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停车场的黄昏 沈屿在那天 ...
-
沈屿在那天凌晨之后,又消失了。
不是彻底消失——他还是会来便利店,但时间从凌晨一点多变成了凌晨五点多,林晚快下班的时候。他来的时候,林晚正在拖地或者清点收银机,两人几乎没有交集。他把黑咖啡放在台面上,放下钱,拿走,转身。如果林晚正好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会微微加快脚步,好像怕被叫住。
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天。林晚从苏棠那里得到的建议是“你主动找他,把事情问清楚”,可林晚觉得自己已经问过了。在路灯下,她问“你的手怎么了”,他说“神经性的,治不好”。这算答案吗?算,但不够。她想知道的是:这是不是他离开的全部原因?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难道两年的感情连一句“我生病了”都不值得被信任?
有一天下午,林晚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坐上了去南港的公交车。南港是临江隔壁的地级市,车程四十分钟。她不知道沈屿具体在南港待了多久,但她记得有一次听他无意间提起过“南港的房租便宜”,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三年了。她是通过一个以前的共同朋友打听到的——那个朋友说在南港的一个工业园区见过沈屿,瘦了很多,不太爱说话。
公交车穿过连接两座城市的大桥,桥下是灰绿色的江水,冬天的江面很平静,偶尔有货船慢吞吞地经过,汽笛声闷而长。林晚靠着车窗,玻璃冰凉,额头顶在上面留下一个水雾的印子。她今天没有化任何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是她妈妈去年寄来的,说“女孩子在外要穿好一点”。她本来打算直接去工业园区打听,但车子开到一半,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在南港的汽车站下了车,在站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买了回程票。不是因为她不想找了,而是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沈屿真的不想让她知道他现在的生活,她这样贸然闯过去,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擅长逃跑。
回临江的车上,她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我差点去南港找他。”
苏棠的回复很快:“然后呢?”
“没去。回来了。”
“明智。”
林晚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和农田。她想起妈妈开的那家小文具店,店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满台阶,妈妈会拿竹扫帚扫出一条小路。她十二岁那年爸爸走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不哭不闹,每天照常开店、进货、算账,只是晚上她醒来上厕所时,听见妈妈一个人在房间里翻相册,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很轻。
有些人的悲伤是外放的,有些人的悲伤是往里收的。沈屿是后一种。她以前觉得他是不愿意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她,现在她觉得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小跟奶奶长大,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见不到两次。他学会了一切靠自己,也学会了把一切扛下来,包括疾病和恐惧。
回到临江后的第二天,林晚在便利店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下午三点,她在帮王姐整理冷柜里的饮料,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买了两包烟和一罐啤酒。林晚扫码的时候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块很大的茧,和沈屿左手的茧位置很像——那是长期搬重物留下的痕迹。
“师傅,你们是在附近仓库上班的吗?”林晚随口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建材仓库的,在后面的工业路上。”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员工?瘦瘦的,右手不太方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中年男人想了想:“你说沈屿?有啊,他上夜班,晚七点到凌晨一点。右手有毛病,但干活还行,挺拼的。”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晚,“你找他?”
“没有,一个朋友托我问问。没什么事。”林晚笑了笑。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拿着烟酒走了。
林晚把那盒啤酒的扫码记录删掉,因为刚才手一抖扫了两次。
她记住了仓库的地址。
当天晚上,她没有上班。她跟王姐请了假,说“有点事”。王姐没多问,只是说“少喝点酒”。林晚没有解释她要做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晚上九点多,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工业路往老城区的边缘骑。这条路很荒,路灯稀疏,两侧是围墙和铁皮厂房,偶尔有一辆大货车经过,扬起一阵灰。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一个大院子,铁门上挂着“临江建材储运中心”的牌子,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车灯开着,有人在卸货。
她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那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成捆的钢筋、一摞摞水泥袋、还有几堆塑料管材。照明是几盏大功率的碘钨灯,惨白色的光照得整个院子像手术室。工人们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货车间穿梭。
她找了十分钟,才看见沈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没有戴安全帽,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在一辆货车的尾部,正在整理一批纸箱。他的左手托着纸箱底部,右手只是轻轻扶着侧面——因为他右手使不上力,纸箱主要靠左臂的力量。他弯下腰,把纸箱码在托盘上,每放一个都要停顿一下,用膝盖顶住纸箱防止倾斜。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一个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省力方式。
林晚就站在梧桐树后面,隔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看着他。她看见他停下来,用左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几秒,在碘钨灯下显得很苍白,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没有完全打开的花。他看了几秒,又把手塞回口袋。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工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沈屿用左手接过,叼在嘴里,工友帮他点了火。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他们说了几句话,林晚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沈屿的肩膀在某个瞬间绷紧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那可能是工友在问他右手的事。
晚上十点半,仓库的活告一段落。几个工人在门口的铁皮棚下面抽烟聊天,沈屿一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用左手接水,水花溅到右手上,他的右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院墙边的阴影处走了几步,靠在墙上。
林晚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在看手机——手机放在左手掌心里,用大拇指慢慢滑屏幕,动作很慢,因为大拇指不太灵活。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没有笑也没有愁,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踪前男友到他的工作地点,躲在树后面看他搬货、洗手、看手机。这不是勇敢,这是越界。沈屿选择不联系她,她应该尊重这个选择。就算他有苦衷,就算她想帮忙,也应该由他来开口。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骑上车,在昏暗的工业路上慢慢往回骑。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
第二天凌晨五点,沈屿照常来便利店。林晚正在擦收银台,抬头看见他推门进来,今天他没有去拿咖啡,而是直接走到收银台前。
“昨天你在我仓库外面。”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的手停在抹布上。
沈屿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收银台上的一盒草莓牛奶——就是她之前放在那里没扔的那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不用躲在树后面。”
林晚把抹布放在台面上,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无奈,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像一个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的手,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晚问。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大四。”
“大四?”林晚重复了一遍。他们是大二在一起的,大四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他推掉了一些拍摄,但他告诉她是“对方砍价太狠”。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问题了。
“刚开始只是偶尔抖,”沈屿说,“他们说是良性震颤,不严重。后来越来越频繁。拍视频的时候,手持镜头会晃。我试过用三脚架,但变焦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用左手做了一个旋拧的动作。手指在空中轻轻颤抖。
“后来接不了活了。客户说素材不能用。我就去了南港,给人做后期。剪辑不用右手也行,我用左手学鼠标,学快捷键。学了三个月才勉强能干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林晚听着,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沈屿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从他身后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的右半边脸在阴影里,左半边脸被光照着,那只左眼里的光很暗。
“告诉你了,”他说,“你怎么办?你说‘没关系,我陪着你’,然后呢?我看着你每个月工资一大半花在给我治病上?我看着你跟我一起还债?我看着你从二十多岁就开始照顾一个废人?”
“沈屿。”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我想过很多次。”他的声音低下去,“每次我想说的时候,我就想,算了,她值得更好的。”
林晚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你应该找个更好的人。”原来不是他觉得她不够好,是他觉得自己不配。
“那你现在呢?”林晚问,“你现在觉得你自己是什么?”
沈屿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林晚面前。那只手在收银台的灯光下抖得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摊着。
“你看,”他说,“五年了,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这是特发性震颤,没有特效药,严重了可以做脑深部电刺激手术,但那个手术要十几万,还不一定成功。我现在连端一杯水都端不稳。”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林晚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扣得很紧,指甲发白。
“你端不稳,我帮你端。”林晚说。
沈屿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林晚继续说:“你走了五年,我花了五年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你说‘应该找个更好的人’,我以为你嫌我不够好。我拼命工作、拼命省钱、拼命让自己变得更独立,我想证明给你看,我够好。结果你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不够好。”
她的声音也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沈屿,你觉得你废了,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废?能赚钱就不废?能把手治好就不废?能给你女朋友买车买房就不废?”她顿了一下,“我爸走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在县城开文具店,一个月赚两千块。她供我读完大学,她没有废。你在南港用左手学剪辑,在仓库搬货,你没有废。你只是病了。病不是废。”
沈屿的右手的震颤突然加剧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猛地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面朝玻璃门。他的肩膀在抖,但不知道是因为手抖还是因为别的。
林晚没有追上去。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便利店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拉着长,一个缩着短。
沉默了很久。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像在替他们说话。
“你几点下班?”沈屿突然问。
“现在,五点半。”
“我请你吃早饭。”他说,“如果你愿意。”
林晚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低头解下围裙,收进抽屉,拿起挂在墙上的羽绒服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沈屿。他还站在玻璃门前,没有转身。
“走吧。”她说。
自动门打开,外面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两个人并排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沈屿没有把手插进口袋,而是垂在身体两侧。右手依然在抖,但他没有藏。
“吃什么?”林晚问。
“路口有家馄饨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沈屿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你吃过?”
“看过,没进去过。”
“为什么?”
“一个人不想去。”
林晚没说话。她放慢了脚步,沈屿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走过梧桐树光秃的枝丫,走过路灯渐次熄灭的街道,走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理发店,走过一个正在收摊的早餐摊。直到那家亮着黄色灯牌的馄饨店出现在转角。
“就这家。”沈屿说,左手推开了门。
热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