。“带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拍。”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临江的这段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快,偶尔有货船经过,拖着长长的尾迹,像在灰色的绸缎上划开一道口子。对岸是工业区,几根烟囱冒着白烟,在天空中慢慢散开,变成云的一部分。步道两旁种着柳树,叶子全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
林晚走在靠江的一侧,沈屿走在靠岸的一侧。步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很有节奏。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超过他们,婴儿车里的小孩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在风中一颠一颠的,像一团移动的小火苗。
“你昨天跟那个同事聊得怎么样?”沈屿先开口。
“挺好。”林晚把见陈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让我做兼职撰稿,一周一篇,写夜归人系列。”
“夜归人?”
“就是晚上工作的人。便利店店员、外卖骑手、急诊护士、代驾司机。”林晚顿了顿,“第一篇我打算写便利店。写王姐,写那些凌晨来买东西的人。写你。”
沈屿的脚步慢了一下。“别写我。”
“为什么?”
“没什么好写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一个废人,每天凌晨买一罐咖啡,有什么好写的。”
林晚没有反驳。她知道再说什么“你不是废人”之类的话,沈屿也听不进去。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说的,得靠自己慢慢消化。
走了一会儿,沈屿停下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拉开拉链,取出相机。是一台很旧的单反,黑色的机身,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白色的金属。镜头不大,应该是标准焦段。林晚认出那台相机——是他大学时用的那一台,他曾经用这台相机拍过她很多照片:她在图书馆看书、她在食堂吃饭、她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睡着。那些照片她都没有了,删了,但记忆还在。
沈屿用左手握住相机手柄,右手尝试去托镜头——右手刚接触到镜头筒,就开始抖,镜头在他手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上下晃动。他赶紧把右手撤回来,重新塞进口袋,只用左手握着相机。
“太重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沮丧,“以前单手也能端,现在不行。”
“你试试把右手搭上来,别用力。”林晚说。
沈屿又把右手抽出来,轻轻搭在镜头变焦环上,没有握,只是贴着。左手承担了几乎所有的重量,右手只是作为一个支点。相机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抖动幅度从“明显晃动”变成了“微微颤抖”。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出去。江面上正好有一条货船经过,船头是铁锈红色,船身是深灰色,烟囱冒着黑烟。他的左手在变焦环上拧了一下,镜头伸出一点,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响亮。
“拍到了?”林晚问。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背面的屏幕。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还好”的表情,像一个人打开冰箱发现昨天剩的菜还没坏。
“糊了。”他说,“但糊得不厉害。”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拍。拍柳树的枝条,拍江面上的水鸟,拍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的背影。每拍一张,他就低头看屏幕,然后皱一下眉,或者微微点一下头。林晚走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他的侧脸。
走了一段,沈屿停下来,把相机对准林晚。林晚下意识侧过脸,用手挡了一下。
“别挡。”沈屿说。
“我不好看。”
“你好看。”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夸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他也是这样的——拍她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笑一个”“看镜头”,只是举起相机,等她自然的样子。林晚把手放下来,看向江面。沈屿按了快门。
他低头看屏幕,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这张没糊。”他说。
他转过身,把相机屏幕转给林晚看。照片里,林晚的侧脸被灰色的天光映得很柔和,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江面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小片亮光。确实没糊,连她毛衣领口起的小球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晚看着这张照片,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多好,而是因为这是五年来沈屿拍她的第一张照片。她的手好了,他的手动不了,但他还是拍到了。
“你以前拍照都是右眼对焦,”林晚说,“现在呢?”
“左眼。”沈屿说,“左眼度数深,看不清,得戴眼镜。我配了一副,在包里,懒得戴。”
“那你现在怎么对焦?”
“凭感觉。”沈屿把相机放下来,“自动对焦,框框变绿了就按。手抖的时候框框会跳,等它跳到人脸上就按。”
他说的很轻松,但林晚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的失败。一秒钟的窗口期,手要在那一瞬间稳定下来,不能早不能晚,比正常人多花几倍的努力,才能拍出一张“没糊”的照片。
他们在江边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沈屿拍了四十多张,林晚后来看了——有三分之一是糊的,三分之一勉强能用,剩下的十几张拍得很好,构图、光线都有以前的水准,只是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松驰”。以前的沈屿拍照片,每一张都很有力,像要把画面里的东西抓出来给你看;现在的照片不那么用力了,像一个人在跟你轻声说话,不着急,你可以不听,但他还是会说。
下午四点多,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休息。长椅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靠背上刻着“某某公司捐赠”的字样。林晚靠着椅背,沈屿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潮乎乎的,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沈屿把相机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放在脚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晚问。
“仓库群里发的通知,白班的排班表出来了。”他把手机转给林晚看。是一张表格,沈屿的名字排在最后,班次写着“白班”,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视工作量调整,可能临时调岗。”
“临时调岗”在仓库的语境里不是好事。意味着哪里缺人就把你塞到哪里,没有固定的岗位,也没有固定的工时。工资按天算,干一天算一天。
“他们这是在逼你走。”林晚说。
沈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抖。江风吹过来,他的手指像秋天的叶子,在枝头做最后的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林晚说,“不做仓库了?”
“不做仓库做什么?”
“你不是会后期吗?去MCN机构应聘后期剪辑。”林晚说,“临江现在做短视频的公司不少,他们只看作品,不看手。”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的后期作品都在南港,硬盘坏了,丢了大半。剩下的在网盘里,我很久没登录了。”
“找回来。”
“找回来又怎样?我的手——”他抬起右手,在风中晃了晃,“人家看我这样,谁敢用?”
“你不需要让人看你的手。你只需要让人看你的作品。”林晚侧过身看着他,“沈屿,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不能拍照了,你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拍照了。但以前不是唯一的方式。”
沈屿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灰色的水面上有一条货船正在慢慢驶远,船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以前有一个大学同学,”他慢慢开口,“在临江做摄影工作室。他去年找我,说缺一个后期,问我去不去。我没回他。”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手的事。大学的时候他就知道。”沈屿的声音很低,“我给他发消息打过字,打了一半,删了。我怕他因为同情才要我。”
“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是同情?”
沈屿的右手在膝盖上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那些不安分的指节。“因为我自己都同情我自己。”他说。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心理学课上学过的一个概念:自我污名。不是别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沈屿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的手,是他脑子里那个不停说“你不行算了”的声音。
“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林晚说。
沈屿抬头看她。
“你给我,我来聊。”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回复他,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就当不知道。”
“那不是骗人吗?”
“那不是骗人。那叫让你朋友看到你的作品,而不是看到你的手。”
沈屿犹豫了很久。最终,他从手机里翻出那个人的微信名片,把手机递给林晚。林晚用自己的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备注里写了一行字:“你好,我是沈屿的朋友,他有一些后期作品想让你看看。他不方便自己联系你,但作品是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还给沈屿。
“你替我做的决定。”沈屿说。
“对。”林晚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步道上的人比下午多了。有遛狗的、有散步的、有跑步的,还有一对情侣靠在栏杆上拍照,女生比着剪刀手,男生举着手机喊“笑一个”。林晚看了他们一眼,想起以前的自己和沈屿。那时候他们也这样,沈屿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从来不用摆姿势,因为他总是能拍到最好的角度。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沈屿突然叫住她。
“林晚。”
“嗯。”
“如果那个人回你了,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告诉我。别瞒我。”
林晚看着他。站台的顶棚是塑料的,半透明,透下来的光把他的脸映成一种淡淡的青色。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妥协,是一种“我要知道结果”的决心。
“我不会瞒你。”林晚说。
公交来了。林晚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沈屿还站在站台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在暮色里微微抖动。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回到出租屋,林晚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一篇稿子。题目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四个字:《夜班便利店》。
她写王姐,四十多岁,离异,一个人供儿子上大学。她写王姐每天晚上十点来接班,第一件事就是煮关东煮,说“汤要滚够半个小时才入味”。她写凌晨三点来买泡面的外卖骑手,姓李,河南人,来临江三年,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上个月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了,腿肿了半个月,没休息一天。她写那个喝醉了趴在收银台上哭的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正装,高跟鞋歪倒在一边,哭着说“我真的很努力了”。
她写那个每天凌晨一点十五分来买黑咖啡的男人。她没有写他的名字,没有写他的手,只写了他用左手付钱,走路的姿势左肩比右肩低,从来不看她。她写自己偷偷把咖啡从冷柜移到保温柜,希望他能喝到一罐温的。她写他出现第七天的时候,她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包苏打饼干,他没有拿,但在第二天把那包饼干用纸包好重新放了回来,旁边压了一枚一元的硬币。
她写这些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不像在写作,像在倒水,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打了一段话:
“有人问我,夜班那么辛苦,为什么不换一份白天的工作。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有一天凌晨,那个买黑咖啡的男人走后,我在收银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你每天的咖啡。’不是温的就好,不是热的就好,就是‘每天的’。我突然明白了,我做这份工作,可能不只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让那些在夜里醒着的人知道,这个城市有一个地方,灯是亮着的。”
写完,她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按了发送。收件人是陈曦。
发完稿子,林晚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你呢?”
“到了。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拍照。”
林晚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你拍的那张江边的照片,发我一张。”
沈屿发了一张。是她在江边的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江面,表情很平静。照片没有糊,画面干净得像一面刚刚擦过的镜子。林晚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没有放进加密文件夹,就是放在最外面,和普通的生活照放在一起。
她又看了一次,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边的风、沈屿的左手端着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
那不是拍照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对自己说“我还可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