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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馄饨店的雾气 那家馄饨店 ...

  •   那家馄饨店叫“阿婆馄饨”,藏在临江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拐角,门面小得只够摆四张桌子。招牌是白底红字,灯管坏了一根,“阿”字不亮,远远看去像“婆馄饨”。林晚以前路过好几次,从没进去过,因为她一个人不想吃馄饨——两个人吃才有那种“呼噜呼噜”的热闹。

      沈屿推开门的时候,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差点打到林晚的脸。他赶紧侧身,用左手撑住门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笨拙的歉意,像以前的他会做的事情——不小心做错什么,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等她笑。

      林晚没笑。她低着头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径直走向靠墙的座位。

      店里的确小,四张桌子都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各种菜肴的图片,已经褪色了。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红色记号笔,字体歪歪扭扭写着:“鲜肉馄饨8元,荠菜馄饨9元,大排面12元,荷包蛋2元。”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剥蒜,看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用下巴指了指座位,意思是“随便坐”。

      沈屿在林晚对面坐下。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林晚第一次看见他在公开场合不藏那只手。那只手搁在塑料桌布上,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不停地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林晚的目光落在上面,沈屿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缩回去,只是把左手也放上来,两只手平摊在桌上,像在展示什么。

      “以前我在外面吃饭,右手都放桌子下面。”他说,“怕别人看见。”

      “那现在呢?”林晚问。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抖动在早晨的低温里更加明显,指节以大约每秒三四次的频率轻微震颤,像老式摆钟的摆锤。“现在已经放不下了,”他说,“一直塞在口袋里,裤兜都磨破了。”

      林晚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自嘲,但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自嘲的痕迹。

      老太太慢吞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圆珠笔写不出来了,她在上面画了好几道才出墨。

      “两碗鲜肉馄饨。”沈屿说,然后看了林晚一眼,“你还要什么?”

      林晚想了想:“加个荷包蛋。”

      “两个荷包蛋。”沈屿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记下,转身走了。煤气灶上的火“呼”地一声蹿起来,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店里的雾气慢慢浓了,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珠,把外面灰蒙蒙的天映得更模糊。

      沈屿用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左手的拇指压着右手颤抖的拇指,试图让它安静下来。这个动作他应该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本能。

      林晚先开了口:“你在仓库……工资够用吗?”

      “够。”沈屿说,“三千二,加上加班费能到三千五。房租六百,剩下的够吃饭。”

      “康复治疗呢?”

      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不做了。”

      “为什么?”

      “没用。”他说,“做了一年多针灸和理疗,花了两万多,效果几乎没有。医生说这病本来就是慢慢发展的,治疗只能延缓,不能逆转。”他顿了顿,“我后来想通了,与其把钱扔水里,不如留着。”

      林晚想问“那为什么不早说”,但忍住了。这不是一个“为什么不早说”的问题,这是一个“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为我好”的问题。她想了很多次要怎么跟他谈这件事,但真的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质问都咽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法官,他不是被告,他们之间不需要一场审判。

      “你妈妈知道吗?”林晚换了一个方向。

      沈屿垂了一下眼睛。“知道。我跟她说了,她在老家也没办法。她让我回去,说‘在家养着,妈照顾你’。我没回。”

      “为什么?”

      “回去了更难受。”沈屿用左手拿起桌上的醋壶,往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点醋,动作很慢,怕洒,“在老家,所有人都看着我。邻居、亲戚、以前同学,碰见了就问‘你手怎么了’‘怎么不去找工作’‘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我不想解释。”

      林晚想起自己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妈妈不知道沈屿的存在,但每次打电话都会说“你一个人在城里,生病了谁照顾你”。她会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妈妈说“那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她没问过。现在想想,也许“自己照顾自己”和“被人照顾”的区别,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有人愿意在你不需要的时候也站在旁边。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是清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上面撒了一把葱花。荷包蛋卧在碗边,煎得焦黄,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流出来。

      林晚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是荠菜的,不是鲜肉的。老太太记错了,但她没吭声。

      沈屿也舀了一个。他用左手拿勺子,食指和中指夹住勺柄,无名指和小指托着勺底,手腕微微抬起,把勺子送到嘴边。动作很稳,只是比正常人慢一些。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没有帮忙,也没有碍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煤气灶的轰鸣和勺子碰碗沿的声响。

      “你在便利店,”沈屿先打破沉默,“是你原来的工作没了?”

      林晚咽下馄饨,用纸巾擦了擦嘴。“出版社裁员,整个文学编辑室只剩两个人。我本来也是合同工,没转正,裁的就是我。”

      “你还想做编辑?”

      “想做。但现在出版社招人少,要么要资深,要么要应届生。”林晚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我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

      沈屿没有说“你可以的”这种安慰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馄饨。这种沉默让林晚觉得舒服——他不急着给她解决问题,也不急着说漂亮话,他只是在那里,听着。

      “你以前写的那些故事呢?”沈屿忽然问。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故事?”

      “你在公众号上写的那些。你以前发给我看过,说想做自由撰稿人。”

      那是大三的事了。林晚那时候在中文系,喜欢写一些短篇故事,发在自己的小公众号上,粉丝不到一百个。沈屿是她的忠实读者,每篇都看,还会留言。后来工作忙了,她就不写了。公众号最后一次更新是四年前,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

      “早就不写了。”林晚说。

      “为什么?”

      “没时间,也没心情。”她说的“没心情”,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因为沈屿走了以后,她发现自己写不出结尾了。每一个故事开头都很好,写到中间就不知道怎么收,好像所有可能的结局都不够好。

      沈屿没有再追问。他吃完了碗里的馄饨,把汤也喝了。喝汤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捧着碗——左手稳稳托着碗底,右手只是虚虚地搭在碗沿上,实际上没用力。林晚注意到他的右手虽然抖,但搭上去的时候并没有让碗晃动。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沈屿放下碗。

      “嗯,隔断间,八平米,一个月八百。”

      “够住吗?”

      “一个人够了。两个人不行。”

      说出口林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沈屿的左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水雾在玻璃窗上凝成了水珠,流下来,留下一条条水痕。

      “林晚,”沈屿的声音很低,“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天晚上在路灯下问我‘你能不能别再消失了’。”他顿了一下,“你是说气话,还是认真的?”

      林晚抬头看他。馄饨店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他比五年前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认真的、不躲闪的、等着答案的眼神。

      “我认真。”林晚说。

      沈屿的右手突然猛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林晚看不见那只手,但她看见他的膝盖在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能等五年?”他问,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恨我吗?”

      “恨过。”林晚说,“前两年恨,第三年不怎么恨了,第四年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第五年……”

      她停了一下。

      “第五年你在便利店出现,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放下。”

      沈屿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在南港那三年,”他终于开口,“每天晚上下班,一个人走回出租屋。那条路很黑,没有路灯,我用手机照着走。手机光不够亮,经常踩到水坑。”

      林晚静静地听着。

      “我每次踩到水坑都会想,如果有人跟我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踩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想那个人如果是我,只会把另一个人也带进水坑里。”

      “所以你就不回来。”

      “我想过的。很多次。尤其是下雨天,特别想。但我想,我回来了又能怎样?我的手不会好,我也赚不了多少钱。你值得一个能给你正常生活的人——不是每天替你端杯子、帮你拧瓶盖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林晚说,“也许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拧瓶盖。”

      沈屿怔了一下。

      “我自己能拧。我一直都能。”林晚看着他,“我需要的是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淋雨的人。不是帮我挡雨的人。”

      馄饨店的雾气更浓了。老太太又开始剥蒜,蒜皮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很响。

      “我在仓库那段时间,”沈屿说,“每天凌晨下班,我都会绕路经过你们便利店。不是故意绕的——我是真的想看看你。”

      林晚的心跳突然快了。“多久了?”

      “从你来的第一天。”沈屿低着头,用左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王姐说新来了一个夜班收银员,姓林,以前做编辑的。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你。第一晚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见你在拖地。你瘦了,头发长了,但你走路的时候还是右脚先迈出去。”

      林晚的眼睛酸了。她不知道自己走路是先迈右脚。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小时,”沈屿继续说,“没敢进去。第二天又去了,在对面站了二十分钟。第三天,我站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第四天,我推门进去了。”

      “你买了两罐黑咖啡,一罐冷的一罐热的?”林晚想起第一天他出现在保温柜前的犹豫。

      沈屿点了下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跟我说话。你没说。我就想着,也许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也许你不想认我。”

      “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

      “我知道。”沈屿抬起头,“你拿扫描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我以前说你拿东西的时候喜欢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大拇指按在上面——你那个习惯一直没改。”

      两个人对视着,突然都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像冬天水面被风吹起的细纹。

      “你五年没出现,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林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

      沈屿的右手从膝盖上拿上来,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那只抖动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很清楚。

      “因为五年了。我熬了五年,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那我至少应该当面告诉你——我不是不要你,是不敢要。”

      他的左手覆盖在右手上,压住了抖动。

      “但还是不敢。所以前六天我一句话都没说。”

      “今天呢?”

      “今天我把手给你看了。你看见了,你没跑。”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还有什么好藏的。”

      老太太走过来,收走了碗筷,把一张手写的账单放在桌上——两张纸片,上面写着“鲜肉馄饨8×2,荷包蛋2×2,共20元”。沈屿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放在桌上。林晚没抢。

      两个人站起来,推开塑料门帘,走到街上。天已经全亮了,但太阳没出来,厚厚的云层把天空压得很低。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雨水,风一吹,水滴落下来,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屿把右手插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抽出来。

      “以后不用藏了。”林晚说。

      “我习惯藏了。”他说。

      “慢慢改。”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不长的街道,在路口分开。沈屿要回城中村的出租屋,林晚要回隔断间。分别的时候,沈屿站住了,看着林晚。

      “林晚。”

      “嗯。”

      “我不是回来了。我是还在。”他说,“我一直都在,只是不敢靠近。”

      林晚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走了大概十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在晨风里微微抖动。他没有藏。

      她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了委屈、原谅、疲惫和一点希望的东西。她用手背擦了脸,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隔断间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四楼。开门,开灯,八平米的空间在日光灯下显得又小又空。她脱掉羽绒服,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苏棠发来消息:“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林晚打了一行字:“他没跑。我也没跑。”

      苏棠秒回了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然后打了一长段语音。林晚没点开,因为她知道苏棠会说“别太快答应他”“让他追你一段时间”之类的。苏棠是为她好,但有些事不是追不追的问题。

      她点开和沈屿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年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屿发的:“晚安。”再往前翻,是日常的琐碎:“今天加班,晚点回来”“路上小心”“晚饭在锅里热着”。那些对话现在看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平淡、温暖、带着不需要解释的亲密。

      林晚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你回去睡觉吧。晚上还要上班。”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屿回了:“嗯。你也睡。”

      又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我下午去医院。复查。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几点?”

      “三点。我在你楼下等你。”

      林晚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晨光里更加清晰,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她闭上眼睛,想起沈屿说“我不是回来了,我是还在”。

      有些人你以为他走了很远,其实他一直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某一个时刻走出来。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躲得再远,也躲不过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雨停了,但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来回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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