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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诊 下午两点四 ...

  •   下午两点四十,林晚站在出租屋楼下等沈屿。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风比早上小了一些。她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扎。她出门前照了镜子,犹豫了三秒要不要涂口红,最后还是没涂——不是不想,是觉得去医院涂口红很奇怪。

      沈屿迟了五分钟。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换了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头发还是乱的,但好像用水抹了一下,不像凌晨那样四处支棱。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透过塑料袋能看见白色的蒸汽。

      “给你带的。”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豆沙包,刚出笼的。”

      “你哪儿买的?”

      “楼下早餐摊最后两个。”

      林晚接过,塑料袋烫手,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拿稳。包子很大,面皮发得蓬松,咬开是深红色的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她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谢谢”。沈屿点了一下头,开始往前走。林晚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半米。

      临江第三人民医院在老城区的东边,坐公交要四站。他们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林晚把第二个包子也吃完了,手指上沾了点豆沙,用舌头舔掉。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他用的是左手,纸巾包上印着某个广告,已经皱了。

      “你还随身带纸巾?”林晚抽出一张擦手。

      “工地上灰大,擦脸用的。”

      公交车来了,人不少,只剩两个分开的座位。林晚坐前面,沈屿坐后面。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经过菜市场、五金一条街、一个正在修路的路口。林晚从车窗的倒影里看沈屿——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依然插在兜里。路灯的影子从他的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明暗交替,他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下车后,他们走进医院大门。临江三院是老医院了,门诊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门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房的草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医院味”——林晚说不上来,但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往下沉。

      沈屿挂号,林晚站在旁边。他报的是“神经内科”,普通号,六块钱。挂号窗口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没说什么,把挂号条和就诊卡递出来。

      “你常来?”林晚问。

      “以前每周来一次做理疗,后来不做了,就三个月复查一次。”沈屿把挂号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医生建议我定期监测,看看震颤加重的速度。”

      “加重?”

      “特发性震颤一般是缓慢进展的。有的人十几年没什么变化,有的人每年都会严重一点。”沈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神经内科在门诊楼三层,楼梯是水磨石的,被无数人踩得很光滑,边角磨成了弧形。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墙上贴着脑卒中防治的宣传画,颜色褪得差不多了,画上一个老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排着三个人。沈屿把挂号条放在门口的护士桌上,然后靠墙站着等。林晚站在他旁边,和他保持着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发出吱吱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被家属搀着从诊室走出来,左手一直举着,像在挥手,但林晚看见他的手也抖——幅度很大,整个前臂都在晃。

      沈屿的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移动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沈屿。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神经分布图。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稀疏,白大褂袖口有墨水渍。他看见沈屿,点了点头:“来了?坐。”

      沈屿坐下,林晚站在门边。周医生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沈屿,没问关系。

      “最近怎么样?震颤的频率和幅度有变化吗?”

      沈屿伸出右手,摊在桌上。周医生拿起一支笔,让沈屿做几个动作:手指指鼻尖、手背翻转、握紧然后松开。沈屿一一照做,每次手指指向鼻尖的时候,指尖在离鼻尖两三厘米的地方会偏离方向,像瞄准了一个移动的靶子。握紧再松开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捏合动作最不稳定,指尖对不上,反复尝试了两三次才碰到一起。

      周医生在他的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林晚看不懂。

      “从测试来看,比三个月前略有加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周医生放下笔,“你现在还在做仓库的工作?”

      “嗯。”

      “搬重物会影响。你的右手稳定性本来就差,过度疲劳会加重震颤。如果能换一个不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最好。”

      沈屿没接话。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换了角度:“那药物呢?之前开的普萘洛尔,吃了吗?”

      “吃了。副作用太大,心跳太慢了,白天犯困,没法上班。”

      “剂量可以调小。”

      “调小了没效果。”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林晚站在门边,能感觉到诊室里的气压变低了。医生和病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叫做“希望”的东西,在几句对话里就被戳破了。

      “那就继续观察。”周医生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还是那句话,特发性震颤目前的治疗手段有限,如果不能耐受药物,手术是一个选项——但手术费用高,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你先保持定期复查,如果震颤加重影响日常生活,再考虑下一步。”

      “日常生活”四个字落在林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什么是日常生活?端杯子吃饭是日常生活,拧瓶盖是日常生活,系鞋带是日常生活,牵一个人的手也是日常生活。

      沈屿接过病历本,站起来。

      “等一下。”林晚开了口。周医生看向她,沈屿也看向她。

      “周医生,他这个病……”林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周医生看了沈屿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允许自己回答。沈屿点了一下头。

      “特发性震颤不会影响寿命,也不会导致瘫痪或失能。最坏的结果是,震颤加重到无法完成日常动作——比如自己吃饭、穿衣、写字。到那个程度,就需要有人照顾。”周医生顿了一下,“但病程很长,有些人十几年才发展到那一步。而且手术如果成功,可以大幅改善。”

      十几年。林晚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出了诊室,沈屿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逃的。林晚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下楼梯的时候,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滑出来,在身侧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塞回去,只是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屿。”林晚拉住他的左手袖子。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像刚跑完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发白。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你听见了,”他说,“十几年。十几年之后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了。”

      “那是十几年之后的事。”

      “你以为很久吗?”沈屿转过身看着林晚。走廊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很遥远。现在我二十九了,十年一眨眼就过了。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晚没有说话。

      沈屿把右手举到她面前。那只手在日光灯下抖得厉害,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我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用左手给自己倒水。倒满了端不起来,要两只手捧着。吃饭的时候用左手拿筷子,夹不住菜,掉在桌上,捡起来再吃。洗澡的时候右手洗不了后背,用毛巾甩到肩膀上蹭。冬天手上裂口子,自己抹护手霜,左手抹不到右手的每个指缝。”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情绪。

      “我一个人熬了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给你打电话,但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我好一点。等我的手不那么抖了,等我能多赚一点钱了,等我能配得上你了。结果呢?五年了,手越来越严重,钱也没攒下,我有什么脸回来?”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那你怎么还是回来了?”林晚问。

      沈屿的右手垂下来,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很轻,轻到只是指尖碰了一下布料。

      “因为上次复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医生说了一句,他说你这个病,不会马上好,但也不至于马上死。你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你要一直这样一个人躲着吗?”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我回去想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经过你们便利店,看见你在里面拖地、擦柜台、给客人煮关东煮。你比五年前瘦了,你笑的时候比以前少了很多。我想,你是不是也在一个人熬?”

      林晚的眼眶红了。

      “我不怕一个人熬,”沈屿说,“我怕你也在一个人熬。”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所以你回来,不是因为你好起来了,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也那样?”

      沈屿没回答。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沈屿,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林晚说,“不是你走了,是你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像被扔在半路上,连为什么被扔都不知道。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她值得更好的’。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现在问。”沈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他。他的右手还勾着她的袖子,微微发抖。

      “我想要你不再替我决定。”她说,“我想要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不管好事坏事。我想要你别再跑了。”

      沈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有,”林晚擦了擦眼角,“我想要你请我吃晚饭。中午就吃了两个包子,饿了。”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吃什么?”他问。

      “你请客你定。”

      “那吃面。”

      “什么面?”

      “牛肉面。我知道有一家店,牛肉给得多。”沈屿把右手从林晚袖子上松开,插回口袋——但这次只插了一半,手指露出在外面的部分还微微抖着。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林晚跟上去,这回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不到二十厘米。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又下起了细雨,不大,像雾一样飘着。沈屿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最便宜的那种。他用左手撑开,单手做这个动作不太利索,伞骨卡了一下才弹开。他把伞举在林晚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你淋雨了。”林晚说。

      “习惯了。”沈屿说。

      林晚伸手握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伞不大,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衣服上。

      他们没有叫车,也没有坐公交,就这样撑着伞,慢慢走在临江冬天灰蒙蒙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林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她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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